第76章
树木成为了着陆点,人类与树共生。
淅淅沥沥的小雨,三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淅淅沥沥的小雨依旧缓慢而持续地下着,一种天气看三年,也着实是看腻了。
荣良摆烂地瘫躺在自己狭小的木筏上,缩在漏风的帐篷里,裹着一床潮湿的被褥,神情平静得近乎死寂。
木筏随着水流与微风漫无目的地漂流,他连调整方向都懒得调,不在乎自己会漂向何方……
因为,他已经在等死了。
三天前,他在水下执行物资搜刮任务时受了伤,随后便被自己效忠了两年的基地,毫不留情地抛弃。
伤口已经发炎感染,他没有未来了。
水上末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水。雨水随手可接,简单过滤后便能饮用,真正能夺走人性命的,是食物。
在这片无边汪洋中,人类获取物资的方式,有三种。
第一种,是捡拾水面漂浮物。大量真空包装的零食、罐头、压缩干粮,在城市淹没后会随着浮力浮上水面,谁捞到就是谁的,这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食物来源。
第二种,是探索露出水面的建筑残骸。
高楼高层、山峰高地,偶尔还残留着未被搜刮干净的物资,但能不能找到、有没有被人搜刮过,全凭运气。
而最危险、死亡率最高的,无疑是第三种水下潜水搜刮。
氧气瓶是末世里最稀有、最珍贵的战略物资。尽管初期人们拼尽全力收集,可三年消耗下来,早已所剩无几,珍贵到现在已经基本不进行使用了。
普通人更是根本不会拥有氧气瓶,所以人类下潜所用的,主要是他们自制的“桶状呼吸器”。
用大号塑料桶、废弃油桶,灌满新鲜空气后拧紧密封,连接一根细长的呼吸软管,反复确认不漏气,再绑在身上。人咬着软管下潜,依靠桶内那点有限的空气续命。
普通青壮年依靠自身憋气能力,加上桶内空气辅助,能在水下停留五分钟左右,下潜深度不超过六米就行,也就是两层楼的高度。
人类需在时间耗尽前迅速上浮换气,给桶重新注入空气,一次物资搜刮,往往要反反复复上下几次才行。
而荣良,曾经是基地里很受器重的潜水员。
他末世前是游泳教练,水性绝佳,肺活量也远超常人,在水下停留时间能达到六到七分钟,比普通人多出一两分钟的余量。
在危机四伏的水下,这两分钟,就是生与死的差距。也正因如此,他备受领导器重,算是主力之一。
三天前的那次任务,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将100L的空塑料桶注满空气,绑在背后,咬好呼吸管,腰间系好连接木筏的安全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浑浊的水里。
这次任务一共十人,四人下潜搜刮,六人留在木筏上负责警戒。木筏上六人的职责是紧盯四周水面,防范变异鱼、鸟突袭,一旦发现危险,便进行提醒和驱散。
任务一开始,进行得异常顺利。
目标居民楼的水下二层玻璃已经破碎,大概率是被水压崩裂,省去了他们破窗的麻烦。
四人顺利潜入室内,在一台密封完好的冰箱里,翻出了整整5罐午餐肉罐头和4包大袋下饭咸菜。
冰箱密封性不错,隔绝了水,在打开之前干燥完好,绝对可以放心食用,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把这些罐头和咸菜回去切成小块煮成肉沫汤,能供很多人食用续命呢!
四人立刻将物资均分,贴身藏好,转身准备上浮撤离,满载而归。
可就在这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浑浊的水下悄无声息地极速逼近!
是变异黑鱼!
这是水下潜水员最恐惧的鱼类之一,黑鱼体长一米有余,通体漆黑如墨,满嘴细密尖锐的獠牙,爆发力极强,一旦被咬住,非死即残。
荣良与另外三名队友脸色瞬间惨白,心脏几乎骤停。
怎么回事? !
木筏上的警戒人员到底在干什么?这么大一条黑鱼逼近,为什么没有吹哨预警? !
按照既定规矩,六人警戒组会分散在木筏四方,死死盯着水面与水下动静。
一旦发现任何生物靠近,必须第一时间吹响穿透力极强的哨西,同时拉开自制长弓进行远程阻击,拖延时间,全力掩护水下人员逃生,直到水下的人上岸,再一起快速划着木筏逃离。
可此刻,水面一片死寂。
没有哨声,没有箭雨,没有任何提醒。
他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
水下潜水员是不会任何武器的。怕因浮力失衡误伤自己,怕戳破呼吸桶导致漏气,怕意外割断安全绳直接葬身水底,身上没有锐物最安全。
所以此刻,四名手无寸铁的潜水员,只能在冰冷的水下,面对一头嗜血的变异凶兽,毫无反抗之力。
四人落荒而逃,拼命转身向上逃窜。
荣良水性最好,爆发力极强,虽然一开始落在末尾,但很快便发力赶超,超过了前面的那个人。
就在他全力摆动四肢,然后继续超越其他人时
突然!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巨大的拉力猛地将他向后拖拽,瞬间打乱了他的游泳节奏,呼吸管剧烈晃动,桶内空气紊乱,他在水中不受控制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出手的,正是刚刚被他超越的同队年轻男人。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至极,没有丝毫心虚愧疚,转头便拼尽全力向前游去,将荣良狠狠甩在了最后方,成为了离黑鱼最近的目标。
荣良调整身形和呼吸,重新向前游,但已落后了不远的距离,黑鱼也逐渐追了上来。
荣良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想起了曾在书上看到的一个理论,“笨熊效应”,即“逃生者悖论”。
当面对的危险,大概最多只够伤害一个人的时候,那么你就不需要战胜危险,只需要不成为队伍里的最后一个就可以了。
只要荣良被黑鱼追上、咬死、吞食,那所争取来的时间,就足够另外三人爬上木筏,剩下九人疯狂划桨逃离。
这是胜率最高、最自私、也最残忍的生存做法。
若不是水下禁止带刀,荣良毫不怀疑,这个人可能会直接割断他的安全绳,再捅他一刀,把他活活喂鱼,换取自己百分百的安全。
怒火与恐惧直冲头顶,荣良疯狂调整姿态,拼尽吃奶的力气向前猛冲,终于再次追上了前方三人。
木筏上的6名人员终于回过神,伸手拉扯,两人拽一个,前面三名队友很快被合力拉上木筏,只剩下荣良,独自艰难攀爬,动作因慌乱变得迟缓。
他的上半身已经趴上木筏,以为终于死里逃生时……黑鱼,悄然到了。
巨大的鱼头猛地从水下窜出,张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在荣良还浸在水里的左小腿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冰冷的雨幕。
在他彻底爬上木筏前,黑鱼猛地一甩头,活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血肉,心满意足地沉入水中。
吃到了猎物,黑鱼懂得见好就收。它也只有一条鱼,如果木筏上的几个人,都对它用远程武器发起攻击,那它也是吃不消的,自然是见好就收跑路了 叼着口中的肉,黑鱼转身消失在浑浊的江水里,不再纠缠。
荣良瘫坐在木筏边缘,死死抱住血流不止的腿,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服,眼前阵阵发黑。
伤口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大量污染的江水浸泡着创面,没有药的话,感染已是定局。
众人不敢有半分停留,纷纷拿起船桨,疯狂挥动,木筏在水面飞速滑行,朝着基地方向赶去。
荣良咬紧牙关,把所有质问、愤怒与委屈,强行压在心底,一言不发。
他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先活着回到基地,才有讨回公道的可能。
任务地点距离基地并不算远,木筏在水面上飞速划行,仅仅二十分钟左右,便载着一船人心惶惶的幸存者,回到了那棵巨大的变异苹果树下。
他们赖以生存的基地,就建立在这棵参天苹果树的枝干之上。
这棵变异巨树每年结一次果,果实比末世前的苹果稍大一圈,清甜饱腹,虽然一年仅有几百枚,远远不够所有人分食,但也好歹是个食物来源。
树枝上难以立足,人们在交错的枝干之间铺上粗糙木板,扩大了落脚面积,搭起简易平台,勉强凑成了基地。
平日里,大家大多还是待在各自的木筏上,只有分配物资、开会商议,或是遭遇大风浪时,才会爬上树暂避。
此刻,外勤部的领导早已站在树枝间的木板上,翘首以盼地等候着队伍归来,希望能带来好消息。
却不想,当木筏缓缓靠近,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瘫坐在那左小腿血肉模糊的荣良。
领导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又急又怒,“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荣良可是基地里数一数二的游泳教练,最顶尖的潜水主力,水性是一梯队的,出去一趟任务,怎么直接就废了?
看到领导出面,荣良压在心底的怒火与委屈终于爆发。
他抬起惨白失血的脸,目光冰冷刺骨,扫过船上每一个人,咬牙切齿道:“黑鱼突袭,你们为什么不吹哨?不预警?”
负责在木筏上警戒的六个人眼神瞬间飘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七嘴八舌地推卸责任。
“那黑鱼潜得太深、游得太快了,水下被你们潜水时搅得太浑,我们真没看见……”
真相却是,他们当时正凑在一起闲聊基地里的八卦绯闻,聊得入神,疏忽了警戒职责。
等反应过来时,黑鱼已经冲到水下四人身边,即便吹哨也来不及了,贸然射箭还可能误伤潜水员,几人干脆就不管了。
“对不起嘛,我们后来也伸手接应了啊!”有人小声嘟囔,语气里却没有愧疚。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拉一个,刚好把落在最后的荣良漏掉了而已,谁叫他最慢呢?可怨不得他们。
荣良气得浑身发抖,胸腔几乎要炸开,却又拿这群自私自利推卸责任的家伙毫无办法。
他只得愤愤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害他的年轻男人身上。
“是他!在水下逃跑的时候,他拽我的腿,把我推到最后面!我才会被黑鱼咬伤!如果不是他害我,我们都能平安回来!”
荣良抬起手,指向了那个年轻男人,希望领导能为自己做主,“我的水性你们最清楚,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落在最后?!”
他的控诉声在雨里回荡,周围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幸存者,站在树枝与相邻的木筏上,对着年轻男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可下一秒,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年轻男人红了眼眶,身体微微发抖,哽咽着反驳,“荣哥,你怎么能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被废电线缠住了脚,耽误了时间才落在最后的啊!”
荣良的脸瞬间就白了,心里直呼卧槽,这人也太会颠倒黑白了。
他当了十几年游泳教练,在水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
“你说谎!污蔑!卧槽啊不要脸!”荣良气得破口大骂,情绪几近失控。
“我没有…荣哥你别这样,我害怕……”年轻男人一味地哽咽装无辜,把有理的荣良,硬生生衬托成了一个闹事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