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瞧着十来岁的年纪,脑袋圆溜溜的,瞪大的眼睛里头满是纯粹,叶栖风接过他手里的碗,粥已经盛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很烫,他端起碗,直接一口干了。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这一碗粥其实并没有很饱腹,但城里的东西也就这么多,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呢,终归要省一些。
叶栖风没有让小和尚再给他续一碗,直接将粥碗递了过去,“辛苦了。”
小和尚连连摇头,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贫僧只是帮忙煮了个粥而已,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谈不上辛苦,是施主辛苦了才对。”
叶栖风扯着嘴角,想要笑一笑,可奈何实在是没力气了,而且脸上的肌肉也僵的厉害,做出来的表情竟是有些诡异。
“施主好好休息。”小和尚接过碗,逃也似着离开了。
“喂!”距离叶栖风不远处的苏梨喊了一声,“你瞧你把人吓的,我记得你以前很是温柔和善,怎么两年不见,变化这般大?”
反正这救命之恩已经没办法回报了,苏梨干脆破罐子破摔,她本就是吃不了亏的性子,也从来没有半点温柔。
叶栖风回头,盯着苏梨瞧了一眼,淡淡说道,“怎么,不装了?”
与能力不匹配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
叶栖风现在只想自私的为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人。
苏梨冷哼了一声,过了头去,两年前她就和这人没什么话说,现在是更加的不对付了,也就只有师姐那般温柔聪慧的人,才会无限制的包容自己吧?
想到南泱,苏梨的那颗心又坚定了几分,她要守在这里,将那些怪物全部都杀掉,拿到宝物给南泱续命。
沈听肆的手里有一开始抽到的定位道具,无论叶栖风走在哪里,他都可以精准的找到他。
叶栖风倚在城墙上睡着了,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身上被盖了一件薄毯,他睁开眼睛,对上了沈听肆关切的脸。
他急忙起身,将毯子盖回沈听肆的身上,“恩公,你怎么来了?这里风大又危险,你快点回去……”
他只剩下沈听肆这么一个亲人了,他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沈听肆叹笑一声,没有反驳,但却也没有离开,他拿出一块帕子,将地上的灰尘擦了擦,盘腿坐到了叶栖风的身旁。
“恩公,你这是做什么?”叶栖风心里头干着急,这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一次攻上来,恩公这走两步都喘的身体,怎么能支撑得住呢。
可沈听肆就仿佛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根本没有半点要回去的打算。
“贫僧哪也不去,贫僧就在这里陪着施主。”
“恩公,失礼了,”叶栖风见自己根本劝不动沈听肆,直接上手将人给端了起来,“我现在就送恩公回去。”
沈听肆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可奈何,“就算施主现在送贫僧回去,贫僧后面还是会自己出来的,到时贫僧找个离失主远远的地方……”
“不可以!”沈听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栖风急不可耐的给打断了。
他又将沈听肆给放了回去,像之前一样的趴在他脚边,整张脸上尽是委屈的神情,仿佛是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狗。
“恩公……算我求你,你就回去好不好?”
沈听肆言简意赅的拒绝,“不行。”
但是叶栖风又不敢将沈听肆给送回去,因为他知道,沈听肆是真的会再一次的偷偷跑出来。
逾其那样,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安全。
思来想去,又在原地蹦哒了好几圈之后,叶栖风终究还是妥协了,“倘若那些妖怪们再次攻上来,恩公不许动手,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沈听肆对自己现在这个破身体心里有数,他出手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轻轻点了点头,给了叶栖风一个肯定的答复,“好。”
叶西凤瞬间喜笑颜开,“我就知道恩公对我最好了。”
两个人的相处看的苏梨不断的翻着白眼,当初她就觉得这个荤素不济的臭和尚不是什么好人,瞧瞧现在这情况,果然如她预料的一样。
好端端的一个正人君子,被臭和尚养的浑身都是心眼,可偏偏这心眼用在了所有人身上,就唯独落下了臭和尚。
谁家好人对一个不怀好意的和尚唯命是从啊,简直就是没眼看!
沈听肆自然也是瞧见了苏梨,这姑娘能够留在这里杀妖怪,倒是让沈听肆高看了她一眼,毕竟剧情里的她可是一直被南泱护在身后,从未有过任何的成长,直到死去。
现在看来,殷澍早早倒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苏梨和南泱两个姑娘也是苦命人,不能说她们心思善良,但也不能说她们坏,只能说是跟了个不好的主子吧。
现如今能够脱离殷澍,希望她们二人之后都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色刚刚亮起,那些怪物们就再次攻了上来。
“防御!快点防御!”
“人呢?都别睡了,快起来!”
“妖怪们来了,大家守好城门,千万不能让他们进来!”
……
许庭知身上穿着厚厚的铠甲,走动间铠甲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即使已经到了早晨,天亮了,却依旧没有什么阳光,从荒原上飘散而来的浓雾,将日头遮挡的严严实实,只有凛冽的寒风不断的刮着。
许庭知和副将聚在一起,不停地商量着战术。
叶栖风也站了起来,经过一夜的修养,丹田中的刺痛已经缓和了很多,走动间几乎感觉不到了,可一旦调动内力的话,还是有些隐隐的疼。
他用毯子将沈听肆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光洁的脑袋,“恩公安心在这里等着,我不会有事的。”
【这傻缺孩子,】9999有些看不下去了,【我昨天数了数,杀妖怪杀的最多的就是男主,他都快恨不得把自己给抽干了,今天如果还这么勇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伤。】
天冷气寒,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会从嘴里头冒出白色的雾气,嘴唇一片惨白,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可叶栖风的脸白的有些太过了,而且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眉毛就一直紧紧的皱在一起,始终都没有松开过。
沈听肆朝他挥了挥手,“过来。”
叶栖风几乎已经完全被沈听肆训成了一条狗,他乖乖的靠近沈听肆,蹲在他身边,把脑袋低了下去,可以让沈听肆方便抚摸。
但出乎意料的沈听肆,这一次并没有去揉他的发丝,而是拉住了他的手。
沈听肆的身体偏寒,叶栖风感觉手心传来了一阵微凉的触感,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呢,这抹微凉竟然又变成了热意。
这股热意从他的右手指尖开始,一层一层的蔓延,到最后竟然直接传遍了四肢百骸,就连微微有些刺痛的丹田处也被暖意所包裹,只剩下一片舒适心安。
叶栖风愣了一瞬,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勃然色变,他用力的想要把自己的右手从沈听肆的手里抽出去,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瞧上去比他瘦弱许多的沈听肆,这一次却拥有着极大的力气,牢牢的把他的手攥在其中,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恩公快住手!你这是做什么?你会死的!”叶栖风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本来就病病殃殃的沈听肆,竟然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了他!
这怎么可以?!
沈听肆虚弱一笑,说话的嗓音很轻,很轻,“反正贫僧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不会的,不会的,”叶栖风拼命的摇着头,“我能拿到宝物,我能治好你,你不许说这种话,你快停下来啊……”
说到最后,他带上了哭腔,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叶栖风在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他害怕一个人时,万籁寂静的夜晚,他害怕低头时,无人抚摸的落空,他更害怕这天下之大,竟再也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家。
可沈听肆还在继续,叶栖风抽不出自己的手。
直到沈听肆的面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到后面都几乎有些透明了。
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内力传了九成给叶栖风,只剩下最后一点,维持短暂的命。
光影错位中,沈听肆的背倚在墙上,以此保证自己不会摊下去,朦胧的日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在颓圮的围墙上落下一道阴影。
他勾起唇,低声轻笑。
似乎是四下尸山血海里唯一的温柔。
叶栖风赶忙搀着他,难言的恐惧让他声音哽咽,“恩公……恩公,你怎么样?”
沈听肆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的抚摸,“贫僧养的小狗,也终于长大了。”
妖怪们已经攻了上来,地动山摇的,整个城墙也都在晃,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夷为平地了。
沈听肆的右手滑落,顺势擦了擦叶栖风眼角的泪痕,“去吧。”
叶栖风的牙关死咬在一起,他甚至听到了牙齿碰撞的摩擦声音,他的喉结滚滚而动,最后也只落下了一句,“恩公,保重。”
这注定是一场不会轻易停下来的斗争。
一只巨大的苍鹰高悬在空中,展开的翼展有三个城门那样长,它飞舞着,口中不断地射下冰刺。
即便是玄铁打造的盾牌,表面也落下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坑。
这只苍鹰羽翼一摇,便可扶摇直上,几乎无人能够攻击到它,但他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要了数人的命。
几乎是废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不知道折了多少条命,才终于将这只苍鹰击落。
残忍,恐怖,血腥,死寂,种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在这古朴的城墙之间弥漫。
浓浓的疲惫之感席卷着所有人的身躯,若是再多来几只和这个苍鹰一样的怪物,恐怕他们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天傍晚,黑色的浓雾散去了些,落日的余晖扑洒下来,残阳映着血光,更显枯败。
无论是守城的将士们,还是那些江湖武林人士,在这几天的殊死拼杀之间,全部都已经忘记了江湖和朝廷之间的恩怨,也彻底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致对外的攻击着妖怪。
将士们凭着上帝一片自损八百的气势,几乎是以命换命。
又一波的攻击被抵挡了下来,别说是那些小兵了,就连身为将军的许庭知也已经身负重伤。
他全身上下数不清有多少伤口,鲜血早已经将那套银色的铠甲染成了血红甚至有一条皮肉翻滚着的鲜血淋漓的伤痕,从他的眉峰处一直蔓延到了左边的肩胛骨。
这是许庭知在试图杀死那只苍鹰时,被苍鹰用巨大的利爪所抓伤的。
许庭知紧地攥着长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炸起,鲜红的血色,顺着手指一直躺向了刀尖。
这把长刀伴随着他金戈铁马,现在却已经布满了裂痕。
许庭知的一双眸子充斥着血红之色,他回眸望向自己的副将,嗓子哑的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我们还有多少人?”
副将垂下眼眸,气势有些萎靡,他低声呢喃着,“不足三万。”
许庭知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蒸腾,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嘴唇哆嗦着,近乎于呢喃,“不到三万,还有不到三万人……”
六万大军,不过才四日的时间,已经折损了一半多。
可这些妖怪却连三分之一都未曾被剿灭。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传了出去,可到京都也要七天时间,一个来回就是半个月,再加上朝廷的那些官员们,说不定还要和陛下来回推搡一番。
或许……
等不到救援的兵马来临,他们就会全军覆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