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暗的,裴曜站在几步远之外,见人出来了,转过脸也不去看长夏,只伸长手。
长夏看见他手里的小木雕,顿了顿接过,小声问:“给我的?”
“嗯。”裴曜似乎有些毛躁,眉头皱着,气息不怎么稳。
光线太暗,长夏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是一只小鹅,鹅眼睛是用小黑点点出来的,瞧着呆滞,不怎么机灵的模样。
“呆鹅?”他下意识说出口。
裴曜看过去,语气不怎么好:“对,呆头鹅,跟你一样。”
愣了一下,长夏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呆傻。
从小到大,只有外面的小孩会骂他,不出几天,就会被裴曜打回去。
至于裴曜,虽然有时候不待见他,冷着脸不理他,可从来没骂过他,也很少欺负他。
一股无法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长夏几乎是被气得脸红,眼眶登时也酸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你……”
他声音颤抖,显然气哭了。
裴曜怔住,轻抿了抿唇,有些无措。
他上午回来后,想给长夏一样东西,可阿奶说长夏被杨小桃叫走了,去帮杨小桃看汉子。
天彻底黑了,月色星光暗淡,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模样。
长夏手里的小木鹅忽然被抢走,随即手心里又被塞进一个东西。
裴曜理亏,烦得不行,推搡着长夏进西厢房,低声说:“行了行了,没骂你,我说我自己行了吧,这鹅也不是给你的。”
长夏被推进自己屋里,还不等他关门,房门就被砰一声拉上了。
他擦了擦眼泪,生气地握着手里东西,想要摔在地上,可临举起,又自己消了气,蔫头巴脑上了门闩。
将东西丢在桌上,自己上炕睡觉。
第二天闷闷不乐醒来时,长夏才看清桌上那个小木雕的模样。
是一只上了彩的鸳鸯。
难得的阴天,凉爽极了。
太阳被阴云遮住,只从云的边沿露出一抹亮光。
虽有阴云,但天是亮的,一看就不会下雨,即使落几滴,也不会下太久。
一群狗从村前跑到村后,也不知在商量什么,聚在一起瞎混。
天一凉快,它们也欢快起来。
长夏背了一大簇花从山上下来。
粉色花瓣,嫩黄的花心,一些花苞还是淡绿色。
花枝从竹筐中满溢出来,随着走动烂漫摇曳。
那粉嫩的颜色令人倍觉舒适清新,在一成不变的树绿土黄中,突兀闯入,是极鲜艳明媚的一抹亮色。
看见自家白狗混在狗群中玩耍,长夏眉眼含笑,喊道:“小白。”
白狗摇着尾巴跑来,在他腿上蹭两下,长夏将手里的一枝花递下去。
狗动着鼻子闻了好一会儿,长夏笑着等它闻完。
见狗群往村里去了,小白抬头冲着长夏“汪”一声,撒丫子就跑了,很快跟上了其他狗。
四条腿的跑得快,长夏背着竹筐慢慢走,神情是少有的悠闲。
一到院里,就卸了竹筐,从里面掏出满满一大簇粉花来。
老黄狗围过来,闻闻筐子又抬头看看被长夏抱在怀里的花。
长夏一低头,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花的粉映在他脸上,似乎连脸颊都染上几分粉意,清秀的眉眼满含笑意,天真稚气。
花、人。
裴曜喂了鸡鸭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一幕。
他眼神落在那张完全称得上活泼可爱的脸上。
第19章 第 19 章 果子
四目相对后,长夏收敛了唇角笑意,但眼睛依旧含着一点浅笑。
他的喜悦一目了然。
“哪里来的?”裴曜边走边问,视线从花又扫到长夏脸上。
长夏眼睛亮亮的,说:“山上摘的,太多了,筐子再装不下别的,阿爹让我先回来。”
两人平时不怎么闲聊,彼此之间没多少话说。
裴曜想了一下,找话问道:“要放进陶罐里?”
“嗯。”长夏点头,又说:“阿爹说给他房里放一些,阿奶还没回来?”
“没。”裴曜走近前,在几步之外停下,盯着那一大簇轻晃的花枝看了看。
长夏很欢喜,冲淡了所有生疏和谨慎,浅笑着开口:“那给阿奶屋里也放一瓶,等她回来就看见了。”
见他要放下花开始忙碌,裴曜忽然开口:“你腾不开手的话,我去给你拿陶罐。”
说着,人就往杂屋去了。
长夏心神都在花上,暂时把花放进竹筐里,他进灶房舀了半桶水。
裴曜拿了三个陶罐出来,有大肚子的,也有细长陶瓶。
其中一个陶瓶是长夏经常用的。
一到春夏,他闲着没事就会摘一束花回来,摆在屋里,有时别人也会给他一些花。
近来忙碌,没有闲心去采花,因此将陶瓶收了起来。
长夏坐在屋檐下剪花枝。
裴曜给陶罐都灌了水,他放下水瓢,没有立即离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长夏有点不自在,盯着他督促他干活还好,可经过那些,实在让他难以放松。
他逃避似的低下头,手里剪子剪得越发快。
剪一枝就将一枝放进陶罐里,大肚子陶罐丑丑的,插进去许多花后,却有几分憨态质朴。
家里有十来个类似的陶罐陶瓶,是阿爹有一次去赶集,捡便宜买的次等货,烧得不好看,但不漏水,插花做花瓶倒是很好使。
“长夏。”裴曜忽然出声。
长夏下意识抬头,就被弯下腰的少年印了个吻在唇上。
老黄狗尾巴不摇了,歪着头看他俩。
裴曜直起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蹲在旁边,一手扯过装满花的竹筐,盯着摇曳鲜嫩的花朵出神。
等长夏把剪好的花枝插进陶罐后,他从筐里抽出来一枝递过去。
裴灶安扫了猪圈从后院出来,见两个孩子在摆弄花玩,完全是孩子气的天真烂漫,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裴曜和长夏长大后,很少有这种孩子气举动。
他乐道:“都能插花了。”
言语里的骄傲显而易见。
裴曜面露无奈,阿爷怎么突然说这个,不就插两枝花,又不是没弄过,之前他闲着没事,还带花去镇上卖过。
长夏也感到几分莫名,他不是经常摆弄花吗。
但见裴灶安一脸慈祥笑意,两人笑了下,没有说什么。
长夏脸颊的热意渐渐消下去,心神都落在花上。
窦金花从老庄子闲转回来后,一眼就看见灶房窗台上摆着的一瓶花,她凑近了看,眼里有了笑意。
发现堂屋也有一瓶,她房里的桌上也放着插满粉花的陶罐。
家里到处都是这样鲜亮的颜色,她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全是喜悦,仿佛年轻了几岁。
咻
轻响从头顶划过,再看过去,从树上掉下一只栗色羽毛的肥鸟。
杨丰年挑眉笑一下,踩着满是绿色苔藓的山坡,过去将肥鸟捡了起来。
不等他过去,又听见一声,循着掉落的动静,将另一只山雀也找到。
受惊的鸟群扑棱棱飞走。
杨丰年往外走,问道:“今儿怎么了?这么急躁?”
树木青青,地面绿绿,林子里有些潮湿,显得青蒙蒙湿漉漉,深绿的藤蔓纠缠在树上,一圈又一圈,也不知何时能解开。
裴曜抬头,视线在树木间搜寻,鸟跑了,想打得等一会儿。
他将手里的小石子揣进怀里,说:“我怎么急躁了,不过是看见了,顺手打下来,省得飞跑。”
杨丰年走来,将两只肥鸟递过去:“看你打得这么快,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急着回去。”
他俩一块儿长大,彼此太了解,玩心都很重,平时上山打鸟,都是能玩多久就玩多久,从来不着急回家。
筐子里已有几只鸟,都是偏肥的,太瘦的他俩还不稀罕。
杨丰年瞅准了打鸟的时候,裴曜会去捡,等裴曜打鸟,自然轮到了杨丰年。
这源于小时候打鸟,鸟掉下来,他俩没及时捡,被别人手快拾了去,虽然当场打了一架抢回来了,可心里很不痛快。
自那以后,两人便有了这个默契。
杨丰年数了下,说道:“七只了,再打三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