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还是能从他眼中看到喜悦的痕迹。
只是做一条手帕,明明和平时一样,长夏习惯了,裴曜也习惯了,今天却忽然得了夸奖。
裴曜将手帕揣进怀里,见院里没人,飞快伸出两只手,捧住长夏脸颊揉了一把。
长夏吃惊,眼睛睁大。
裴曜眼眸很亮,他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清澈,此时笑吟吟的,眉宇越发清俊恣意,实在是一副好皮囊。
长夏心奇怪地跳了一下。
或许是害怕,也或许,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不等长夏反抗,裴曜揉两下就放开了,甚至后退半步。
见长夏脸上的惊讶没有收,怕陈知看到,或许误会他又做了什么,裴曜低声说:“行了,回屋吧,外头冷了。”
傍晚的风带了凉意,长夏怕他还要做什么,胡乱嗯一声就回了房。
清瘦挺拔的少年站在原地,见西厢房的门关上,他掏出怀里帕子,又看一眼,眉梢都带着笑。
中秋前一天,裴有糖和裴柴安一前一后进了娘家门。
裴柴安比裴灶安小五岁,她趁这几年还跑得动,遇着中秋和年节,都会回来转转。
裴家人丁少,亲戚也少,一众亲戚里头,小姑子和姑妈自然是至亲的,陈知从不吝啬。
以前穷,吃不了太好,也会割一半斤肉来待客,如今日子好了,更不手软。
裴有糖一家子进门后,裴曜就在陈知的喊声中领了命,到后院抓了只鸭子。
等裴柴安进门,鸭子已经杀好了。
裴曜挺满意这只母鸭,肉不算少。
这段日子忙,他和长夏还是逮着空子,隔两三天就在河边挖地龙,翻石头摸螺和河蚌,鸭子还真喂肥了一点。
鸭子炖进锅里,长夏在灶房帮着备菜。
赶早将菜都切好,亲戚进门一看,案桌上都是菜,心里舒坦,不然冷锅冷灶的,连把菜都没有,一看就是不留客的架势。
灶房窗子开着,陈知一边切菜一边和院里众人说笑,倒也乐融融。
在这样的热闹里,长夏没有被忽视。
他已经十九,裴家亲戚眼看着到年纪了,既是从小定下的亲,是该问问。
裴柴安操心娘家的人丁,笑眯眯问窦金花,两个孩子的亲事什么时候办,她怎么都得喝上曜小子的喜酒。
说起这个,窦金花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新被已经着手做了,要是明年不办酒,后年怎么都要办了的。
裴曜听着,并不像长夏那样不好意思,坐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害臊,时而笑一下。
陈知也没藏着掖着,和裴有糖大大方方说起孩子的亲事。
至于裴曜的得意和畅快,他看在眼里,趁大伙儿都不注意的时候,瞪了好几眼。
裴灶安和女婿、侄儿聊天,又招呼三个外孙快快吃果子。
红透的石榴被掰开,一粒粒红水晶剔透漂亮。
红艳艳的柿子剥了皮,软甜的果肉吸进口中,满嘴都是甜意。
中秋佳节,阖家欢乐。
第34章 第 34 章 桐油果
金黄的稻穗垂下, 谷粒饱满,沉甸甸压弯了枝条。
晚稻到了成熟的时候,稻田里, 全是弯腰割稻的农人。
裴家有五亩水田, 和旱田一样, 肥沃的上等田只有两亩, 中等田三亩, 倒是没有下等田。
这些田一部分是祖产,一部分是裴有瓦年轻时跑商挣来的, 那会儿行情好, 再加上裴灶安和窦金花力气也足, 埋头苦干,能俭省就俭省,后来又有了陈知,人手更多。
他们有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置办田产,有地才能吃饱,子子孙孙才能过好日子。
割稻的壮劳力依旧是裴有瓦和裴曜。
太阳好,稻谷晒得干,要是再晒久一点, 割的时候谷粒容易脱落, 掉在田里不好拾捡, 一家六口就先紧着两亩上等田割。
和夏天割麦时不同,一大清早没有那么热,窦金花也拿了镰刀进地。
驴车也牵了过来, 在地头等待。
割稻的时候,一大束顺势就捆成一捆,庄稼人从小耳濡目染, 手上都娴熟。
随着人往前割,扎好的稻谷一捆捆落在身后。
六口人收两亩地,可以说轻轻松松,一上午不止割完了,还把稻谷运回了家,在宽敞的院里摊开晾晒。
收割、打谷、又一轮日晒,等新米灌进粮瓮贮存封口,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
盛秋丰收过后,无论田间还是山林,目之所及,已然转入衰败。
暮秋天凉,衣裳添厚一层。
过了种冬麦、收晚稻这最忙最累的一段时日,再能干的庄稼人都想歇一歇。
陈知买了一吊上好的五花肉,肥瘦均匀,切成片在锅里煎得焦黄,又下入花椒、切好的红绿秋辣椒,别的菜都没往里添,盛出来一碗,满满都是肉片子,香辣下饭,一家子好生吃了一顿。
第二天他又花钱买了猪肋条,剁成长条在大锅里炖的烂透,肉香飘出很远。
裴曜饭量最大,对肉食来者不拒。
他下了苦力气,陈知没拦着,让往饱了吃,要是还馋,改天再买几根。
新米蒸的米饭、煮的粥十分香甜软糯,长夏很喜欢,肉骨头他也啃了几根,但胃口不如裴曜。
一年的农活到这里算完了,人人都舒一口气。
家里存有不少干草,足够牲口吃,顶多出去打两筐鲜草喂猪和鸡鸭,裴曜和长夏只用出去一趟的事。
陈知便让老两口都歇着,这几天也不用出去捡柴了。
如今到处都是枯黄的颜色,得沿着河岸找一阵子,才能在湿润的泥土中看见发上来的绿草。
长夏和裴曜出门打草完全不着急,就算找不到绿草,鸡鸭也有的吃。
年轻人精力足,干一天活,好好睡一晚,第二天又生龙活虎的。
近来要给长夏和裴曜办亲事的话,已经放了出去,陈知见裴曜还算老实,那顿打可是结结实实挨过的,怎么都会长一点记性。
想着裴曜知道分寸,出门在外必不敢乱来,他就不大管了。
上午,秋阳高照。
青眉河蜿蜒流淌,平缓段的水面波光粼粼。
裴曜拔了小半筐草后,懒得到处寻找,正好今天出来带的是小铲子,就在河边找茜草根挖。
至于长夏,在河边遇到王小蝉后,就和王小蝉一道说说笑笑走走停停,这会儿离得有点远。
王小蝉脸颊微红,犹豫再三,还是低声跟长夏说裴文清家托了媒人上他家问话的事。
长夏露出个浅笑,说:“我知道。”
王小蝉问道:“你知道?他娘跟你阿爹提了?”
见他误会,长夏眼睛弯弯,说:“不是这个,是之前裴曜说,我堂哥对你有意。”
“裴曜?”王小蝉眨眨眼,有点没明白。
长夏解释道:“就那次,我堂哥给咱俩分果子,裴曜就看出来了,果然,真上你家提亲去了。”
王小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也能看出来?”
长夏深有同感,说:“我也奇怪,但裴曜一说,后来我也发现,堂哥碰见你时,会多看你几眼。”
王小蝉觉得脸颊热热的。
两人都是内敛的性子,不好在这种事上多说。
长夏瞧见枯草地下有一抹绿色,便蹲下拨开干草,从底下揪出绿草,抖抖土,丢进竹筐里。
王小蝉是出来挖大蓟根的,两人说了几句别的话,便各自低头寻找。
长夏看一眼那边的裴曜,已经不干活了,正蹲在石头上,朝河里扔石头打水漂。
他收回目光,说:“小桃成亲的日子定下了,一个半月后,正是冬闲的时候。”
杨小桃十七了,比王小蝉小一岁,杨家人原本就抓得紧,早早开始给女儿相看。
见李升无论人品模样还是家境,各处都合适,颇有些天作姻缘的意思,便点了头,定下* 了这门亲事。
“我听我娘说了,给小桃陪嫁的被褥都做好了,好几床呢。”王小蝉神色有点羡慕。
他家日子没有杨家好,到时候自己陪嫁的东西,能有一床新被就很不错,再多的,他爹娘也掏不出来。
长夏想起家里织的那些布,还有今年的新棉花,这个冬天就要着手做了。
王小蝉看向他,笑道:“我可听说了,你家也要给你和裴曜办酒。”
长夏还好,面对打趣,他脸没红,只耳朵微微发热。
家里人提起这件事,他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王小蝉神色有点促狭,他有些不好意思。
王小蝉直言直语,笑说:“前段日子收稻打谷,裴曜打赤膊,偷看他的人不少呢。”
他眼尖,见长夏耳朵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羞了,红的有点明显,脸上笑意越发大,又道:“不像他们,你成了亲,想看就能看,还不用偷偷摸摸的。”
“小蝉?”长夏遭不住了,带着困惑带着惊讶,怎么能说的这么……不害臊。
王小蝉自知失言,脸红了一瞬,什么看不看汉子的,他不过是想臊一臊长夏,玩笑两句,不想得意忘形,说过头了。
“反正,你就是跟他们不一样。”他嘟囔一句,试图将这事揭过去。
长夏无奈,见他窘迫,顺着意没有再提,只说:“出来这么久了,还是赶紧干活。”
“嗯嗯。”王小蝉忙不迭点头。
裴曜蹲在石头上,脊背微弯,是结实漂亮的身线。
他神色似乎有点无聊,水漂也不打了,又看一眼长夏那边,正在挖草根,和王小蝉不知在嘀咕什么,像有说不完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