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下午的阳光灿烂又不至于过分热烈,穿过露台与小半个客厅笼住了米白的布艺长沙发,映进他的眼睛里。
叶祈安看上去似乎有点生气,但不是平日里那种冷着脸不近人情的生气,是仅供此时此刻的,只展现给他看的那种......
他找不到任何词语去形容这种生气,只能寻迹溯源地去找它产生的源头,然后一股无法忽视的情绪便涌进了心口。
“叶医生,你好像很关心我?”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封今突然开口道。
叶祈安蓦地抬眼看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上封今看他的目光。
“不好意思,责任心作祟,我对每个患者都很关心。”叶祈安又垂了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语气听上去还挺呛人的,一时间也很难把握这是在故意讽刺人还是在口是心非。
似是察觉到了叶祈安的心情不太愉快,封今揣度地打量了叶祈安一圈,目光在叶祈安抿着的唇上停留了半响,几经斟酌语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问法:“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
叶祈安没抬眼,只是将沾了碘伏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倒是挺吃这种直白的毫不委婉的问法,破天荒地回了句:“有个患者的病情不好控制。”
叶祈安把控着能说的度,不多不少,稍微解释了一句心情不好的原因,但也完全不会对外透露出一点患者的具体病情。
“然后呢?”封今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祈安,在捕捉到叶祈安眸中的焦躁和烦闷后,意念一动,突然问道,“你觉得你该为此负责?”
叶祈安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封今,好半响后才道:“因为确实该是我负责。”
封今没有出声,似乎是猜到叶祈安还会继续说下去。
其实叶祈安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比起说他更喜欢直接做,但许是压力累积的太多,加上现在的气氛刚好,或许......
或许还要加上对面坐着的是封今的原因。
叶祈安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很多话都是没头没尾的,应该是有些东西不能说,叶祈安就会非常敏锐地把那句话咽回去,挑拣着说一些能讲的。
但是叶祈安本身就是个逻辑很强加上口条好的人,饶是这样挑挑拣拣,封今也轻而易举地找准了逻辑。
叶祈安刚才评价自己的那句话确实是认真的。
责任心作祟。
因为过分充沛的责任心,让他习惯性地把所有患者的生死和健康都担在自己身上。
但神经外科遇上的患者有很大的概率都是重症或者急症,百分之九十的神外医生都经历过患者死在手术台上的事。
手持着名为救赎的手术刀,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生命在手里流逝。
这对很多大夫来说都很难克服,对叶祈安来说同样,甚至更难。
他会有负罪感,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救人还是杀人,所以每一场手术,每一个患者于他而言都是一个无法忽视和摆脱的压力,倒逼着他想尽办法去救每一个人,如果没有成功就无法克制地指责自己,认为都是自己的错。
封今听了一会儿,而后似乎是有什么想不通似的,突然皱了一下眉。
叶祈安几乎是瞬间就注意到了封今的神色变化,话语戛然而止,抬眼静静地看着封今。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封今轻声道,“因为你做的更多才会错的多,而我们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们就是好人?”
叶祈安的目光还停留在封今脸上,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但却清楚地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它,然后慢慢挤开了第一道裂缝。
他控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明显的动容。
“你......”叶祈安刚吐出一个字,就像是没想好要说什么,亦或是没准备好开口似的突然停了下来。
封今没太在意,只是继续说道:“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叶医生,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第39章 学术早泄
这确实是封今发自肺腑的想法。
虽然他和叶祈安没有认识多久, 但是每一次见面,每一次思想碰撞,都在进一步的加深叶祈安在封今心里的印象。
他对待患者那么用心一定不全是出于他医生的身份, 很大一部分一定是出于他的本心。
叶祈安像是一块被摔碎重组过数次的镜子,上面的一些裂痕似乎从他认识他起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他向来习惯隐藏, 谨慎地将其隐于冷漠和沉静当中。
而今天他只是幸运地撕开了一点遮盖着镜子的布,将内里的裂痕暴露出来了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摩挲那拓印其上的部分裂痕,却还是因为他过分旺盛的探究欲, 试图找寻裂痕的源头。
见叶祈安一言不发,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薄薄的眼皮压出一道折痕,浅棕色的眼眸却剔透澄明, 像雨后水洗的玛瑙, 只是里面蕴藏着一些奇异复杂的情绪。
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直白且微妙的眼神,封今没忍住呼吸迟滞了几秒, 喉结微不可查地上下攒动了两下, 故意出声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你不会感动的要哭了吧?叶主任。”
叶祈安:“......”
“我还没那么脆弱。”叶祈安冷笑了一声, 似乎彻底从刚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从一瞬间的动容恢复到往日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 “不至于你说两句就哭出来。”
封今了然地点头,见叶祈安恢复状态了才放下心来, 甚至还有心思诽谤一下闻折, “那就好,不要像闻折那种用三倍速看短剧都能哭出来就行。”
“......”
这么脆弱?
那他之后骂他不会也哭吧?
叶祈安不由得发散了一下思维,想象了一下他因为论文的事怒斥闻折, 闻折在他面前泫然欲泣的场景。
叶祈安微微哽了一下,感觉嗓子一阵发干。
太恶心了。
“你在想什么?”封今见叶祈安的表情变了几变,好奇地问道。
叶祈安沉默半响,道:“想我上辈子有没有触犯天条。”
封今:“怎么说?”
“不然怎么能收了你外甥当学生?”
封致力于撇清关系今:“......闻折就闻折,不要说我外甥。”
叶祈安没忍住笑出声,又低头看了眼时间,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要回医院?”
“嗯。”
“要我送你吗?”封今已经彻底熟悉了自己作为司机的地位。
叶祈安伸出食指戳了戳封今的手臂,目光顺势轻飘飘地落在封今的手臂上,薄薄的表皮下是厚实的肌群,温温热热的,迸发着鲜活的热度。
“伤号还是在家休息吧。”
封今也没躲开,就这么由着叶祈安对他“动手动脚”,脑子里倒是灵活地搜寻起了能说服叶祈安的理由。
但叶祈安却像是已经猜到封今在想什么似的,继续道:“不用想别的理由了,没用,老实点在家待着吧。”
这话说的强势且不留余地,封今不再挣扎,安分地点了头,却没控制住自己往外吐露的语气,听起来一股不情不愿的意味。
“好吧。”
叶祈安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不情愿,睨了封今两眼,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收回手指,轻轻巧巧地就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有洁癖吗?”
封今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转的那么生硬,颇有些不解地看了叶祈安一眼,道:“嗯。”
叶祈安突然看了过来,伸手在封今面前晃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问:“那我碰你你不会不舒服吗?”
试图稳固一下自己的人设的封今理不直气不壮地说道:“有点。”
“噢。”叶祈安淡定点头,又把手塞回口袋里了,“那我以后会注意,不会碰你了。”
封今:“......”
“其实还好。”封今心口一惊,毫无尊严地否定了两秒钟前的自己,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显得太着急了,又紧急亡羊补牢地转换成一种委婉的说法道,“你闻起来挺干净的。”
叶祈安的表情又古怪了起来,盯着封今看了半响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不是对气味比较有执念?”
上次夸他也是夸他好闻。
“还好。”封今面不改色地点头解释道:“只是你身上消毒水味比较重。”
叶祈安恍然。
哦。
那能说通了。
消毒水味对某些洁癖患者可能是比较有吸引力。
没有别的问题了的叶祈安又提了一次告别,封今起身送了下他,在门口的时候又福至心灵地多问了一句这周末他要不要上班。
叶祈安瞥了封今一眼,自然道:“当然,要是周五能顺便来接一下我就更好了。”
封今的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不假思索道:“好呀。”
明显看出封今心情骤好的叶祈安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故意问道:“你看上去好像很开心。”
封今理直气壮道:“因为我爱上班。”
叶祈安:“......”
好小众的回答。
抖M吧。
“祝福你。”叶祈安深深地看了封今一眼,没有就此给出什么评价,酝酿许久,还是憋出了几个字回复他。
不等封今回应,叶祈安送出祝福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刚返回医院,叶祈安便在楼下大厅的电梯碰见了闻折。
看见叶祈安的瞬间,闻折就下意识地意欲逃跑,但四下观察一圈也没找到可逃的地方,便只得僵着双腿伫立在原地,直至感觉到叶祈安已经出现在他两米范围内后手动操控了一下自己的面上表情。
“叶老师。”闻折笑得万分热情,“真巧啊,在这也能碰见你。”
叶祈安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闻折夸张的表情,道:“差不多得了,别摆出这副表情出来膈应我。”
闻折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嘟嘟囔囔道:“笑也不行。”
叶祈安觑了闻折一眼,没吭声。
见电梯到了,叶祈安先一步进了电梯,然后用眼神胁迫闻折跟着进来。
闻折忍辱负重地踏进电梯,谨慎地控制住了和叶祈安之间的距离,双手虔诚地搭在小腹上,一边在内心祈求叶祈安不要和他搭话,一边庄重且急迫地等待着到达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