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哦?你认得我?”
一个恢宏的、仿佛天地本身的声音从脚下的大地中响起。
它响起的同时,大地裂开几道缝隙,将步离人的尸体也吞没了进去。
就在融化的大地将要朝他们扑来时,镜流踩上脚下仿佛变成了液体的地面,冰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硬生生冻结出一片可供立足的土地。
但冰霜能冻住的范围终究相比起整个坑洞来说过于有限了,这块冰层依然在随着大地摇摇晃晃,仿佛一叶在波涛中沉浮的小舟。
三人要彼此搀扶着才能在“小舟”上稳住身体,但摇晃愈发剧烈,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都可能解体。
好在在冰层解体前,他们成功转移到了一旁坍塌的石柱上。
不知道是这些柱子过于沉重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在这血海的海浪中巍然不动,让他们免于被吞没的风险。
“聪明。”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的响起,镜流朝着声音来源砍出一剑,银白色的剑气在血海中划开一道深邃的波浪,却什么都没砍到。
此刻,他们几乎站在了坑底的最高处,这时候白珩注意到这里竟然只剩下了他们,其他的步离人也全都不见了。
他们或许也已经成为了这片血海的一部分。
她在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中紧紧抓住应星和小狐人的手,帮他们稳住身体的同时替镜流注意四周任何可能的袭击。
冰霜暂时击退了血浪,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体的局势整个血海在上涨,它们早晚要淹没这里!
应星突然晃了晃她的手,极为疲惫的说:“告诉镜流,这家伙能影响的范围只有这个坑的底部,只要到边缘……”
白珩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从百冶的指尖感到了湿润冰冷的水汽,他尽力了。
“阿流!”白珩在混乱中大喊,“我们找机会,冲出去!”
镜流在空中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搭理那反复挑衅的声音,在确定了离坑壁最近的路线后,她回到石柱上:“我们走。”
她一把把有些体力不支的百冶抗在背上,朝某个方向挥出一剑,她踩着冰层借力跳到了另一处血海中的孤岛上,在冰层被吞没前,白珩有样学样,拽着十九号跳了过去。
“别想跑,入侵者……!”那个声音意识到了他们要干什么,血海顿时愈发汹涌,上涨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然而血海能吞没遗迹,却无法阻止镜流的剑。
当四人被围困在最后的孤岛上时,镜流手中那攥了许久的一线月光也终于凝结完成。
在那声音迅速变得扭曲的尖叫中,白发的剑首一跃而起,手中漆黑的支离剑被银白的月光所覆盖,她于空中游鱼般翻转,挥出了那月光如坠的一剑
“就让这轮月华……照彻万川!”
剑光之下,天地变色。
翻涌的血海凝固在这个刹那,剑光从中间劈开一道裂隙,两侧升腾的血浪被冻结在拍打的弧度。
在古老的银河传说里,某个星球上曾有先知向神明虔诚祈祷,获赠神力分开海水引领族人归乡,现在,凡人只用一剑便造就了同等的奇迹。
一行人从剑劈开的生路中离开,将那片血海抛在身后。
……
……
“……放心吧,他只是累了。”反复检查了几次后,丹枫最终下了这样的诊断。
他松开工匠的手,将其塞回被子里。
刚回到安全的地方,百冶就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几人火急火燎的与丹枫他们汇合,生怕他们中最脆弱的短生种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经过龙尊的检查,应星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只是累了。
“云吟术终究不是给外族用的,这对凡人是很大的负担。”丹枫叹了口气,他随即又想起另一回事,“……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东西?”
床边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景元不得不站出来:“据我所知,丹枫哥,是你家长老们非要应星哥学这个,不然就撞死在工造司大门前……”
丹枫:“……”
“……行,我记下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出的龙尊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出可怕的话,“让他接着休息吧,我们出去聊。”
力萨的宴会提前结束,他和景元以及那两名造翼者提前返回了住处,等着跟十九号去找狐人叛军的几人回来。
结果四人回来时几乎各个都是一头一脸的血,给他们俩吓了一跳,好在镜流先发制人:“不是我们的血。”
最后丹枫还是给他们洗了个澡结束。
现在,两拨人终于能坐下来,各自讲述自己这边的遭遇了。
昂沁前来挑衅力萨,而力萨要求军团立刻给出明确的帮助。
“那两个造翼者已经去联络伐阳了。”景元指了指隔壁虚掩的门,“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能得到一支舰队。”
至于这支舰队要干什么等以后再说,但有这样一支武装总归是好的。
白珩讲述了他们那边的遭遇后,镜流拿出了那块玉石碎片,她神色有些凝重:“我们得尽快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疑似步离人大巫祭的家伙什么时候就藏在他们身边的,如果他们之前的谈话都被听了去,那么整个狐人叛军就危险了。
可是整个步离人麾下几千兽舰,他们要上哪找到狐人口中首领兽舰上的“不会说话的女人”呢?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十九号突然伸出了手,他犹豫的道:“我想,也许他指的首领……是白狼猎群的首领。”
面对几道不同方向的视线,狐人咽了口口水,他在不战斗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那个人是认识浮泽的,而据我所知,浮泽当时潜伏的就是白狼猎群,所以他们被抓之前,或许是白狼猎群的人。”
“……如果你们决定要去,我可以带路。”
几人对视一眼,便立刻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总比瞎猫碰上死耗子瞎找强。
于是,下一步寻找叛军的计划,便是去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寻找可能存在的不会说话的女人。
而力萨这边还要看明天的谈判结果,看看他是否准备去参加昂沁准备的赤月盛宴,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所谓的赤月盛宴,是步离人为了纪念先祖都蓝登上青丘的圣山,得到赤月恩赐的节日。
由于步离人早已离开了母星青丘,失去了固定的恒星年做标识后,这个节日的举办时间并不固定,只由大巢父宣布是否举办。
在景元询问那些步离人侍从是否知道这件事时,步离人们纷纷表露出了惊讶,似乎完全没听说半个月后就要举办这样一场盛大宴会的消息。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了,这场所谓的赤月盛宴就是昂沁冲着他们来的。
这场战首的争夺比赛,看来马上要落下帷幕了。
在他们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完成时,隔壁虚掩的门被打开了,力和弋风从中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离门口最近的景元问:“怎么回事?伐阳不同意出兵?”
“不,不是。”回过神的力被吓了一跳,连忙愣愣的摇摇头,“伐阳同意了,只是……”
“……伐阳大人把整个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派给了我们,交给我……我们指挥。”弋风接下了她的话茬,他的神色也近乎有点恍惚,喃喃着自言自语,“这简直……”
这简直匪夷所思。
整个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都足够在两波步离人中间形成第三方势力了,伐阳派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新穹桑突然之间养不起了不成?
第120章
“长官,您真的没弄错吗?”弋风的神色困惑而震惊,他很少说出这种质疑伐阳命令的话,但这次就连他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军团决定与步离人的一支结盟,本就是为了借着帮忙的名义,从步离人内战中捞点好处,可三分之一的兵力,难道是真要下场实打实的与另一支步离人拼个你死我活吗?
伐阳对自己忠诚的下属展现了相当的耐心,他说:“没有错,我将三分之一的兵力指挥权交给你。”
“野狗是报复性很强的群居动物,我们既然选择了支持其中一方,那就要做好战斗失利,被另一方日后报复的准备。”造翼者冷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烁着钢铁般的冷光,“军团前些日子损失不轻,与其之后经受这样的风险,不如现在放手一搏,斩尽杀绝。”
他言语中流露出纯粹的杀意,许多卫天种贵族都蜷缩在堡垒中享受荣誉,但伐阳的确是一名真正经历过战场的军人,这也正是他能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坐上鸣霄左右手位置的原因。
甚至如果不是鸣霄前些日子意外死亡,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伐阳会成为下一任军团长。
当然,事实也不过是这个日子提前到来了而已。
弋风不再追问了,他是个忠诚的军人,既然长官已经下定决心,他唯有执行命令。
“力。”在通讯将要被切断前,伐阳突然叫住了一直在一边一语不发的力,“我们聊聊吧。”
女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的弋风,卫队长在伐阳的示意下退到了一边。
于是力坐到了正对面,与伐阳隔着半个星系对视。
上一次他们这样一对一隔着桌子对视时,还是多年前力决定离开军团那日,她不知道伐阳是出于什么心理同意了那份可笑的申请,也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这件事在卫天种之间引发了怎样的轰动。
这次力依然看不懂伐阳的眼神,她从来就不理解这个古怪的卫天种在想什么,哪怕他们认识了很久。
沉默过后,伐阳先开口了:“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军团?”
她当年如果说出实话,一定会被军团律令处决,但现在无所谓了,军团再也管不到她了。
力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是个逃兵吧。我不想替卫天种和军团长送死,但我留下只能等死。”
“你生来就是啼颂种,也觉得自己是在为我们送死吗?”
“难道不是吗?伐阳,那点军功能换来什么?我们在刚入伍时就认识,可你升任军团高层的时候,我还要为了摧毁敌人的一道防线亲自带队冲锋。”
力突然嘲讽似的笑了笑。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记清那么久之前的事,但此刻她意识到,那些军团刻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是不可能被忘记的。
她越来越激动:“我一次次躺在医院等死,那感觉比受刑还可怕,我宁愿下次再也不要醒来。但是丰饶民的生命力是那么强盛,我被炸没了半个身体,却还是长了回来;我换过几十次器官,药物供应不到前线,于是我睁着眼看医生在我的肚子里来回搅弄……你知道吗?你当时在哪?后方的指挥部还是庆功宴会?”
“伐阳,你们卫天种宣称战争是荣耀,可我们战死换来的荣耀与财富却尽归卫天种。”
女首领忍不住睁大眼,离开军团后的数十年,那些血肉横飞的景象都萦绕在她的梦里,那些不幸或者幸运地早早死去的人都在某片战场上静静等候,她永远都逃不开。
“这些你真的不知道吗?军团长大人?你也觉得只要让下一代、下下一代从出生就在这个谎言中长大,然后在醒悟过来前就死去,卫天种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了,对吗?”
伐阳哑口无言,他真的不知道吗?又或者只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被军团表面的强盛所蒙蔽,于是选择装聋作哑?反正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孔雀天使军团不还是战无不胜?
将积压多年的愤懑宣泄而出,力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后问:“……好了,我说完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伐阳极为缓慢地说,“力,如果我也出了意外,我想请求你,至少带走新穹桑的平民。”
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就连门口等候的弋风都诧异地后退半步,磕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发什么疯?”她盯着这个她从来都觉得古怪的卫天种的脸,试图从这张死板的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迹象。
可是没有。
伐阳这是什么意思?鸣霄刚刚死去,他怎么也一副命不久矣的架势?再说,军团什么时候会在乎手底下奴役的平民死活了?而且还把平民的性命排在军团成员前面?
“我很清醒,至少现在,我确定我是清醒的。”伐阳一字一句地说,他看着力,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想,是也许我们这些年确实做错了。”
“长官!”弋风从一边冲上来,极为不礼貌地挤进了通讯器的视野内,“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