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这赤红色的血管蔓延在他的全身,像是一丛寄生的玫瑰藤,正随着呼吸或者心跳收缩蠕动。
丹枫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在那场惊鸿一瞥的幻境里,在镜流击败呼雷的战场上。
这应当是一种预兆:昂沁已经得到了血海或者说赤月的部分力量,这场献祭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准备的,盛宴从一开始的胜者就已注定!
力萨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很快,赤月将得到它最后的祭品,化作圆满的新生心脏,成为昂沁掌握步离人最高权力的标志。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丹枫试着进攻那轮月亮,然而翻涌的血海及时地挡在他面前,波涛凝聚成一张陌生的苍老的脸,它含混地大笑着,警告他们这群笼中困兽不要再做徒劳的反抗。
“赤月必将升起,赤月已然升起!”
青碧的长□□破海面,搅碎了那张可憎的脸,但这无济于事。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头顶猎群的交火,山巅力萨的落败,即将圆满的赤月……
“看起来您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丹枫怔了半秒,都这种时候了,这又是谁?
那声音笑了一声,操着一种优雅的、唱歌般的语调开口:“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是诸位的朋友,公司派来的特殊使者。”
“……你有什么事?”
“我得告诉您一些打破这轮月亮的重要线索。”使者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他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似的,“昂沁先生之所以能成功孕育这轮月亮的主要原因,在于我向他提供了一点虫神的残骸。”
“哦,当然,请先不要生气,我要说的重点在后面:【繁育】的神体虽然可以为【丰饶】提供力量,但这轮月亮并不纯粹,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好消息是,只要你们能在上面凿出一个缺口,它就会彻底崩溃,这场献祭也将结束。”
听见这熟悉的句式,丹枫眉头一跳:“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新穹桑也在刚刚复苏了,两个丰饶神迹之间发生了共振,将整个星系笼罩起来,时间一久,所有丰饶民都会被失控的力量所感染。”使者给出的坏消息果然够坏,但他听起来气定神闲,“但别紧张,有一位女士正在新穹桑阻止神迹的生长,只要两处神迹在短时间内被同时破坏,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使者的声音停了几秒,又悠悠地开口:“……差点忘了,虽然这位女士此前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到来,但我认为还是应该替她向您转达一句问候她自称扶摇,您应该认识的,对吧?”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丹枫实打实地愣了两秒。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数百年后、丰饶民的老巢里听见这个久违的、早已落了灰的名字。
脑海中浮现一张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脸,不知道璋玉教了她什么,她从女孩长成女人始终板着张脸、要把一切喜怒哀乐都藏起来,丹枫唯一一次见到她落泪,便是死别的那日。
便是最后一眼。
这样一个死去了数百年的人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里?
没有回答。 “使者”似乎已经悄然离开,差点被一道血雨扑面时,丹枫勉强抽出理智,回身去找镜流的身影。
天人没有双翼,这种没有支撑点的战斗哪怕对镜流来说也十分不利,然而即便如此,这位铸造了云骑不败盛名的剑首也硬是靠一触即溃的冰层与血迹斑驳的断崖,在血海之间腾挪辗转,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大巫祭的意志。
“镜流!”
剑首听见他的声音,丹枫从又一泼血浪之间将镜流拉走,他们暂时飞到了一个血海无法触及的高度,于造翼者卫队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怎么了?”镜流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濒临魔阴身的人,反而能自如地在血月之下活动,“有什么发现吗?”
丹枫简单地将那神出鬼没的使者刚刚告诉他的东西告诉了镜流和其他人不包括最后那句而后,剑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总比坐以待毙强。联络景元和叛军,让他们找机会把月亮打下来。”丹枫看了一眼头顶那轮粘腻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造翼者的女首领,“我们来给他们争取时间,阻止这里最后的献祭。”
“我知道了。”镜流下一秒就点头同意。
她找出通讯器,白珩离开时把联络十九号和叛军的通讯器塞给了她,方便他们及时沟通。
景元已经带着其他两人登上飞船,远离了此地,此时他们正藏身在战场边缘。
由于步离人的内战爆发的过于急促又过于疯狂,景元没有立刻下达开火指令,造翼者军团仍然在待命状态。
而叛军那边……
镜流重复了几次,通讯才成功接通,对面一片混乱,十九号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响起:“……抱歉,我们可能无法按照预定方案行动了。”
“赤月升起来后,所有人都疯了,我们的通讯网络大部分都中断了。”狐人压低声音,他似乎以为他们联络自己是为了执行命令,“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保持理智……”
按照先前的计划,叛军会在开战后悄无声息地从内部夺取步离人的兽舰,这批易主的兽舰将成为步离人舰队中的“特洛伊木马”,无论哪方胜利,都将迎来一场突然袭击。
然而赤月的升起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疯狂正从步离人中传导到流着相似血脉的狐人头上,被月光感染后,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战斗和厮杀,不可能再按照计划行动。
十九号靠在角落里,不远处就是那不会说话的狐人女子的尸体,他虚弱地捂住腹部的伤口,一种异样的生命力正随着照射进来的红色月光涌动,他咬着牙按捺住奇异的感觉,认真地将女子与众多人的遗言转达出去:
“……如果你们需要,随时可以对我们开火。我们都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通讯频道中安静了片刻,接着,那名仙舟骁卫的声音响起:“我们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还是应该先试一试。”
“十九号先生,听我说。”听见他如此认真地念出这个可笑的称呼,十九号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那么多次接近死亡时都毫无恐惧,现在却突然为了一个未曾拥有过的名字而感到了一丝丝遗憾。
“联系你还能联系上的所有人,尽可能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行事,哪怕只夺取一艘兽舰也对我们是有利的。”下一任将军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之后,请协助军团的舰队,打碎那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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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猫爪]在楼下遇到了小区的小猫咪,撸了,开心
第134章
“我很惊讶,您会主动找上我。”上次见面时,那神秘的、藏匿了许久的使者如是说,他被【记忆】所隐匿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但她无意一窥到底。
这算是一种礼貌,或者说诚意。
扶摇闭着眼,为了避免这具用忆质塑造的躯体加快崩坏,她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在精神中继续这场对话。
“阁下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她叹口气,“上次见面时,您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吧?”
“您很敏锐。”使者笑起来,“那么,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如此神通广大,能完全瞒过一位强大的忆者……您到底是谁?准备做什么?”
“记忆、梦境,又或者灵魂……【记忆】的幽灵总归比【记忆】的行者要熟稔操纵这些东西,毕竟严格来说,我早已完全不再属于这边。”她低声回答着使者的问题,“至于第二点,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我不太理解。”使者恰到好处地皱起眉,“您也是一位忆者吗?”
“不,我不是,忆者的生命仍然属于此世,但幽灵早已死去我本不该回到这里,只是蒙受命运的奇迹才从彼岸归返,您就当我是个来完成遗愿的鬼魂吧。”扶摇摇头,但她并不试图给这位神秘的来客进一步解释清楚其中的分别,“好了,我们时间不多,言归正传,您愿意帮我的忙吗?”
“好吧。”使者接受了这个云里雾里的解释,他点点头,“那么,我可以得到什么?”
“一份绝对的‘真实’。”
“什么?”
“上次见面时,我不小心从那位忆者小姐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的最终目的是蒙骗一位令使,不是吗?”扶摇抬眼,凝视着使者虚幻的双眼,“一位普通的忆者其实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点,但我这样的幽灵不一样。”
“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可以保证,直到您亲口揭穿它之前,您的这句谎言绝不会败露。”
使者唇角淡淡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句话不知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似乎经过了极为认真的思考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您需要我做什么?”
扶摇再度在现实的世界睁开眼睛。
当然,准确来说,在忆质构造的躯体崩溃后,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眼睛”这一器官,如今她只是一缕自然飘荡的意识,或者说一缕幽魂。
被赤色根系所封锁的新穹桑不能阻碍无形无体的鬼魂,她轻而易举地穿过那些蠕动的肢体,与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擦肩而过。
她看见一片暗红的天地中还有一点突兀的蓝色,那是成功跑上了飞船的幸存者们,飞船的屏障抵抗着侵袭的红色肢体,像一团火焰一样不安地跳动着。这些飞船是此刻的新穹桑仅有的庇护所,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个崩塌的天地之间尚存一丝希望。
那个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正强忍着恐惧,睁大眼望着变色的天地,奇迹般的没有哭出来。
其实扶摇与这个孩子并不熟悉,她连她的大名都不知晓,苏玛或许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也不会再有机会提起了。
或许是那个名为“苏玛”的碎片回归自身,唤醒了扶摇在死后消失已久的人性,在与小女孩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师长前往持明龙宫,叩见她今后要毕生效忠的尊长时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只是个这么大的小女孩,甚至或许比她更加怯懦、胆小,璋玉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要让她走上这条路,这毕竟是条……充斥着艰难险阻、恶意满盈的路。
扶摇也迷茫过自己是否要坚持下去。论才智与天资,她其实并不如璋玉的另一个学生渊,那些明争暗斗步步凶险,她更是难以招架。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继续犹豫下去的时间,璋玉的死讯突然传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时尚且年轻的饮月君专门问她,是否还要留在他身边。
其余龙师们心怀鬼胎,刀光剑影之间,他未必能护得住她,璋玉的死是一个警告,给他们所有人的警告。
若她怕了,想度过安稳的一生,他可以将她送往其他仙舟,完全躲开罗浮持明的腥风血雨。
但扶摇拒绝了那个看起来很美好的选项,跪在时任饮月君面前,誓其忠心可鉴,当她再次叩首,从此不再是那个迷茫懵懂的、被老师带来的小女孩。
她在那时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君上献上一切。
数年后,持明内斗外溢,一派人马为栽赃仇敌,竟酝酿了时任罗浮将军遇刺的大案,偏偏他们又抓不到足够的证据,将真正的凶手抓出来。
为平息联盟的愤怒以及对时任饮月君能否治理好持明的质疑,扶摇毅然包揽下所有的罪名赴死。
她兑现了当初的诺言,献上自己的生命、忠诚、死亡,甚至如今死后的岁月。
扶摇凑近了那轮赤红的太阳,她轻而易举地跨越精神与物质的界限,闯入这赤日中央。
那里有一团肉眼看不到的噩梦正在滋生,那是那些毫无知觉就被杀死的生命所拼凑而成的精神体。她要去那里面找一个人。
……
伐阳知道自己似乎在做梦,但这似乎又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梦。
视野分裂成两个或者更多的部分,一侧是猩红的、崩裂中的天地,而另一侧则无比繁杂,那些他熟悉的或者陌生的战场,他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脸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团庞大的噩梦。
仿佛时空对调,这次换他成为了那个旁观一切的背后灵,他看见鸣霄矗立在这片噩梦的中间,慢条斯理地为他讲述着数百年来他所积累的一切失望。
没有人愿意为了造翼者的荣光与复兴竭尽全力,除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疯子。
终于有一天,他认为军团无可救药了。
于是……
伐阳看见鸣霄的备用躯体独自站在尚且未曾复苏的新穹桑的残骸前。
由于鸣霄的本体需要外来物质供能维生,圣巢为他准备了几具可以替换的、临时使用的人造躯体,让这位大军团长可以短暂地离开他的王座或囚笼。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对外面的一切感到厌倦,鸣霄很少使用这几具躯体,这还是伐阳第一次看到,其中的一具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出现在外面。
而很快,他感受到了更多的震撼,因为站在神迹前的鸣霄,居然纡尊降贵地弯下腰,亲手挖掘起神迹底部的土壤与尚算柔软的根系。
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人造躯体使用频率过低后特有的神经僵硬,但却十分坚定,他居然硬生生地徒手将神迹挖开了一道裂口。
而后,鸣霄从怀中取出了一种奇异的物质,那是一种柔软的、不知道什么生物身上切下来的肉,而他直接把这还在蠕动的肉块塞进了神迹的创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