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阳光照射下,以白色为主调的贝洛伯格仿佛一座冰雪搭建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这座城邦的最高掌权者此刻望着这一幕的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年轻时我曾以为,成为大守护者后,我所面临的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管理这座复杂的城市,所以我勤恳地学习学科的知识,我看过贝洛伯格大学图书馆里一半的书,把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的能力。”
“但当我真正接任大守护者后,我才发现,管理城市与抵抗怪物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敌人不是裂界、不是寒潮,而是了解一切后的绝望。”
“希露瓦,你写的那份星核研究报告每一项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很认真的想利用的星核的能量重启旧世界的技术,帮助贝洛伯格打破寒潮的封锁。”她露出一丝苦笑,“……但你一定不知道,在七百年前,反物质军团摧毁旧贝洛伯格后,正是阿丽萨兰德向星核许愿带来了寒潮。”
“用一场灾难结束另一场灾难,而这场灾难永无尽头,七百年了,我们还是找不到出路,只能一次又一次把绝望留给后人。”可可利亚语气中带着难言的疲惫,“我阻止你继续研究的原因很简单。你查到了绝密档案中星核坠落所在的位置,申请在那里建立研究所,觉得这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希望……可是希露瓦,如果我说,它其实从未离去呢?”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的每一天,它都在我的脑子里问我,要不要再次向它许愿,像七百年前那样的阿丽萨兰德一样。”可可利亚向着希露瓦走来,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看向某种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它许诺给我新世界,却从不回答要如何抵达。许诺我以灾难的终结,却并不展现何以重生。”
第一次听说这一切的希露瓦不敢置信。在决裂前她就发现了可可利亚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晦暗,却从未听可可利亚说起过这些。
可可利亚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臂,像很久之前一样为昔日的挚友整理衣领。
“……希露瓦。我从不怀疑你信仰的坚定,然它的侵蚀并非单纯人的意志能够抵抗,如果一定要有人来许下这个愿望,那也不应当由朗道的女儿来。”
当遮蔽的衣袖滑落,希露瓦才看到她手臂上的诸多伤痕,和伤口中涌动着的黑金色物质。
不等她问什么,可可利亚又帮她把头发理好,动作缓慢,语气轻柔:“……可是没想到,在那天到来之前,居然又有一位客人抵达,令我失望的是,它居然也是为了来向我许诺新世界。”
这前言后语着实跨度太大,希露瓦慢了慢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东西是指现在的入侵者。
希露瓦本以为,可可利亚是被控制才对此无动于衷,然而此刻,她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冰冷的疯狂。她猛地抓住可可利亚将要放下的手,冰冷的触感仿佛一具在寒潮中长眠百年的尸骸。
希露瓦打了个冷颤,而可可利亚依然沉醉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冷笑一声。
“它来晚了。被星核侵蚀的人不会再被侵蚀,我看到的只有另一个地狱。”守护者没有挣扎扯出了一个难看到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微笑,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到了希露瓦身上,“我知晓,我无法从末日里拯救贝洛伯格,我对人民所说的一切希望、一切宣言也皆是谎言,【存护】之神放弃了我们,我唯一能向你们、向贝洛伯格许诺的,只有一件事。”
她说:“在两条通往不同末日的道路上,我为你们选择长眠而非诅咒。”
也许世间所有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扭曲畸生为星海间游荡的灾厄,不如令这座城邦就此在寒潮中永远埋葬。
可可利亚手臂上的伤口中的黑金色物质骤然加快了涌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希露瓦来不及想更多,冲了上去。
……
为阻止可可利亚向星核许下愿望,希露瓦不得不直接采取暴力手段。
身为昔日铁卫希露瓦的身手还算可观,然而被侵蚀的可可利亚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两人一路扭打,希露瓦用尽招式也无法占据上风,最后一起撞破了走廊的玻璃,掉了出去。
楼下十分热闹,没料到自己会被桑博坑的希露瓦眼睁睁的看着可可利亚爬起来,发现了什么目标朝某个方向走去……
等希露瓦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来到了这处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北方防线。
之所以说不太对劲,是因为希露瓦发现,这条北方防线和她印象里的并不太一样。
作为银鬃铁卫工程部的骨干,希露瓦虽然不怎么直接参与与裂界怪物的正面战争,然而工程部面临的压力并不比正面战场小。
北方防线主要依靠的是七百年前修建的防御工事,七百年了,驻守的铁卫可以一波波轮换,古老的机械却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陈旧不堪,而由于铁卫过高的伤亡率,曾经掌握全部修理它们的技术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而早逝,大量知识逐渐断绝。
如今铁卫工程部的主业只是在这台摇摇欲坠的金属巨人身上打补丁,实在无法修理的区域就直接封锁关闭。
希露瓦之所以被人当做天才,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跨时代的超级发明,只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重现了几项消失在历史里、其实并不多么先进的技术。
百年前有一位悲观的社会学家曾经做出如下语言:对正常的文明来说,历史的整体趋势是向前的,然而在贝洛伯格这座末日之城,历史的向前反而意味着文明的倒退,直到最后,我们会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地回到起点。
希露瓦为这座钢铁城墙工作了将近十年,她记得这座古老城墙上每一道裂痕,然而此刻她却发现,记忆中锈迹斑驳的金属墙壁此刻光洁如新,仿佛在她到来前的一个小时才刚刚落成。
这……?
她不解的摸了摸身旁的金属,手下的触感十分真实,发现它的确奇迹般的变回了没有腐朽的状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怀揣着巨大的不解,希露瓦沿着城墙往前走去,这里的黄昏似乎是永恒的,她不太能确定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走向更高处。
她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就看到城墙上有一个朝向黄昏的孤独人影,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仿佛一个时代缠绵的尾音。
“可可利亚!”希露瓦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可可利亚,然而靠近后却发现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胸前与肩上都佩戴着大守护者的勋徽,她微微转身,以某种沉默无言的目光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希露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整个贝洛伯格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它的主人名叫阿丽萨兰德,是贝洛伯格最初的大守护者,她在生命的最后孤身走入裂界,身后唯一的遗产就是身后的这座城邦。
阿丽萨兰德开口:“我不是可可利亚。”
“……你,”和一个七百年前就死去的人对话的感觉太过怪异,希露瓦咽了口口水,决定速战速决,“知道可可利亚在哪吗?”
疑似阿丽萨兰德的女人一语不发的摇摇头,看了希露瓦片刻,又转身继续注视着永恒的夕阳。
倘若阿丽萨兰德知晓七百年后贝洛伯格的末路,她是否会对建造这座末日之城的决定感到后悔呢?
希露瓦又问了一遍,但她这次没有任何反应,无计可施的希露瓦只好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即将要离开对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低语:“别怕,孩子,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希露瓦回头望去,她依然在凝视着夕阳,仿佛那是一个文明的日落。
日落之后,便是七百年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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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困死……
打混沌给我打傻了,窜的这么快这巡猎令使要不让呼雷当吧
第54章
希露瓦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奇怪的事发生了,当越过阿丽萨兰德后,那永恒的黄昏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被冰雪所覆盖的地平线上笼罩起了深沉的暮色,只有一颗孤独的星星挂在天尽头。
传说在古老的年代里,贝洛伯格的先民们就是依靠着星星的指引在夜色里跋涉,直到他们抵达这颗星球的每一寸角落。
现在希露瓦觉得自己和那些探索母星的先民一样,在同一片星空下朝着某个未知的地方前进。先民们发现了新的山川湖海,而她发现了……
又一个人影站在城墙上,望着天空中的星星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黎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希露瓦没有再贸然叫可可利亚的名字,果然,靠近后她发现这又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短发的女人穿着严正的军装,神容肃穆,希露瓦借着星光辨认出了她的身份:“斯维特兰娜兰德……”
她是阿丽萨兰德的继承者,在贝洛伯格最危险的时候挽救了城市,重建了当时濒临崩溃的铁卫。
据说她雷厉风行、手腕强硬,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与阿丽萨兰德一样走入裂界,成维贝洛伯格永恒的象征之一。
她问了斯维特兰娜和阿丽萨同样的问题,而这位冷硬的女军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无所获的希露瓦只好继续往前。
她越往前,就越见到更多的历史中的守护者,她们孤独的在城墙上矗立守望。
天空愈发黑暗,星星也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世界仿佛倒悬于无底深渊,随时会倾倒其中。
希露瓦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大守护者,直到其中出现了一个历史书上不熟悉的身影。
这是个灰头发的女孩,年轻的和学校里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她也不像其他的大守护者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在希露瓦向她打招呼时,她非常有礼貌的提起裙角,对她回以一个早已过时的礼节。
希露瓦在此驻足,按照顺序,这里应该是第八任大守护者“愚者”希莉儿。
她是一位短命而仓促的守护者,年仅二十四岁便死于意外,她昙花一现的生命并没有在贝洛伯格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很少有人会在回顾历史时多给她一点画面。
只是她看起来和画像上完全不同,明明在官方画像里希莉儿是一头橘色的头发,可眼前的女孩却是一头灰发。
“你好。”希莉儿说,天黑的很彻底,她身边只有一盏小提灯,照亮了她的面庞。
面对这个最为特殊的守护者,希露瓦犹疑地问:“你……见过可可利亚吗?”
“抱歉,我不认识叫可可利亚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思索片刻后,希莉儿露出抱歉的表情回答道。
虽然还是没得到可可利亚的消息,但是这毕竟是唯一一个会跟她说长句子的人影,希露瓦还是抱着想要套出更多消息的想法继续问:“你是希莉儿吗?这又是哪里?”
灰头发的女孩摇摇头,神情轻松的回答:“希莉儿早已死去,我只是她被记录下的短暂影子,但你可以在这里把我当成她。”
这时天上开始下雪,女孩看了看天,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原地转了个圈,飞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朵,然后她满足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能感受到有一个庞大的意识正在深处沉睡,是它记录下了我们这些影子,也许这里只是它的一个梦而已。”
“那你能……”
“我只是一个影子,像她一样……没有什么用。”希莉儿微笑着打断她,“梦醒之后,我也会一同消逝,我帮不了你什么,也不认识你要找的人,但也许后来人会认识她。”
希莉儿身边的那盏提灯渐渐暗了下去,她微笑的脸庞消失在寒冷的雪夜,像多年前某场无人在意的阴谋发生的日子。
希露瓦跌跌撞撞,扶着城墙继续往前。
雪下的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感到冷,只是这冷和从前身处雪原时的寒冷并不相同,而是好似某种深入灵魂的疲惫。
她想希莉儿说的大概是真的,这里真的是一场梦境。
然而厚重的积雪却逐渐掩埋了道路,希露瓦走了很久,后面的守护者们又恢复了先前不理人的状态,冷淡的留守在她们所矗立的地方。
“……十七、十八。”
雪越来越厚,直到连城墙也被完全掩埋,希露瓦放弃思考怎样的暴雪才能掩埋北方防线上高达近百米的城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只是凭着感觉来到了最后的终点。
可可利亚是贝洛伯格的第十八任大守护者,她上任的时间并不长,按照正常的守护者执政的年限来说,她还有二十多年履行职责的时间。
然而由于北方防线愈发吃紧,可可利亚上任不久就决定为自己遴选继承者,以应对自己可能提前殉职的状况。
她从下层区带回了一个女孩。希露瓦还记得她抱回年幼的布洛妮娅时的情况,可可利亚手忙脚乱,她几乎从来没接触过小孩子,按照传统抱着小女孩回到克里珀堡时,四肢僵硬的像是城外那些冻硬了几百年的反物质军团,希露瓦还笑过她。
从来没当过母亲的可可利亚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小孩,其实那时候她也不过刚从贝洛伯格大学毕业几年而已,与其说是母亲,她的地位像是一位长姐。
可可利亚把那孩子教的很好,希露瓦很看好她将来继任后的前景,在决裂前她还和可可利亚开玩笑说:以后你说不定可以提前退休,让布洛妮娅接班。
彼时希露瓦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看懂可可利亚眼中深藏的痛苦,把她的沉默当成严肃。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的话,是不是……
希露瓦凭着感觉迈出最后一步,险些跪倒在地,一刹那间,雪停了。
纯白的雪原与漆黑的夜色让天地仿佛被分割为混沌最初的模样,某种神明一般的巨大孤独悄无声息的扼住人的咽喉,好像世界已经毁灭,末日之后空无一物。
看清楚这里没有人的时候,希望落空的感觉让希露瓦呆了呆。
但仔细想想,或许可可利亚本来也未必会在这,先前的那些大守护者的影子的本体都是早已作古,但可可利亚却还活着。
也许她本来就不跟其他守护者一样出现在这,或许她此刻也像自己一样正在这场梦里跋涉,向着某个想要去往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