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流水扑灭机甲表面燃烧的火焰,炽热与低温交错的刹那,丹枫从水网的缝隙里将光锥扔向铠甲高温的表面。
卡芙卡的叹息与迟来的警报声同时炸开。
……
……
圣巢之外,燃烧的城池此刻已经宛如地狱。
男孩错乱的世界里几乎分不清天上地下,鼻腔正因高温而发干发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十九号。”有人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声音温柔,像是一场春天的细雨。
“……泽……”他无意识的嗫嚅出一个早已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细嫩的草地,泛着雨后的清新草木香气,影子自上而下投落,遮住了阳光。
影子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顶。
接着,一只手拽住了狐人脆弱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春天与新雨的梦破碎了,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狼在低吼咆哮,毒素中渴求着灼热的鲜血。
他被拽着,带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前,在被带来前他已经挨了一顿打,现在只能趴在对方面前,贴着地面急促的喘息。
断裂的肋骨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副躯体几乎永远留在了孩童时期的模样,所以被扯着耳朵揪起来时虽然很痛,但耳朵并没有被扯下来。
“十九号。”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温柔,而是冷漠愤怒。
是的,他怎么忘了,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了,除了死亡,他怎么可能再见到他呢?
他勉强撑起头,仰望面前的狼首。
步离人本就体格高大,扭曲的视野里,他看他像蚂蚁在看一座山,他甚至忘记了躯体的疼痛,新奇的瞅着那座毛茸茸的,带来死亡与暴力的山缓缓矮下了身。
狼首重复着那个随意的编号:“战奴十九号,听得见我说话吗?”
有不止一个人问过他的名字,但十九号从来没有回答过,于是那些人就只好“狐狸崽子、狐狸崽子”的叫。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生命来到世间得到的第一个祝福。过去有人曾这么告诉他,但那时候他只能沉默以对。
战奴不需要名字,他们通常活不了太久,有一个方便辨认的编号就可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像往常一样谦卑而恭敬的应声道:“……染干狼首。”
“很好,看来你可以有幸醒着见证自己的结局,这对一个背叛了主人的战奴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荣耀,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十九号呆滞的望着狼首开合的嘴吐出的字句,他过了一会才理解他在说什么,却连恐惧都已懒得生出。
死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他早就该死了,死在叛逃出白狼猎群的那日,死在几十年前成年礼的那场大雨里,死在被选中前与兄弟姐妹的厮杀里,死在母亲的产道里。
只是他在那颗荒星上没死成,在叛逃猎群时也没死成,在袭击卫天种时也没死成,甚至在这场天翻地覆的混乱里也没死成。
……为什么命运要他一直活着,却让不该死的人去死呢?
好在死神终于还是追上了他,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无解的问题了。
“你背叛了我们,擅自为那女人做事,导致我们损失了数位狼胞。”高大的步离人声音嘶哑,正逐字逐句宣判他的死刑,“你应该被众狼分食。”
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缓慢地转过一点角度,回忆起多日前他们刚来到新穹桑时的时刻。
为执行这次任务,步离人们提前潜伏进了新穹桑。
以帮助对抗军团为名,步离人与地下叛军达成联盟,共同掀起了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然而鸣霄突然将造翼者高层召回圣巢的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原本预定的许多刺杀目标扑空,整个任务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他先前为了帮那个首领将那两人引来的举动动静不小,终于还是传进了步离人的耳朵里,他便成了这场失败的源头。
名叫染干的狼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躲过更上面的首领的怒火,他就是那只替罪羊。
十九号沉默地望着首领,漆黑的瞳孔却没实质落在步离人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这栋废弃的建筑之外。
大火燃烧到现在,能烧的东西差不多都烧了个干净,空气里漂浮着许多的灰烬,黑漆漆一片里只有一点火星,照亮废墟的轮廓。
他痴痴的凝望那点明灭的火光,浑然无视了头顶的咆哮,世界在它的明灭中愈发寂静。
他听见狼的低吼,四面八方伸出的爪子抓住他的躯干与四肢,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感到灵魂正在变得轻盈,要抛却躯壳升上天空,他最后听见了一声风被破开的嘶鸣。
“狼首!那帮鸟人追过来了!”
……
……
一把长刀劈开漆黑的夜,站在边缘的一个步离人战士猝不及防,当即被砍成了两半。
丰饶民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并未立刻断气,仅剩的半截身体还在地上挪动,如果此时有人帮他把断开的地方拼回去,他或许很快又能恢复健康。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紧随其后的几刀。
倒霉的步离人终于化作几块碎肉,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好在他的英勇牺牲为其他步离人做出了警示,狼群把那只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崽子随手一扔,便散开站位,共同朝向敌人。
名为染干的首领朝着那持刀的造翼者发出低吼,肩背粗硬的鬓毛开始生长,双方隔着那具尸体对峙,各自寻找着战机。
追来的造翼者胸口佩戴着双目的徽记,算是一位中层军官,而且他身后还有一整队佩戴着双目徽记的战士。
他们有麻烦了。双方实力相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惨胜,而损失惨重的造翼者正处于暴怒当中,在战斗到最后一刻前绝不会放弃。
该死的,他不该在这和那个小狐狸崽子浪费时间,居然让这群鸟人找到踪迹追了上来。
他们筹备这场行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本来一切顺利,那帮鸟人叛军好骗的很,没几天就答应配合他们一起行动。
叛军会主动出击吸引军团的火力,但真正能对军团的精英造成威胁的,却是他们这些一早潜伏进来的步离人卧底。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会趁乱对造翼者的中高层军官发起偷袭,然后在军团反应过来前撤退。
然而鸣霄的突然调动与那帮佣兵团的鸟人不知为何突然叛变打乱了计划,被彻底激怒的军团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让人数有限的步离人不得不提前撤退。
疯狂的造翼者一路紧追不舍,先前就叫他们折损了不少人,这会更是把他们堵在了这处藏身的废弃建筑里,一场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
要继续趁机逃跑吗?
“步离野狗。”手持长刀的造翼者军官展开翅膀,直指染干的方向,“既然胆敢袭击军团,准备好受死了吗?”
染干阴狠的盯着出言不逊的造翼者,他没有回答,但四周的狼群中响起疑问的低嚎,而后有更多带着愤怒的咆哮作为回应,只等待他的一声令下。
狼群也已厌倦被追逐了。狼是捕食的野兽,而不应是被捕食的羔羊,与其继续逃跑,不如就在这,就在这与这些鸟人决一死战!
狼应当以狼的姿态死去!
毫无预兆的,染干发出纯粹属于野兽的咆哮,回应了造翼者的挑衅。
那怒吼盖过了群狼的声音,当吼声落下,便是一只足足有数米高的巨大野狼扑向了造翼者,腥甜的狼毒迅速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来,点燃了所有步离人战士的战意。
他们长出坚硬的毛发,发出渴望鲜血的咆哮,獠牙凸出,筋骨强劲。
它们在头狼的带领下径直扑向飞翔的敌人,双方顷刻间冲出了这间狭小而黑暗的建筑,来到一片狼藉的街道上。
这座本就落后的城市此刻几乎已经被大火和各种势力的战斗毁灭成了一座废墟,此处已经烧无可烧的火焰依然点燃着远方的夜幕,暗红的天空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血红。
狼与鹰在废墟与焦炭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厮杀,为今夜这场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反叛添上了最为血腥的一笔。
而那间黑暗的屋子里,早已被忘在一边的幼小狐人安静蜷缩在自己的血泊里,姿势像个婴孩,他半睁着的眼睛里倒影着的不再是那点明灭的火光,而是一个既不是步离人、也不是造翼者的人影。
瞳孔中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后附身摸了摸小狐人此刻卷曲而凌乱的头发。
第100章
高空之中,军团与叛军战线另一端。
云四的飞船刚一抵达圣巢附近,立刻遭遇了自动防御网的火力攻击。
密集的炮火从圣巢外安装的炮台上射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上千度高温的激光足以融化绝大多数金属物质,锁定目标的导弹只需要一发就能够让他们原地开花。
然而这丝毫难不倒罗浮最好的飞行士白珩小姐,她开着飞船在火力网中左冲右突,像一只来回挑衅蜘蛛的飞虫般反复在这张大网上横跳,愣是没让激光与导弹擦到飞船一点。
她一脚油门就是一个完美的锐角机动,造翼者不怎么聪明的自动防空系统只会徒劳的追逐着她的背影,却始终无法命中她。
从操作上来说,她的表现极为精彩,然而这精彩的技术对她飞船上的乘员实在不太友好。
舱室内,所有没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的生物与非生物全被加速度创了个正着,艰难而狼狈的找地方把自己固定好,然后就可以和飞船一起体验瞬间停车与瞬间飙速的感觉。
本质上说应该还算个普通短生种的百冶已经面露菜色,他此前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着类似晕车一般的晕星槎的毛病。
他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有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不会在这剧烈的摇晃里制造一些惨案,另一边则有个声音解释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以白珩这个开发,谁坐她的星槎不会晕? !
……哦,镜流可能真不会,前剑首身强体壮,同时乘坐经验丰富,早就抗性拉满了。
脑海中的思绪奔波到此,白珩又拉了一把操纵杆,飞船以倒飞的姿势躲过角度刁钻的激光炮。
姿势很帅,飞船无伤。
只有一个小问题。
在场唯一的工程师百冶先生被晃的七荤八素,此时终于从船体中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想起自己刚刚准备提醒什么了,他崩溃地喊:
“白珩,你悠着点!再好的飞船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这里可没有天舶司的一整个损管团队给你霍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专业判断,百冶话音未落,飞船AI的提示音就在所有人耳边响彻:“警告,动力系统严重过载;警告,四号引擎停机,动力下降百分之二十;请注意……”
白珩听见了是听见了,却头也顾不上回的朝他喊:
“不行!对面攻击太过密集,不这样很难躲开!我要加速了,准备好”
飞船又一个迅猛的提速,冲过了两道激光的交叉点,红色的警报闪烁的更加快速,又一个引擎发出了过热警告。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他们得立刻换个打法。
“哥!那些!带炸药的!飞船!还剩几艘!”刚才差点被从舱头甩到舱尾的景元被加速度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数量够用吗!我们强闯过去!”
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的,应星勉强拉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接着在心里疯狂算了一边:“够了!这部分控制权给我白珩!”
狐人小姐连应声的空都没有,左手一推操纵杆,右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比了个手势就继续和火力网斗智斗勇,眼见马上就要开坏第二个发动机。
在天旋地转里,仙舟的高级工程师以超越凡人极限的精神力接管了那几艘装满□□的飞船的控制权,而后计算着角度与时间,操纵它们一艘接着一艘朝火力网的关键节点冲去。
这些飞船上面没有驾驶员,完全受中央电脑控制,不能执行过于复杂的命令,但当做异动炸药包,直接贴脸冲到目标上没问题。
圣巢防御网显然不具备识别这些不属于己方的飞船目的的能力,依然按照预设的逻辑锁定了闯入既定空域的目标,然后对这些毫无闪避意味的飞船发起攻击。
“白珩姐,撤!”景元看见飞船进入攻击范围,朝白珩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