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挥出第一、也是最后一刀。
铮!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她用了许久的短刀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而后支离破碎。
力松开被震得麻木的双手,目光向前,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卫天种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双眼。
卫天种倒提着长刀,刀锋漆黑,再次挥刀时在视网膜里留下梦魇般的残影。
死亡近在咫尺,她又听见了那种虫类翅膀摩擦的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僵硬的步伐一步也迈不动。
刀锋的残影在眼前挥落
在这个来不及思考的瞬间,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冰冷水雾突然朝她的前方涌去。
那声音清冷的“鬼”出手了。
无形的水脱去了温柔飘渺的伪装,化作纤细而坚韧的线,雨线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扑上来的猎物尽数网罗。
不可一世的卫天种们撞进这张锋利而无形的巨网中,刹那血花飞溅。
流水坚不可摧,甚至将那漆黑的刀锋都崩裂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干净的手从身边伸出来,虚虚抓住了这张网的核心。
力在恐惧中卡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部分运转,她僵硬的像个生锈了的机器人转过视线的一角,看见身边多了个黑发黑衣的青年。
青年对她微微偏过头,音色果然是那不见人影的“鬼”:“自己找地方躲好。”
而后,他也不管力反应过来了没有,就转向前方。
青年收紧五指,蛛网上的卫天种们被割的皮开肉绽,却无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他们仿佛不知疼痛,只是一味地要挣脱禁锢,杀死他们的敌人。
坚韧的雨水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敌人也有些吃力,不过青年并不准备这么和他们耗下去,当蛛网即将崩溃时,他再次抬手。
细密的、冰冷的水雾弥散开来,无数的水不知从哪而来,只知道它们循着命令聚集在此,生生在原地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他的战场。
而青年倒提不知何时出现的长枪,与造翼者短兵相接。
奇诡的雨雾中,竟仿佛有数十个倒提长枪的身影借助雨水而生,如同鬼魅般隐现来回,冲进战场。
……
当那个叫伐阳的造翼者出现时,丹枫就意识到,事情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向了失控。
或许是鸣霄带来的这个防务空虚的时机实在太好,使这座城市中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选择了在今夜行动。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他们潜进圣巢时,下城的叛军也发起了行动,双方就这么打了一场遥远的配合,并且似乎造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后果。
丹枫不清楚现在下城具体的情况,但就伐阳着急的神色来看,这次叛乱不会是几天前的那场小打小闹。
在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后,丹枫明白,他必须立刻重新考虑要不要去找鸣霄。
他们现在离鸣霄只有一步之遥,错过了这次,恐怕之后很难再找到机会。
然而伐阳还带来了另一条坏消息:整个军团的高层现在都在圣巢,堵在去找鸣霄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往前,几十上百个高等造翼者带来的阻碍不可小觑。
其实无论怎么看,暂时撤退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鸣霄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只要多等一段时间,总能找到别的机会。
但在见到那颗将死未死的穹桑残骸之后,丹枫一直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凡人要复活神迹当然是痴心妄想,但倘若这里面有一个同样重生归来的倏忽插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他决定继续往前,格拉默铁骑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容小觑,大不了……他手上还有一枚星核!
果不其然,他们最后撞上了来觐见鸣霄的卫天种大军,被他们逼着过来的倒霉女首领的战斗力基本为零,只能靠他们两个了。
丹枫翻手捏出一把长枪,反手刺进身后想要偷袭的造翼者胸口,身前一个幻影替他挡下了侧面的袭击后消散,紧接着又在不远处重新站起。
云吟术隔开的领域中,那些由水体构成的分身幻影们不会死去,它们会源源不断的重生,哪怕战斗力弱于他本身,也足够从数量上拖死敌人。
这个法术操纵起来极耗精力,丹枫从前很少用过,他身边向来不缺冲锋陷阵的战友。
但现在,不知道是因为重生之后星神的祝福加持,还是星核在提供助力,他竟不觉得控制这样大的一个领域有多累,甚至还能游刃有余、让更多的幻影去纠缠敌人,去把围攻萨姆的造翼者吸引到这边。
大概是和丰饶民打交道比较久的缘故,龙尊更知道怎么能高效杀死这些近乎不死的生物,起伏的水枪一次可以洞穿两个敌人的心脏,围攻的幻影可以同时攻击对方身上的弱点……他竟以一敌多,还占据了上风!
意识到局势不利,还能动的造翼者们决定准备转换战术。
很快,他们都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前赴后继地冲上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退到了云吟术控制范围的边缘,组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弧,然后停在了那里。
造翼者的退却让混战暂时中止,流水的幻影在重生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在了他们对面,构成了与之相对峙的一条防线。
战场一时诡异的寂静下来,丹枫冷静的观察着这群丰饶民的动向,他也有些好奇他们准备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造翼者们先是把身体蜷缩起来,好像一个胎儿,而和这种“防御性”的姿势截然相反的是,在他们中间传出的那种的、翅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盖过了水流流淌的韵律,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仿佛有虫群将要起飞,前往下一处麦田,它们的翅膀摩擦、节肢舞动,在清晨时分褪去过时的外骨骼,长出更尖锐的毒颚,长出色彩斑斓的翅膀……
……虫群要孵化了。
脑海里惊雷般掠过这样没头没尾的念头,丹枫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一步浮现出来。
他立刻挥手,无数流水的幻影便手提长枪冲向古怪的造翼者,然而,最前方的幻影这一次却轻易的被撕裂变无形的水雾
刚才还能占据上风的幻影分身在不到半分钟里被尽数撕碎,从水雾中再次走出的造翼者们,已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属于卫天种的宽大羽翼形状变得扭曲,厚实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而没有羽毛覆盖的部位则长出了类似虫子的透明膜翼,不出意外,就是方才那振翅声的来源。
造翼者的四肢也发生了某种畸变,骨骼不成比例的被拉长了一截,细长的像某种节肢动物。
得益于持明优秀的视力,丹枫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身上挂着许多透明粘液,好像刚从什么卵里钻出来般。
虫子……
丹枫想起卡芙卡提起的那块被公司交易给丰饶民的虫神遗骸。
以及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
流萤!
持明和塔伊兹育罗斯没什么瓜葛,当年寰宇蝗灾爆发也没波及到持明母星;繁育的神骸也好、繁殖出的虫潮也好,丹枫顶多觉得是个麻烦,可为消灭虫群而生、为消灭虫群而死的格拉默孑遗呢?
丹枫翻手以水枪将扑上来的造翼者暂时挡住的刹那,一股不正常的高温爆发开来,冷热相遇瞬间产生了大量湿热的雾气。
在这雾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音:
“执行最终协议,焦土作战。”
第99章
启程之前,流萤给自己打了最后一针长效稳定剂。
这种药剂能够极大稳定铁骑的精神状态,这也是卡芙卡同意她加入这次任务的原因。
格拉默铁骑是由人造人与装甲搭配而成的战士,为了能像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这副铁壳子,制造者赋予了他们精神网,用精神链接完美驾驭这些非人的装甲。
而女皇是这个网络下唯一且至高的管理员与清扫者,泰坦尼亚还在的时候,会定期为铁骑们梳理精神网络中的垃圾,将不必要的杂质过滤而出。
但女皇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所有铁骑身边,所以在去往一些偏远的战场、要暂时脱离帝国精神网时,铁骑就会使用长效稳定剂以替代女皇的作用。
流萤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如泰坦妮娅那般为自己清扫思维,她只能采取这样的旧办法,至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正面面对虫群,注射稳定剂的前一个月里她几乎不会出现问题。
但现在,这群造翼者不知为何突然进化成了半人半虫的姿态,突然爆发的繁育气息竟然直接刺激了萨姆失控!
开始执行“焦土作战”协议的萨姆装甲正在对视野范围内所有被标记为“虫群”的敌人发起攻击,方才围攻丹枫的造翼者现在都被它所吸引。
说来也巧,造翼者在长出虫的翅膀后似乎也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循着本能围攻视野范围内最危险的目标。
疯子与疯子相互厮杀,一片血肉横飞,不知死活。
丹枫一时难以接近战场的中间,受虫群刺激而失控的萨姆比上次在猎手的落脚地时更为疯狂,一拳就能将扑上来的造翼者的血肉之躯砸出一个窟窿,而对方不过几个呼吸间又能恢复如初。
烈火在粉碎的血肉之上燃烧,也在机体表面燃烧,那银色的铠甲仿佛要变成一根火炬,直到把身边的一切都化为飞灰。
作为仅有的还保持清醒的人,丹枫不得不想办法中止这一切。
萨姆或许能杀死所有变异的造翼者,但在它驾驶舱里的流萤能撑到什么时候是未知数,就算有云吟术,高温过载带来的损伤也需要漫长的治愈。
这个为了活下去而陪他来到失魂星系的女孩,可能会提前死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战斗里!
思索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特殊的光锥。
它的表面充盈着某种神秘的紫色雾气,似有蛛丝的反光闪过,凑近时能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低语。
卡芙卡临行前将这张封存了言灵的光锥交给他。
这次不是为了封印星核,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非本人使用的言灵只能作为应急手段,贸然进行精神层面的控制事后可能引发严重的后遗症。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丹枫把自己身边的温度降低,而后借着水雾与其他还在锲而不舍发起进攻的造翼者的掩护接近萨姆。
在他踏入铠甲周边的高温区域时,满手血火与灰烬的铠甲终于发现了他。
铠甲的面甲上亮起凶险的红光:
“发现,目标。”
它的声音异常嘶哑,声线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灵魂都挤在这一具躯体中。
比起某种明确的言语,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虫群扇动翅膀的嗡鸣。
卡芙卡说,格拉默共和国的覆亡,始于某位虚构史学家完成了他最旷世的作品。
数个琥珀纪之前,为对抗横行的虫潮,格拉默共和国与一位【神秘】命途的行者联手,共同虚构出了格拉默帝国。
虚假的帝国被植入所有基因编辑而成的战士的脑海,直到有一天它从未存在的真相被揭开。
当虚假的帝国在记忆中消散,被虚构的女皇自然也回归虚无,被欺骗的铁骑们或者陷入自相残杀的疯狂,或者在绝望中执行最后的命令直至死亡,帝国与共和国最终在同一场谎言里覆灭。
只剩AR-26710号铁骑,作为那一整个世界最后的幸存者,成为这张空无一物的网上所有残留意识的归处。
由于女皇早已先于她的所有子民死去,帝国的精神网再无人清扫,死者们生前最后的绝望、愤怒、疯狂、悲伤全部残留在其上,最终如水流向低处般,汇入网络上最后的水洼里。
所以“萨姆”诞生了,亡魂攀附在唯一的生还者身上,如附骨之蛆,要将她也拉入地狱。
而她将在与之的对抗中获得新生,或者永久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