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她又望向四周,世界在洪水中天翻地覆,变得一片荒芜:“但我要怎么做呢?”
青年低声耳语,他似乎并不能在这个梦里长期停留,是以当耳语结束,他也化作那风那雨消散,徒留她望向无边无际的荒芜。
过了一会,她突然从中分辨出了一点熟悉的轮廓。
帝国的边陲?
随着谎言被拆穿,关于帝国本身的一切都在日益模糊,流萤已经想不起很多东西,这个印象中的辉煌国度正在记忆层面逐渐消失,如果不是她自动成为了最后的女皇的话,恐怕连这些记忆都会被忘却。
流萤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在这个固定不变的梦里活动。
她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在这个梦里杀死“萨姆”,就相当于把对方的意识打散一次,短时间内“萨姆”就不会卷土重来。
只是这梦境如此庞大,她要到哪里寻找那个怪物呢?
这片区域不知道是谁残留的记忆,没有一点她熟悉的东西,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皆没有任何踪迹,更别说“萨姆”了,要是还在那片虫群侵袭的战场上,它出现的几率反而更大一点。
……等等。
“萨姆”是铁骑残余的意识聚合成的产物,它对【繁育】力量高度敌意的基础完全是因为格拉默铁骑被写入了基因的战斗指令,这份指令在无数破碎的记忆中成为最大约数,像一根穿透了无数张纸张的钉子,最终主导了“萨姆”的存在。
如果这个现象不是个例,那么“萨姆”应该还拥有第二个同等级别的念头为了女皇陛下。
在所有铁骑被灌输的记忆里,他们所效忠于帝国最初、也本应当是唯一的女皇泰坦妮亚阁下。而女皇陛下也永远不会离开她忠诚的战士,帝国连接所有格拉默铁骑的精神网络中,无论多远,战士们都能感受到女皇所在的方向。
想明白这点,流萤闭上眼,感受着过去身为铁骑时一直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指引,过了片刻,她望向了远离战场的某个方向。
……女皇陛下。
从生到死,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女皇陛下,也不明白帝国是如何崩溃的,她有可能在这个无数铁骑意识碎片构成的梦里找到答案吗?
流萤召唤出自己的装甲。
装甲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件武器,现在“萨姆”不在这,她现在可以自如使用它。
她朝着精神中那模糊的指引的方向飞去,被洗净的大地不再是被虫血污染的暗红色,她在另一片绵延的沙丘中看见一片被掩埋了一角的白色建筑。
那建筑全是一些古老的壁画中才存在的样式,高大的罗马柱支撑着白色的房顶,两侧树立着帝国传说中古代女神的雕像当然,这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成为“流萤”后,她意识到这些女神来自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那位虚构史学家就是用这些碎片拼凑了一个帝国,他们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白色建筑的阶梯前,流萤仰头注视了这个宏伟但死寂的建筑片刻,才往里面走去。
空旷的宫殿中四处都是坍塌的墙壁与石柱,雕像的阴影中长满青苔,这古朴的景色最深处,却是一间格格不入的充盈着科技感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金属的墙壁,无数根管线延伸到出来又埋入地下,所有管线最终汇聚向了中间的圆柱形培养仓。
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所有克隆体苏醒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培养仓。
培养仓中充盈着淡蓝色的溶液,浅亚麻色长发的女人在其中漂浮,她闭着眼,好似刚刚入睡,又好像从未醒来。
这就是……女皇陛下吗?
在真正抵达这里之前,流萤想了很多,她想这里也许会有一尊华丽的王座,甚至是一台最为先进的萨姆系列装甲,却唯独没想到,这里只有一个培养仓。
她停在了门口。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房间的黑暗中传出,“萨姆”出现了。
就在流萤面前,“萨姆”径直走向了“母亲”沉睡的培养仓,它钢铁的手甲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触碰了一下培养仓的玻璃壁,隔着玻璃与泰坦妮亚手心相对。
然后,那年轻而美丽的“母亲”缓缓睁开眼,却是对着流萤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微笑的含义,因为下个瞬间,鲜活的女皇便在培养仓中如风吹散余烬般消逝了。
只剩一捧脆弱的白骨无声无息的沉没在培养仓底,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也开始解体,从分明的骨骼化作破碎的骨片,然后碎成齑粉……像一场微小的、存在于水晶球里的雪景。
流萤还未为这一变故做出反应,那触碰了培养仓的“萨姆”就陷入了疯狂。
它暴怒的砸碎了培养仓的玻璃,骨粉随着溶液被搅动,内部环境被破坏,培养仓的维生系统开始闪烁警报,明灭的红色灯光中,“萨姆”看向了旁观了一切的流萤,好像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第107章
意识像从深海海底上浮至海面,流萤渐渐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萨姆”彻底平静了下去。
她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除了一点。
她轻轻吐出一小口气,强行让自己不要去想杀掉“萨姆”的过程。
他们的战斗几乎摧毁了大半个梦境,废弃的宫殿与损坏的培养仓都在高温中被焚烧殆尽,最后“萨姆”也熔毁在那点燃大地的火焰。
流萤恍惚想起多年前格拉默帝国崩溃时爆发的那场内战,铁骑过载的烈火就是这样点燃了大半个星系,无数个克隆战士就死在这样的火中,精神网中回荡的惨叫徘徊多日都未曾消散。
虽然“萨姆”并不是她,但所有的格拉默军人都是同一份母本的克隆体,从基因层面上来说,他们也可以当做是一个人。
那感觉不太好,“萨姆”的战斗方法完全是AR-26710战斗的翻版,如果不是帝国终结后AR-26710成为了“流萤”,她唯一的选择或许只有同归于尽。
当思维回归现实世界,流萤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昏迷了很久。
眼前的天花板无比陌生,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处,她躺在这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床铺柔软,也很干净,带着一种很淡的植物的清香,让她想起某颗星球上曾路过的花海。
在这安静的、略为昏暗的、让人放松的环境里,她又开始有些犯困,然而就在女孩即将要再次闭上眼时,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原来它一直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不过力度并不大,导致皮肤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此时,它动了一下,它是活的。
人类基因中铭刻着的对于毒蛇的恐惧立刻被点燃,方才昏沉的困意消失不见,流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就在她要把这“蛇”扔出去的前一秒,她看清了它
那不是什么蛇,而是一只通体莹绿色、如同水流构成的龙。
它比她在梦里所见的变得袖珍无比,不到一手臂长,但那种天生的神圣感并没有随之完全消弭,它水波磷磷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某种古老的珍贵矿物,摩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如水流般的轻柔触感。
袖珍的小龙睁开了眼,它发现了她的苏醒,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小臂,随即松开了身躯。
在小龙掉下去之前,流萤小心翼翼的用双手将它捧了起来。
小东西倒是毫无警惕,轻巧的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盘成几个叠在一起的圈,接着小脑袋缓缓往下沉去,一副困倦的样子。
流萤屏住呼吸,将小东西放到被子上,虽然她还没有弄明白这小家伙的来处、它为什么会被放在这,但她知道这一定与自己同行的那位先生有关,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如果没有丹枫,在那种程度的围攻下,发了狂的“萨姆”要么被消耗致死,要么它将不顾一切、带着她与敌人同归于尽。
女孩撸猫一样用拇指轻轻擦过小龙光滑的鳞片,她正考虑着自己之后该如何表达感谢。
“咔哒。”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维。
接着,几道脚步声挤了进来。
这个陌生的房间被一道布帘所一分为二,或许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休息,病床被放在了布帘所遮挡的区域里,窗户不在这,所以即便是白天也保持着昏暗,不会叫从长眠中苏醒的人贸然受到强烈光线的刺激。
而也正是因为这布帘的遮挡,她并不能看见进来客人们是谁,只能听他们要说什么。
兴许是出于习惯性的警惕,流萤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叫对方不发现她已苏醒的事,连撸龙的手都停下了,好在小家伙丝毫不介意的继续盘着,在她手下老实的像条假龙。
来者们似乎知道这里还有一位本该昏迷的病号,因而进来后就有意压低了声音,流萤尽力听了片刻,却也只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果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他最近一直在躲我们……”
“好过分……”
“……找不到,与其到处去找,还不如在这埋伏……”
“……按照……应该快到了……”
“师父……你站这,我们……”
大约有四个人。两个男性,两个女性……他们在谈论什么?谁在躲他们?为什么要到这来?
流萤盯着布帘下方晃动的光影,或许是还没有完全从漫长的沉睡中清醒过来,或许是梦里的战斗激发的本能依然留存,将听到的关键词排列组合后,她最终不假思索地判断到:一定是敌人,他们要在这里埋伏什么人。
既然他们选在这里,埋伏目标难道是……
其中一个声音恰到好处的为她解答了这个疑惑:“饮月应该快到了,开始准备吧。”
流萤抚摸小龙的手一僵,她听卡芙卡提起过这个称呼,是那位先生曾在故乡的名字……难道说……
流萤无声无息的将小龙放到枕边,摸出了萨姆的启动器紧紧抓在手里。
她想起临行前卡芙卡向她透露的事,她说客人先生如今不便回到他的故乡,那里有人不欢迎他。
现在,流萤认为自己终于理解了卡芙卡的话,原来如此,所谓的“不欢迎”是有人在追杀他,而且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客人先生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在艾利欧的预言里,唯有他是阻止一场蔓延大半个银河灾难的关键,他决不能死在这。
何况他们居然是想利用她做诱饵守株待兔。
尽管帝国从未存在,但昔日军人的荣耀与骄傲也让流萤不愿在此拖累客人落入这个险恶的陷阱,否则就算此后她能从帝国的诅咒中活下去,也必然会为此事而愧疚一生。
哪怕飞蛾扑火,她也必须这么做。
小女孩无声无息的下定决心。
布帘外的空间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传来了声音,这一次流萤清楚的听见一个青年说:“我看到他了。”
青年话音落下,他的同伙便行动起来,他们把窗户的遮光板全部拉下,这下帘子里外都一样昏暗了,流萤不能再通过缝隙里的影子判断他们的位置,只能通过脚步与声音来源勉强辨认,至少有两人躲在了门口的视线死角。
流萤朝四周看了看,她掀开被子,无声的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分割开的这个小空间并不大,除了一张病床外,就只剩下不知道被谁随意扔在角落的一面镜子。
镜子不知为何碎了大半,上半部分用疑似废旧的窗帘遮盖,只剩下一小块露在外面,刚好对着布帘边缘的缝隙。
透过缝隙下巴掌大的镜面,流萤看见了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女人站在门后的位置,她手中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某种直觉告诉流萤她很危险,或许全盛时期的“萨姆”能是她的对手,但现在她甚至不能完全使用“萨姆”的力量。
她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她必须抓紧它。
距离此前的报时已经过去了几分钟,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他们安静的等待着,等待一个既定的时刻,等待那扇门的开启。
时间仿佛静止,流萤听见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她紧张的双手握紧萨姆的启动器,抿着唇死死盯着那破碎的镜面中的图像。
在某个无比普通的刹那,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光从外面照来,一只素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手先探入黑暗,而后是一个逆着光的颀长身影站在门口。
“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