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一番有始有末的抢白,虽有自我吹捧兼趁机诬赖他人的嫌疑,却是让听者啼笑皆非,难以再斥责他。颜阙疑使劲搓去脖颈泛起的鸡皮疙瘩,对劣性不改的青龙妖没有办法。
一行果然没再责备小和尚,将展开的卷轴递过去:“替为师寻来此卷上记载的照魅草。”
小和尚双手接过卷轴,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颜阙疑恢复了从容镇定,轻声咳嗽:“勿用小师父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一行笑而不语,这个小徒弟认起字来张冠李戴,写起字来七零八落,所以当然不会指望小和尚这会儿能看懂照魅草的记载。
只见小和尚举起卷轴,凑近口鼻,仔仔细细嗅了起来。随后,小和尚交还卷轴,露出小尖牙:“弟子闻出照魅草的味道了,这就去替师父寻来。”言毕,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颜阙疑瞠目结舌,文字竟然可以用来闻的。
(三)
不知青龙几时折返,能否寻来传说中的照魅草,以及照魅草是否可以照出壁上怪影的真面目。带着诸多疑问,颜阙疑在房内温书温得心不在焉,索性跑去隔壁一行禅室,边看一行译经边虚耗光阴。
直至夜幕临近,暮鼓催起,终于坐不住的颜阙疑将贝叶经翻得哗哗作响,绕着斗室转来转去。
“法师,夜晚要来了,壁影会不会再次出现?”
一行端坐书案前,一手翻阅梵文贝叶经,一手持笔书写译文。
“不如颜公子读一卷经,凝神静心。”
颜阙疑勉强翻了几页经书,难悟密宗三昧,将经卷放回匣中,预备出禅室寻个僧人打探情况。拉开禅门,便有一只壮硕大鸟迎面扑来,鸟喙衔着树枝,迎头敲打颜阙疑脑门。
颜阙疑捂头踉跄而退,口中痛呼:“法师,鸟打人了!”
大鸟趁隙飞入禅室,盘旋一周,仿佛颇为得意,想要引吭高歌,鸟喙一张,衔着的树枝坠落下来,啪嗒落在一行案头。
一行拾起带叶树枝,审视后不禁微笑:“正是此物,颜公子请看。”
颜阙疑摸着额头红肿的凸起,闻言不解:“一根树枝?”
大鸟扑棱翅膀,落地便成小和尚,炫耀地露齿一笑,忙忙邀功:“师父,弟子前往极北之地,钟火之山,循着气味寻到了照魅草。原要整棵拔起,料想携带不便,故而只折了一枝。”
对于小和尚的携私报复,颜阙疑依旧没有办法,捧起树枝端详,很难将其与古书记载的照魅草联系起来。
暮色浸染天地,人迹散去,熬至四更时分,大兴善寺阒无人声,既因更深夜重,又因壁影怪事。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一致认为壁影正是泥犁狱投映人间的景象,夜里都早早歇下,不敢外出。
一行与颜阙疑行走于寺院幽深回廊,夜风偶尔吹过耳畔,佛塔铃声央央,颜阙疑为氛围所感,一颗心跳得起伏跌宕,手里紧攥的树枝被他横在身前,作了防身之用。
佛殿前出现怪影的西壁终于到了,却是一片宁静。颜阙疑壮起胆子,在壁上摸索来去,既敲又拍,确是堵实心砖墙,再寻常不过的一面墙壁,如何能映出怪影?
一团光晕忽然自颜阙疑掌下发出,惊得他弹起手,身躯连连后退。光晕扩散,漫至整面西壁,随即,行动的人影浮现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影逐渐清晰,衣衫褴褛面容腐朽的人群若无其事,从旁观者面前经过,诡异可怖。
颜阙疑观看得面无血色,不断后撤,紧握的树枝在手中发烫,蓦地亮起,从枝叶到枝干,通体如火炬。颜阙疑晃着炬枝,不知所措:“法师?”
一行还是那么气定神闲,拉着颜阙疑朝墙面走去:“既有照魅草,不妨一同看看。”
眼见要撞上墙体,颜阙疑抬手挡面:“可、可是……”
闭着眼迈了数步,没有预想中的碰壁,颜阙疑好奇地睁开眼,惊觉已置身宽阔的路面,身前身后都是行人壁影中腐朽的行人。人人身躯发着虚光,汇在一起,便是光河,笔直流淌在朱雀街上。
颜阙疑吸口凉气,紧握炬枝的手心冷汗涔涔,紧张得不敢发出声音。
一行以传音入密对颜阙疑说道:“随他们同行,便知他们的目的。”
两人融入这支诡异的夜行队伍,前后左右的同行者沉默寡言,却似受到感召,统一朝北而行。颜阙疑步履僵硬,不慎撞到前面男子,那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颜阙疑下意识想要致歉,却见对方颈项空空,头颅被抱在怀里,眼窝深陷,不见眼球,白森森利齿开阖:“后生,撞到俺了,你那眼睛长着不用,不如借给俺?”
颜阙疑受惊非小,照魅草炬枝紧抱身前,是护住眼睛拼死一搏的架势。抱头男子似是对眼睛有极大热情,当真探出一只脱去皮肉骨爪铮铮的手。
僧袖拂过,一行握拳挡在中间,蜷指张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球躺在掌心。一行说道:“这对眼睛,送与阁下。”
男子怀中头颅微微一偏,看向一行手心,骨爪拈起两颗眼球,嵌入眼窝。眼球骨碌碌转动,恰好填满眼洞,男子满意地点头:“多谢。”
颜阙疑抱着照魅草炬枝看得真切,男子眼窝里转来转去的,分明是两颗佛珠。
抱头男子转身离去,颜阙疑擦去额上汗珠,愈发小心翼翼行在这群活死人之间。这些人,真如泥犁狱逃出的鬼魅,竟然大张旗鼓走上长安主道朱雀大街,行去的方向正是皇城。
行至朱雀门下,人群转而向东,走上春明大街。颜阙疑虽未走过这条路,却熟悉长安地形。皇城内宫共有三大内: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众人行去的方向正是南内兴庆宫。
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颜阙疑眼见活死人织就的光河静静流淌入兴庆宫,腿脚便有些迟疑。南内住的可是皇帝李隆基,寻常人如何能擅入?
在兴庆宫西门城阙下,一行又以传音入密说道:“今夜此路非同寻常,不会惊扰宫人,走吧。”
颜阙疑不太明白一行话中含义,眼下情形太过诡谲,宫门大开,不见守卫,他稀里糊涂随一众活死人涌入兴庆宫。
夜色下的兴庆宫,龙池荷叶相连,却无一片摆动,无风,亦无香气。宫苑错落,殿阁巍峨,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都在死气沉沉中失了色泽。
活死人队伍有着一致的方向,朝一座燃起微光的殿阁鱼贯而入。
颜阙疑抬头见匾额,不禁变色。
长生殿。
第19章
(四)
长生殿是皇帝李隆基的寝殿,此时万籁俱寂,殿门大开,活死人队伍径自走向微光燃起的方向。殿内无守夜宫人,这一路皆是畅通无阻,颜阙疑感觉周遭一切都匪夷所思,不太真实。
一行与颜阙疑随众人进入殿内,黑沉沉的寝殿深处,微光透过一座花鸟屏风氤氲而出。绕过屏风,一名年届不惑的男子仰卧床枕,双目紧闭,眉峰蹙起,额间两鬓泛起细密汗珠。三盏无芯灯搁在枕畔,其中一盏已熄灭。
颜阙疑骤见活死人依次踩踏男子胸腹,险些喊叫出声。一行向他做了噤声手势,退在屏风内观摩沉吟。独卧长生殿的男子,自然便是李隆基,皇帝陛下被一群活死人反复践踏,竟也未受伤,只是脸颊肌肉抽动,颇为难受的样子。
这诡异一幕持续许久,直至鸡人报晓声穿透殿宇,浓浓死气为之震颤。寝殿内活死人化作光河,倏忽飞出殿门去,消失于沉沉黑夜。
颜阙疑注意到,李隆基枕畔三盏无芯灯又灭了一盏,他拉住一行僧袖欲问究竟,却见咫尺的一行风蚀般一点点消失,自己手臂也随之不见,直至这场风蚀席卷全身,迅速到他来不及恐慌。
所有动静被从李隆基寝殿内抹煞,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
意识有一瞬被吞噬,重新寻觅上断断续续的记忆,死气与黑暗散尽,晨曦射入颜阙疑眼瞳,眼前竟是大兴善寺佛殿西壁,他立足壁前,昨夜经历仿如黄粱一梦。
佛珠碰撞出警醒清音,一行面向西壁道:“靖善坊西邻朱雀街,大兴善寺西壁机缘巧合,映出百鬼夜行,便是壁影真相。”
颜阙疑晃晃脑袋,茫然不解:“百鬼夜行?昨夜我们真的进过兴庆宫长生殿?”
一行笑了笑:“昨夜那条通道,乃是陛下的梦境。”
颜阙疑更迷惑了:“陛下的梦境?”
一行进一步解释:“有人驱使百鬼进入陛下梦境,我们踏入的乃是梦境之路,故而兴庆宫虚幻无生气,龙池无波,荷叶无风。鸡人报晓,百鬼遁逃,陛下梦境消散,我们从而归来。”
颜阙疑惊奇又诧异地理解一番,不由担忧:“是什么人对陛下心存歹念,百鬼滋扰梦境可会损伤陛下龙体?”
一行取过颜阙疑手中炬枝,照魅草照过一夜鬼魅,灵气耗尽,已与寻常草木无异。他将照魅草收入袖中,举步行去:“陛下魂灯三盏已灭其二,今夜便是存亡之时。”
颜阙疑吓得不轻,连忙跟上,见左右无人,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若是晏驾,国丧期间科考岂不要延迟?”
一行提醒道:“颜公子慎言。”
颜阙疑也知失言,半捂着嘴:“法师,陛下是个勤勉爱民的君王,即便不为科考,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吧?”
一行停下脚步,郑重思虑:“能够御百鬼入长安,借梦境暗害陛下,杀人于无形,背后主谋不可小觑。有这般本事又如此憎恨陛下,怕是来头不小。”
颜阙疑却浑不在意,对一行莫名有信心:“邪门歪道,岂是佛门密宗一行法师的对手,管他什么来头,法师用曼荼罗手印打他个魂飞魄散!”
一行失笑,念声佛号:“我佛慈悲,佛法渡人。”
颜阙疑辩道:“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
一行向译经场告了假,回了一趟华严寺。在颜阙疑望着日影焦急等待中,一行背负经箧返回。而后,二人一同前往兴庆宫面圣。
白日入宫,不同于昨夜畅通无阻,圣驾所在的大内乃是禁地,关隘重重,守卫森严。
黄门接了一行呈上的度牒,入宫禀报,半晌折返,传圣意,请一行法师觐见。
黄门老宦在前引路,颜阙疑十分紧张,跟随一行身后,绕了半个龙池。此时,碧叶翻风,红英照日,鱼戏莲叶,香风袭人。大内美景宜人,颜阙疑大饱眼福,不久被引入勤政楼。
水精帘分隔内外,帘内李隆基斜倚书案,奏本书卷堆在一旁,强撑精神接见一行。
一行以出家礼仪拜见至尊,颜阙疑则是行了叩拜大礼。
李隆基嗓音低沉,略显中气不足,开口问道:“听闻法师近来忙于译经,今日觐见所为何事?”
一行卸下经箧,合十回禀:“臣遵陛下旨意,测算晷影漏刻,以九服晷影法,修编《大衍历》,文稿初成数卷,呈于陛下过目。”
李隆基语气透着欣喜:“李淳风的《麟德历》错漏颇多,屡次日蚀不准,朕盼法师新历久矣,呈来。”
水精帘被挑起,走出一名内侍,手执麈尾,笑容可掬,向一行躬了躬身:“劳烦法师。”
颜阙疑作为随从,自觉退去一边,只默然观察仔细聆听,不防被这名内侍顺带扫了一眼,且意外收获到一个可亲的微笑。颜阙疑愣神的间隙,内侍已越过他去。
一行搬出经箧几卷《大衍历》,转交内侍,内侍以双手慎重托起,转身穿过水精帘,呈上御案。
李隆基早闻知一行精通天文历法,几年前诏令云游四方的一行返回长安,重新修编历法,如今新历小成,他内心是喜悦的,然而翻阅不久,阵阵头疼袭来,他屈指敲打太阳穴,痛苦道:“高力士。”
伴随左右的内侍连忙应声:“陛下,又头疼了?老奴给您捏捏?”
水精帘内的动静传出,颜阙疑大概猜到缘由,但不敢多言,急切希望一行道明真相。明明陛下的生死存亡就在今夜,一行依旧是惯常从容的模样,眉眼温和,不骄不躁,静静候在水精帘外。
李隆基头痛难忍,发作道:“太医署一帮庸医,要他们何用!”
勤政楼内光影划过一行眉梢,他抬起头,这才开口:“陛下,臣游历在外,学过些推穴活血法,愿为陛下按摩经络,消解苦楚。”
颜阙疑吃了一惊,一行这是进宫行医来的?随即又想,一行不会是诓骗圣上吧?
李隆基与颜阙疑同样吃惊,忍了忍终于病急乱投医:“法师多才,请为朕一试。”
(五)
一行得以进入水精帘内,被李隆基视为暂时可信赖的医者。
一行按摩不同常法,先让李隆基伸出手臂,从手腕处一路按压,由肘内向肩臂,手法离奇,宛如佛家诸多手印。
李隆基见他按压经络手法流畅,与太医署医官截然不同。及至推上头顶诸穴,李隆基闭目感受,这位身兼多项才学的僧人,温润手指抵在穴位上,碾压力度适当,以某种莫测的规律,令阻塞筋脉畅通,气血相引,头痛症在春风化雨般的指法下了然无踪。
李隆基眉头舒展,舒适得昏昏欲睡,此时,一行收手,退下几步。
“陛下近两日可是夙夜难寐?”
李隆基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法师竟也擅医学,不错,朕两夜不曾好睡。”
高力士忧心忡忡,问一行:“陛下总睡不好,有损龙体啊,法师可有安神之法?”
一行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陛下近日思虑过甚?”
仿佛想到什么,高力士默然不语。
半晌,李隆基自袖中取出一只磨合罗,神情低落:“故人不曾入梦来,我纵是思虑再多,亦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