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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唐妖奇谭 秋若耶 4587 2026-07-23 00:53

  颜阙疑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是河东王氏,摩诘居士?”

  王维目中泛着亲切:“颜公子竟知道小生?”

  颜阙疑哑然,天天诵读人家诗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尤其人家年岁与自己相当,相貌气度还那样无可挑剔。紧张、激动、沮丧诸多情绪一齐涌来,最后落在脸上的只有茫然。

  “嗯,我略读过几首摩诘居士的诗。”云淡风轻的语气。

  王维笑了笑,自谦道:“都是些信手之作,让颜公子见笑了。”

  天下传抄的信手之作……

  整日也憋不出一首格律诗的颜阙疑更难受了。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与王维先后进入禅房。清幽禅室弥漫着袅袅檀香,白衣僧人一面品茶,一面欣赏着画卷,见二人到来,便起身相迎。

  “颜公子来了。”

  颜阙疑惭愧道:“我来得不巧,打搅了法师会客。”

  案几两侧摆了坐垫,一行请二人就座,闻言笑道:“小僧方才同摩诘居士谈论佛法,目下正转入画卷品鉴,颜公子可谓来得正好。”

  颜阙疑最怕谈佛论道,听到一行这么说,不免庆幸地松了口气:“原来摩诘居士也通佛理?”

  王维坦然道:“家中双亲常年吃斋奉佛,小生耳濡目染,也读过几册佛经,便觉佛理禅趣,比之诗文更加深奥玄妙。”

  一行提了茶釜,重新斟茶:“摩诘居士的名与字合起来正是‘维摩诘’,大乘经典有一部《维摩诘所说经》,里面便有位居士名维摩诘。可见,摩诘居士佛缘深厚。”

  竟有这样一番渊源,颜阙疑诚心受教了,移目观看案上画卷。画中渔舟清溪,桃花古津,田园闾巷,鸡犬房栊,意境悠远,别有神韵,观者沉浸其中,顿觉心境开阔,胸中涤荡,不忍释卷。落款有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正是一幅《桃源图》。

  辨了印章,画卷出自王维之手。如此诗画双绝的人物,长安恐无人能出其右吧?颜阙疑今日方知何为天之骄子,心中又是慨叹又是钦羡。

  “摩诘居士与法师鉴赏画卷,莫非二位早已相识?”

  王维端起茶盏,似有心事一般:“今日特意参拜禅寺,方识法师真容。小生忐忑携了画卷拜会,实则有一怪诞之事,冒昧恳请法师相助。”

  一听此言,颜阙疑如同枯灯复燃,重新焕发活力,匆忙卷起画卷:“摩诘居士今日可找对了人,不知是何怪事?”

  问完忽觉自己擅自定夺有些失礼,惭愧地看向一行:“法师觉得呢?”

  一行唇角浮起弧度,跪坐的姿态端雅而从容:“摩诘居士初入寺门,小僧便知来意。先前与居士谈论佛理,既是久未遇可谈之客,有此机缘不可错过,也是为了等颜公子到来。”

  颜阙疑先前传信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一行便等着他,以免他错过感兴趣的事。竟然因此与王维谈佛品画,直待他至。一行这样的用心,让颜阙疑很是感激。法师果然最了解自己。

  为了回报一行,颜阙疑将白瓷壶往前一推:“法师,这是我在市集买的蔗浆,原本打算用来贿赂勿用,既然他不在,我们就分了吧?边饮蔗浆边听摩诘居士讲讲那怪诞之事,如何?”

  一行没有推却颜阙疑的好意,于是三人分了一壶蔗浆。王维便讲述了自己到长安与岐王结识,得知岐王宅里不宁,被岐王托付延请一行法师的事。

  “岐王怀疑宠姬是妖魅,想寻法师驱除,又担心打草惊蛇,引起妖魅戒备或是加害于他,故而借与我谈论诗文的片刻时机,托我此行。”王维叹息。

  “那妖魅一直在岐王身边?”颜阙疑双目炯炯,倾身询问。

  “她时常伴在岐王左右,与寻常姬妾无异,但比旁人善妒,一心霸占岐王。岐王不得不日夜与她相对,夜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这段时日下来,形容憔悴不堪,再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岐王极为欣赏王维的诗文,甚至想将他举荐给炙手可热的九公主。能得岐王赏识,王维十分感激,如今岐王身陷危难,王维心中压着这件事,就连杯中醇香甘甜的蔗浆都难以下咽。

  颜阙疑转而双目炯炯看向一行,期待他的答复。

  一行淡然道:“需知妖魅因何而生,方可根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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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蔗浆:唐代流行饮品,古代的阔落。

  第28章

  (二)

  一行要往岐王宅上探查究竟,需趁岐王宠姬绿腰外出的时候。

  在外人看来,岐王格外宠爱绿腰,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为了照顾生病的岐王,绿腰更是衣不解带伺候在侧。

  为了引绿腰外出,岐王与王维谋划,以东市一家首饰铺新出的时兴样式吸引绿腰前往。虽说岐王府自有皇家御赐的首饰头面,但绿腰出身民间,口味偏好时下翻新的款式,且绿腰对脂粉首饰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

  约定好了时日,绿腰坐上马车,驶向东市。

  王维快马赶至华严寺,告知一行情况。彼时,颜阙疑也在寺中候着。

  “法师,可要做何准备?”见一行手挽一串菩提子,未有法器傍身,王维不放心地问。

  “待小僧唤醒劣徒。”一行转向一间侧殿,推门而入。

  颜阙疑几日未见小和尚,心道原来是睡懒觉去了,法师也太纵容小和尚了。这种性情顽劣的小和尚就应该天天抄经扫院子,狠狠磨砺才是。当然对于小和尚,他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根本不敢招惹。

  殿门洞开,有不属于檀香的馥郁香气弥散。王维与颜阙疑朝内扫了几眼,这是间佛殿,并不是卧房,也不见小和尚身影,唯闻鼾声隐隐。二人正诧异,却见一行抬头看向殿顶。

  “勿用。”一行唤了三声。

  颜阙疑与王维追随法师视线,横于殿顶下方的粗木屋梁上,盘着一条沉睡青龙,龙头隔在梁木上,嘴角微开,一缕缕口水蜿蜒嘀嗒,落在下方砖石上。

  王维俊美的面容满是震惊,世间竟有青龙!以及,那蜿蜒而下的,是龙涎?难怪殿内香气浓郁,这是货真价实的龙涎香啊!

  相比之下,颜阙疑倒是淡定许多:“才入秋就开始冬眠,这也太能睡了。”

  不知是被法师唤醒,还是敏锐听见有人非议,青龙睁开一只眼,金色竖瞳冷冷瞥向下方的聒噪人类,适时感到了饥饿,于是腥风扫过,青龙张开巨口。

  “咚”的一下,一串菩提子敲上青龙脑门,脑内震荡的青龙落地成了一个眼冒金星的小和尚,原地踉跄几圈,怔怔跌坐地上。

  被恶龙腥风刮倒的颜阙疑,从殿门外狼狈爬起,再扶起发丝凌乱的王维,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有戚戚焉。

  冬眠睡懵了只知道觅食的小和尚看见面前僧人手抚菩提的身姿,顿时警醒,连忙合十拜倒:“师父饶命,徒儿睡迷糊了,并非有心吃人。”

  一行垂下僧袖,训诫于他:“一时不察,便要伤人,足见你修行尚浅。惩戒先记下,替为师办一桩事,回头再领罚。”

  小和尚一副乖巧模样:“徒儿知错,但凭师父吩咐。”

  青龙的两副面孔十分惊人,王维自袖中取出岐王交给他的丝帕,谨慎地送到小和尚鼻端。这条丝帕是绿腰的,小和尚熟记了味道,眼瞳又竖起来:“好纯的妖气,定是活了不少年头。”

  一行交代道:“你只需拖住她,可将其引往城外,万不可在东市与之缠斗,恐伤及无辜。”

  小和尚领了命令,化作流光蹿出殿外。

  岐王府位于紧邻兴庆宫的胜业坊,王维领一行与颜阙疑从王府角门入内。

  岐王已事先遣开了仆人,在卧房焦急等待,见到一行时,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从床榻上挣扎坐起,紧紧攥着僧人衣袖,深陷的双眼满是渴盼:“法师,符咒,快!贴满四壁,叫她不敢进来!”

  王维忙上前替岐王披上外衣,慰声:“殿下,不必着急,法师已派出高徒拖住那位。”

  一行也宽慰了岐王几句,但岐王吓破了胆,见不到符咒如何也不安心。王维只好寻来笔墨,央法师勉强画个符咒,一行素来温雅,倒也没有推辞。

  颜阙疑主动研墨,心生好奇,道家才画符咒,释家莫非是画字吉祥符?王维则替法师压着名贵的洒金纸。

  两位贵公子殷勤侍奉笔墨,一行提笔蘸墨,悬腕于纸笺上流畅描画,不多时,一幅绚丽的密宗曼荼罗呈现纸上,透着神秘难解的寓意,观之令人目眩神迷。

  不待晾干墨迹,岐王便抢了画纸不肯撒手。这位岐王李范,容貌与天子李隆基有些相似,俩兄弟同样雅善音律,不过岐王更乐于结交文人雅士,气质上更为潇洒放诞,被妖姬缠身后,贵矜之气便完全没了。

  “法师可要救我啊……”眼中湿漉漉的岐王,抱着“符咒”可怜兮兮道。

  暂时获得安全感的岐王,几乎带着哭腔,讲述自己中夜撞见绿腰上妆的一幕。他爱诗人名士,更爱娇滴滴的美人,或许心底不肯承认枕边人是妖魅的事实,当时以为是梦,几日后方才醒悟。

  花萼楼上兄弟们宴饮,醉醺醺中偶听天子提过一行法师事迹,当时浑没在意,及至家里出了妖姬,才将一行法师从记忆里翻出来。

  “今日一见法师,方知世外有高人,法师如此霁月清风,一定可以解我忧愁。”对容貌气度很在意的岐王,钦佩地说。

  被无视的颜阙疑很想辩驳这番“美即正义”的说辞,但转念一想,岐王信赖法师,有利于法师探查究竟,终究是好事,便默默忍了岐王的言谈风格。却忍不住心道,难怪容颜皎洁的摩诘居士深得岐王赏识。

  “不知殿下如何与那位夫人相识?”一行带着令人安心的融融笑意,引导岐王点入正题。

  “不要叫她夫人!”岐王表情畏惧,却恶狠狠道,“她是妖,是画皮妖!一定是的!”

  经过一行反复询问,众人才了解岐王迎绿腰入府盛宠的缘由。

  绿腰本是平康坊琴姬,一手琵琶弹得极妙,人又生得美艳。生性不羁的岐王微服至平康坊,骤见绝妙丽人,听完一曲,心动不能自抑,顿时决定此生只爱她一人。

  爱慕琴姬绿腰的客人不缺岐王一个,为了获得美人青睐,岐王隐姓埋名,在平康坊与琴姬斗琵琶。岐王意外获得不少赏钱,同时,也用一腔热情赢得琴姬欢心。

  平康坊无数对欢场男女,一时恩爱半生离恨,琴姬看惯浮浪子弟,虽瞩目岐王,却也不肯轻易追随于他。

  愈是爱不得,愈是拼尽全力。岐王抛却尊严,跪在琴姬面前,赌咒发誓,此生定爱她宠她绝无二心。

  “你既起了誓,却又出尔反尔,背叛于她。”听完这段经过,颜阙疑一股热血上涌,语含指责。

  岐王移目看他,对这个青年的关注点感到难以置信:“可她是妖啊!”

  颜阙疑坚持道:“可她又没害你,你却想除掉她!”

  岐王眼眶一红,看向王维:“摩诘,他是谁?”

  王维轻咳一声:“这位颜公子,是法师的朋友。”

  岐王眼底浮起湿意,瞧向一行:“法师,你看你朋友,说的什么话。”

  “小僧妄言,殿下勿怪。”一行谦和笑道,“非人之物,确属殿下招惹而来,言辞便是一切的因。”

  第29章

  (三)

  岐王与绿腰相识于平康坊,关于绿腰更早的来历,却不甚清楚。眼见一行有离去之意,岐王大惊:“法师不留下来除妖?”

  一行耐心解释:“殿下勿忧,除妖并非简单以术法驱除,还需弄明原委,方可一劳永逸。依小僧看,绿腰暂时并无加害殿下之意。”

  想到要继续同绿腰相伴,岐王满心拒绝,连连摇头,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哭腔浓重道:“法师除妖还要看日子不成?等她从东市回来,万一觉察法师来过,知道我要除掉她,定然就会加害于我,法师不能弃我不顾啊!”

  岐王赖住一行不让走,甚至哭出声。颜阙疑看得皱眉,指着法师亲绘的密宗曼荼罗道:“殿下有了这个符咒护身,哪里还有妖怪敢近身。”

  岐王不想跟这个出言不逊的青年说话,一手攥着曼荼罗符咒,一手拉扯法师衣袖,两手皆不放。

  王维也觉得为难,不知该劝说哪一方才好。

  一行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画,递给岐王:“殿下若不放心,可将这幅画挂于寝居。若被她察觉今日有外人会见殿下,便可以此画卷为由,就称殿下今日邀人品鉴书画。”

  岐王缺乏安全感,外物凭借越多越好,忙不迭接了画卷,便松了对一行的牵制。急忙展开画卷观看,竟是一幅田园风光图。画自然是好画,可是除此以外,有没有可驱邪的功效?

  岐王抬头,想问问一行:“法师?”

  面前哪里还有一行法师,连那个立场歪到妖怪那边的青年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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