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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唐妖奇谭 秋若耶 4139 2026-07-22 08:18

  “什么?”

  “令尊未完成的奏本。”

  “哦,可是有什么用?”裴连城听话地将奏本放进怀里。

  “裴公子还是先不要知道得好。”

  “为什么?”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只能违心地安慰好友:“连城,法师自有安排,你且宽心。”

  马车碾压地面的震动传入车内,众人不住晃动,一行摊开掌心,一点金光倏忽飞出,直钻裴连城耳中。裴连城目不能见,恍若不觉。颜阙疑却看得清楚,吃惊得张大嘴,蓄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一行。一行缓缓一笑,闭目不言。

  黄昏时分,马车停靠,三人下车。

  面前是一座荒废坍圮的府邸。

  “这是?”颜阙疑扶着裴连城,不解地问一行。

  “波斯王子旧宅。”一行当先迈入,腐朽的朱门红漆斑驳,歪在一边。

  庭院芒草丛生,扫人腰骨。堂屋紧闭,青瓦间杂草蔓延,檐角蛛网纵横。荒无人烟的废邸,连气息都是陈腐的,呼入肺中令人格外不适。

  裴连城咳嗽数声:“法师,这里都荒了吧?来此地做什么?”倘若离了好友的搀扶,他简直举步维艰,尤其在野草的包围中。

  “了却夙因。”夕照里,一行推开了堂屋大门。

  遥远的天际,传来闭门鼓的声响。

  裴连城咽了咽口水:“难道……今夜要在此地过夜?”

  两人跟在一行身后,进了堂屋。波斯王子旧宅,房屋布局仍是大唐风格,旧时案榻蒙了厚厚灰尘,地砖上散落碎裂的瓷片与枯萎的花朵。一行弯腰,从瓷片与枯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绢纸,吹开落尘,绢纸上现出人物画像。

  颜阙疑清理了一张破旧席垫,扶裴连城坐下,自己则紧跟一行身后,看见了画像。画中人一身大唐袍,手捧笏板,腰束葛带,头戴幞头,足蹬长靴,若非面目五官立体,幞头里漏下几缕鬈发,便完完全全是个大唐人。

  “戒指。”一行指点画中,王子捧笏板的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与一行拈在指间的波斯宝戒极其相似。

  “这么说,画中便是波斯王子泥涅师?”颜阙疑大感振奋。

  这番调查果然没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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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四)

  夜幕降临,凄清月光洒入荒草庭院,夏虫啁啾,风声飒飒。

  屋檐下,三人席地而坐,静默地等待着什么。夏末的夜风吹拂芒草的气息,混着月光的凉意,充斥着这间荒废了不知多少载光阴的府邸。裴连城在疲劳与惊惧之下困倦不堪,颜阙疑捧着志怪册子,借着月光记录眼下氛围,一行手持念珠趺坐入定。

  月色为乌云所蔽,天地黯淡,庭院当中,夜风唰唰拂过芒草,一个虚影穿梭于草丛。

  一行悄然睁眼,平静注视庭中。虚影在夜风中凝聚,与画中人相差无几,只是眉目间愁云惨淡,呜咽风声里隐隐传来初唐诗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啪嗒。”

  颜阙疑手中笔掉落廊台,望着吟诵诗句的人影,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是惊怕还是惊喜。他目视虚影,用手拉住打瞌睡的裴连城。后者身体摇晃,嘟哝道:“别闹,让我睡会,怎么这么冷。”顺势靠向颜阙疑取暖。

  一行无声念罢佛号,一掌拍到裴连城后背,裴连城在这蕴满力道的一掌下,踉跄扑向庭院,芒草随之倾倒。

  “诶,阙疑你干嘛推我?”裴连城探出双手,便要往回摸。

  “我没……”颜阙疑下意识回应,忽然反应过来,惊诧望向一行。

  一行结着手印,闭目念诵什么。这时,裴连城静了下来,转过身,面向越来越近的虚影。

  颜阙疑陡然站起,惊呼出声:“连城!”

  一行低声道:“坐下。”

  颜阙疑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

  裴连城慢慢走向虚影,口中吟诵虚影未吟完的诗句:“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正是初唐诗人杨炯的《从军行》。

  草丛里的虚影注意到了面前走来的人,他辨认半晌,忽然面露喜色:“裴将军?”地道的长安官音。

  裴连城耳中一闪一闪,回应道:“久等了,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眼泪簌簌,落在夜风里转眼即逝,泪珠亦是虚幻之影:“裴将军,陛下同意放我回波斯了,回到波斯,我便可继位为王,我的萨珊我的子民!”

  裴连城仿佛换了一个人,语气镇定:“陛下让我护送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喜而堕泪:“此去万里之遥,辛苦裴将军了!”

  裴连城不能视物的目光望向坍圮的墙垣:“殿下请看,我们终于出了玉门关,再往前,驼铃声声,风沙弥漫,无数的波斯商人经过这里,前往长安西市。殿下,我们到了西域。”

  在一行的念诵声中,波斯宝戒绽放光芒,院中光影交错,织出幻境:晦暗的月色笼罩坍圮的墙垣,斑驳脱落的墙皮幻成一幅西域画卷。

  虚影泥涅师跪在西域沙丘前,扬起双臂,热泪纵横:“我离开了大唐,我自由了!香料、丝绸、瓷器,过了西域,我便能回到波斯!为萨珊复国!”

  远远有兵戈声传来。

  裴连城嗓音一沉:“突厥作乱,王子殿下,你先前往吐火罗,待我平定突厥之乱,再来护送殿下!”

  虚影泥涅师除下宝戒,交给对方:“裴将军守信之人,泥涅师相信你,这枚戒指,望将军收下,愿将军记得,尚在吐火罗的泥涅师!”

  裴连城收下泛着虚光的戒指:“王子殿下放心,行俭字守约,待西域平定,定会来履今日之约!”

  “口说无凭。”墙垣下,一位老人拄杖缓步而来,他身披法袍,赤脚鬈发,举起宝石法杖,杖首燃起一团火焰,一道青光自火焰中射出,奔入宝戒,与红色宝石融为一体。老人嘴角皱纹扯动:“由戒灵守护誓约,便可放心。”

  “大祭司多虑了。”泥涅师道。

  西域画卷幻作吐火罗动荡岁月。

  虚影泥涅师面容随之改变,禹禹独行天山雪原,苍老容颜眺望西域:“二十年了,裴将军为何还不来?”

  望眼欲穿不见旧人,萨珊复国已成旧梦。

  吐火罗再无他的容身之地,蹉跎二十年岁月的泥涅师随着西域商人重返长安,被彼时的大唐皇帝中宗李显授以高官厚禄。

  泥涅师在无尽的绝望与遗憾里死去,但他忘不了那个人,那个约定,那个他一生所系的誓约。

  虚影一阵颤栗,重视面前人,恨意爬上眉梢:“我等了三十多年,裴行俭!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你毁了誓约!”

  虚影散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充斥了整个庭院,与之呼应的,是裴连城迷茫的双眼,青光在他眼底乍现,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

  “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凄厉的呐喊声中,一道青光冲出裴连城的双眼,青光在空中扭动,见风而长,凝聚为一条庞大青龙,浑身泛着幽光,盘旋于虚影泥涅师头顶。龙鳞苍莽,龙须垂摆,龙角铮铮,张开巨口,朝裴连城俯冲撕咬。

  裴连城乍然复明,骤见巨兽利齿,惊吓得委顿于地。颜阙疑发足奔来,将裴连城从龙口下推开。二人眼看着要葬身龙涎巨口,忽然,一道光障隔在二人跟前,将巨龙弹飞出去。青龙在空中一个摆尾,带起的劲风摧折草木,断壁残垣瓦片横飞,将地面冲出一道气浪。

  “和尚,是送来给老龙打牙祭的吗?”

  一行站在二人与青龙之间,飓风吹开他如雪袖摆,修长手指于胸前结出复杂手印,散着光华,映亮他纤细眉眼与嘴角的一弯浅笑。

  青龙头顶龙目亮如灯笼,紧盯阻挡自己的和尚,蓄力再度袭来。腥风携裹黑雾,杀气漫空,地覆天翻,以霹雳之势袭向一行。一行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于空中结出一幅密宗图画,低声念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升腾于半空的密宗曼荼罗散着万丈金光,将狂兽青龙瞬间囚困,青龙越是咆哮挣扎,金光越盛,耀眼光芒刺得庭院几人睁不开眼。

  恢复神智的裴连城抬手挡眼,惊惧哀嚎:“这……这是什么?!”

  颜阙疑眯着眼生怕错过场中变化,言简意赅给他解释:“你爹没有守约,戒灵反噬,要吃了你!”

  裴连城大怒:“我爹表字守约,一生言出必行!”

  一行的曼荼罗金光照彻下,虚影泥涅师愈加透明,因无实体,它丝毫不受场中法力束缚,飘至裴连城面前,厉声道:“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鬼啊!”裴连城惨呼。

  “王子殿下,他不是裴行俭,裴行俭早就死了!”颜阙疑鼓起勇气,一口气道,“王子殿下滞留吐火罗的二十年间,大唐发生了许多事,高宗皇帝不在了,大将军裴行俭也在与王子殿下分别三年后病故。不是裴将军不守约,他在弥留之际,仍惦记着与你的约定!”

  虚影泥涅师周身戾气一滞,仿佛想起什么,泪水涟涟:“裴行俭死了……”

  裴连城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虚影,见其因父亲之死落泪不止,不由跟着鼻子一酸:“我爹临死之际,还在想着出关前往西域,原来是与你有约定。”

  他怀中金光一闪,飞出一份奏折,落入虚影泥涅师手中。未完成的奏本心愿,经过三十载光阴,被另一个人读到。

  一簇火焰自奏折上腾起,焚成灰烬时,虚影泥涅师恢复成初时少年模样,眉目间是复国的抱负,再无一丝戾气。

  曼荼罗金光大盛,猛然收缩,青龙亦缩成手臂大小,不住哀嚎:“圣僧!法师!饶了小龙性命罢!”

  金光之下,一行捻诀念咒:“你受拜火教祭司约束,作为守约戒灵,原不怪你。但你于裴府遭遇雷劫,故而躲入裴公子眼中,肆意妄为殃及无辜,该当何罪?”

  青龙团成一小团,不断告饶:“小龙在宝戒里沉睡数十年,因半月前,忽然感知裴行俭的气脉,才受戒灵之约,寻他问罪。哪知小龙方偷点水喝,便引动天劫,欲躲入百年老树,雷劫骤降,便寻着裴行俭的气息,躲入他眼中避劫,也是惩戒于他。法师何谓殃及无辜?”

  一行道:“裴公已逝,你寻的不过是他的子嗣。我今有一法,可脱去你身上拜火教束缚,不作守约戒灵,亦可免雷劫之灾。”

  青龙连忙求教。

  一行手持宝戒,指尖拂过,宝戒上火焰纹消失无踪。青龙顿化作一缕青烟,收入宝戒中,青光于宝石中若隐若现。

  月光破开云层,清辉重回天地。虚影泥涅师踽踽行在月下,若有所失。

  裴连城冲着它背影喊道:“王子殿下,父亲与你的约定依然作数,我送你回波斯。”

  虚影身形在月下定了一定,轮廓逐渐颤动、破碎、崩散,霎时幻作万千流光,随月色升腾天际,随即化作无数流星坠落九天,倾满长安。

  “他对长安,也是眷恋的吧?”

  颜阙疑对着虚空,喃喃道。

  尾声

  碧空如洗,山峰青翠,华严寺内,颜阙疑盯着扫地小沙弥看了半晌,转头问一行:“法师,他真的是那夜的青龙?”

  小沙弥身穿僧衣,低眉垂目,小手抱着比个头还高的扫帚,乖巧打扫阶上落叶。

  一行提笔在纸上书写,淡淡应了一声:“嗯。”

  颜阙疑来了兴致:“法师有没有给他取名?”

  一行另取了一张草纸,写下两字:勿用。

  颜阙疑念了几遍:“勿用?潜龙勿用?勿用……哈哈无用……”

  小沙弥勿用嘴角瘪了瘪,一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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