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不动如山,只在狂风过境时抓住翻飞的纸,面上看不出喜怒。
法师涵养好,颜阙疑却是不忿:“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托人帮忙还如此霸道,我们又没偷你的,又不欠你的!”
魑魅低着头垂着眼,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像缩水的棉花。
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水雾,仿佛阴天将要下雨的时刻。颜阙疑连忙住嘴收声,担心这倒霉孩子又要作妖。禅室内堆放着不少经卷,可承受不起无根之水漫灌。
一行没有计较墙上的坑洞,审视纸上墨迹良久后,将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提议:“小僧愿替山主寻回山尺,不过需经实地探访,山尺原本放置何处,如何丢失,诸多细节关联不可忽视。”
魑魅低垂的脑袋重又扬起,笼罩头顶的水雾霎时消散,两只忽闪的眼如夏日树荫下的碧潭,漾动着波光。
交代了阿吉一声,一行与颜阙疑便随魑魅出了寺,向更高处的山里走去。
山路被雪覆盖,魑魅行进无碍,因为他在二人头顶的枯枝上行走,那些延伸的枝桠在山泽之子的脚下搭连,平坦又灵巧,比平地还要易行。
而人类之躯则只能一步一陷地在雪地里跋涉,远远落在魑魅后方。
从没走过这段陡峭山路的颜阙疑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汗,鞋袜与衣衫下摆都被雪水打湿,眼望曲折而不见尽头的坡道,他气喘吁吁地呼出大团雾气:“还要走多久啊……”
一行走惯山路,雪地里也不见如何吃力,只不过僧衣同被打湿,他语气平缓中带着点笑:“颜公子素日除了读书,也要多在山野间走走。”
气虚的颜阙疑羡慕道:“可是法师不也整日待在寺中,为何体魄异于常人?”
一行在道旁折了枝枯木,递给颜阙疑作登山手杖:“小僧早年南北云游,行过不少山川。”
颜阙疑如老人般拄着手杖,觉得省力不少:“那法师给我讲讲山川异闻吧?”
头顶飘落大片积雪,魑魅在树枝铺就的路上折返,不满地抱怨:“太慢了太慢了!”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架起一座山形,随着口中喝声“开”,两手分离,山中景象骤然改变。
地上没了积雪,枯枝变作葱茏林木,一条异光铺开的山路延伸至脚下。
第39章
(四)
山泽之子开启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径。
不必跋山涉雪, 一行与颜阙疑都感到步履轻松不少,在魑魅的带领下,进入了山中精魅的天地。
这里不受人间季节轮换的影响, 满目皆是藤萝相牵的苍翠密林,湿润的雾气凝在叶片上,聚成露珠滚落,敲出嘀嗒的声响, 在空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幽。
颜阙疑流连于这不属于尘世的美景,慢慢落在了后方,沉醉地观赏一株蔚然成林的大榕树。伞状树冠向外扩展, 枝叶稠密,浓荫覆地, 树干垂下千丝万缕的长须, 入土则生根。
枝叶婆娑起舞,传来叽叽喳喳的语声。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快躲起来!”
树冠翻涌起波浪般的异动,仿佛有许多生灵藏入其中。
擅入别人领地造成了骚乱,颜阙疑歉意地收回目光,赶紧追上密林间隙中不时闪现的雪白僧衣。
不多时, 这片郁郁葱葱的密林到了深处,令人错愕的是, 被圈在中心的是枯枝败叶的萧瑟天地, 外层生机勃勃,内层死气沉沉。更奇妙的是,葱茏与萧索的分界线还在不断外扩。
身遭与头顶的绿色林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叶片从青绿到灰白再落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栖息的生灵失去食物与屏障, 惊惶四起,或是坠落,或是迁徙,不安的气息弥漫在山中,骚动随之扩散。
魑魅脚步沉重地踩在枯叶间,身为山神,失去了镇山的神尺,他的神力便极为有限,无法继续护佑山中精魅。
一行与颜阙疑这一路走来,不必多言,异象映入眼中,多少也可猜想一二。看着前方带路的小小身影,颜阙疑不禁替他感到难过。
萧索枯林的正中心,死气尤其明显,几乎已是寸草不生。魑魅站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土坑前,眼里懊丧低落的情绪满溢出来:“山尺就从这里不见的。”
一行绕着陷坑缓步走了一圈,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残留。颜阙疑蹲下来,用木杖刨挖坑里的泥土,想要挖出一些线索,可惜就连虫子和草木根须也不曾挖到。
“会不会是山里的谁,把山尺拿走了?”因见密林里生活着不少生灵,颜阙疑忍不住顺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枯枝间沙沙作响,无数身影聚拢过来,将三人围在中心。
“山尺明明是你们人类偷走的,还想诬陷我们!”穿一袭火焰红裙的女子不满道。
“弄丢了山尺,竟然还敢把人类引来!”浑身散发浓郁香气的青衣男子对着魑魅指责道。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回山尺,吵吵嚷嚷无济于事。”身躯佝偻的老者须发与衣衫皆是金黄,就连拄着的拐杖都是金灿灿的颜色,一边捋着长长金须,一边做和事佬。
小小的山神蹲在土坑边,承受着山中精魅的指指点点,忽然金铃声起,藤萝自地底破土而出,将一众精魅卷至半空,只有长须老者得以幸免。
根根藤蔓上传来或求饶或叫骂声,铺天盖地响成一片。
黄衣老者走来坑边,摸着山神的小脑袋:“藻兼呐,不要胡闹。”
藤蔓缩入地下,来去如风,精魅们纷纷摔跌下来,哎哟声不绝于耳。
见识到黄衣老者一言制服山神的一幕,颜阙疑对老者顿生恭敬之心,这位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黄衣老者安抚完魑魅,拱起手向一行见礼:“是华严寺那位法师吧?我们承过法师不少恩惠,感激不尽。”
一行起手还礼:“小僧居于山寺,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黄衣老者恳切道:“法师既肯随藻兼入山,便请助我等寻回山尺吧!”
一行微笑道:“小僧正是为此而来。”
听到这番对话的精魅们,终于消解了对于一行与颜阙疑到来的猜疑怨怼。
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浓郁的青衣男子走上前来,齐声问道:“法师要怎么帮我们寻回山尺?”
色彩丰富的精魅们迅速将一行围住,一双双渴求的眼望着中心的法师,恨不得立即打听到山尺所在。
无人问津的颜阙疑被挤到外围,浓烈的精魅气息冲得他头脑发晕,下意识靠近黄衣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能让人心平气和。难怪暴躁的魑魅在老者身边,便乖巧极了。
被精魅簇拥的一行淡然如常,并无任何不适,但他的佛法修行令精魅有些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双方都处在一个微妙平衡的距离。
人与非人,唯有达成平衡,才能不生事端。颜阙疑感悟地想。
就听一行温润的语声响起:“诸位笃定山尺是被人类盗走,可有凭证?”
精魅一阵议论声后,火焰红裙的女子率先道:“我们发现了一样不属于山中的物件,上面满是人类的气息。”
于是,火焰红裙的女子在前引路,带一行去物证遗留的现场,精魅们争先恐后紧紧缀在后方。颜阙疑与黄衣老者、魑魅藻兼随即跟上。
一处狭小的洞穴外,被精魅特意用碎石子圈起的地方,躺着一小截木棍,便是人类的物证。
大大小小的精魅对着小截木棍指指点点,面上都是忿忿不平。
一行屈膝拾起木棍,拿在手里端详,木棍打磨光滑,长约三尺,一端被削成楔形,确实出自人类之手。
一行将木棍交给颜阙疑确认:“颜公子认为是什么?”
颜阙疑接过来认真打量,揣测道:“似乎是斧柄。”
魑魅闻言恼怒道:“可恶的人类,带斧子进山,最不可饶恕!”
黄衣老者捋须叹息道:“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离了山,更是无法生存。”
魑魅扬起愤慨的脸蛋:“公孙爷爷,山尺是人类樵夫偷走的吗?”
黄衣老者扶着拐杖模棱两可道:“樵夫的斧子再锋利,也砍不动镇山神尺。”
魑魅转向一行:“大和尚,你说呢?”
一行也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斧柄遗落在此,樵夫或许脱不开干系,然而山下樵夫难以计数,又如何得知是谁呢?”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樵夫是怎么进入这里来的?”没有山神开路,寻常人类进山,并不能进入精魅的世界。
一行将视线转向低矮处的洞穴,脚步随之迈去。
第40章
(五)
洞穴在山底岩缝间, 并不幽深,一行率先进入,颜阙疑与魑魅随后, 借着岩层缝隙漏下的天光,可以看清内里情形。
除了他们进入洞穴留下的足迹以外,浮土上另外存留着深浅不一的人类脚印,以及靠着石壁的地面有安置过大型物品后的划痕。
魑魅把自己的小脚丫踩进人类大脚印里, 丈量了好几只人类脚印,发现都是同等大小,随后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测量脚印深浅, 发现同方向的两排脚印深度有半寸的落差,顿时糊涂了。
来过洞穴的究竟有几人?
颜阙疑旁观了小山神的举止, 明白了他的意图, 也同他一样疑惑,于是向一行求解。
一行将洞穴内的痕迹都留意了一遍, 大致情况便已了然于心。
“只有一名樵夫进山,伐薪后将木柴捆作两垛,担入这间山穴里稍事休息,不久便离开了。”
魑魅伸手扯着一行的衣袖, 拉他过来看脚印:“只有一名樵夫的话,怎么会有两排不同的脚印?”
一行将问题转向颜阙疑, 笑着问:“颜公子猜不出么?”
颜阙疑急忙思考, 不太确定地回答:“莫非是樵夫的腿不大好?”
一行赞许地点头:“正因为樵夫腿脚不便,才会找寻地方休息,从而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获得自信的颜阙疑进一步道:“所以只需寻到跛足的樵夫,就能找回山尺?”
一行颔首:“颜公子所言极是。”
终于得到了关于嫌犯的准确线索,魑魅眼中聚起希望的光芒, 仰着脑袋望向一行:“要怎么找到跛足的樵夫?”
一行道:“我们去山下问问。”
黄衣老者带领众精魅努力维持着山中灵气,减缓森林枯败的速度。魑魅则随一行和颜阙疑下山,重新回到冰雪覆盖的人类世界。
雪山如同陷入沉睡,魑魅对本源之山的感知随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而逐渐稀薄,灵力也渐渐不支。三人艰难行到山脚时,魑魅从树枝上一头栽下,砸出一个雪坑。
一行与颜阙疑合力挖出小山神,见他面色苍白,身体冰冷,一行脱下僧袍给他裹上。感受到僧衣上的体温,从不知寒暖为何物的魑魅头一回体会到了温度,他唰地睁开眼睫,惊奇地在僧衣下蠕动。
颜阙疑自告奋勇背起魑魅,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便同他搭话:“原来你叫藻兼呀,是你爷娘给取的名字?”
魑魅整个趴在颜阙疑背上,小脑袋从颜阙疑肩头冒出来,闻言不屑道:“吾乃水木之精,山泽之神,天生地养,何来爷娘?又不似尔等肉身凡胎的渺小人类。”
颜阙疑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将背上嚣张的家伙重新丢进雪坑里。
见他不吱声,魑魅反倒主动说起来:“是公孙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这种山精都叫藻兼,每代只会诞生一个,可以获得山泽神力。”
魑魅藻兼搂着颜阙疑脖颈亲密交谈的模样,仿佛二人先前的仇怨是场虚幻。一行回首见此一幕,不由莞尔。
山下村庄约有几十户人家,一行踏雪入村,叩开一户柴门。附近庄户经常受到山寺布施,丰收时节也常向山寺馈赠果蔬粟米,因而对一行并不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