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武惠妃、颜阙疑、孙内侍四人则静坐寝殿一角,飘扬的纱幔隐隐可遮蔽身形。
整个寝宫内外无一人走动,安静得仿佛时间凝滞。
四人面前燃着一炷香, 香灰掉落大半时,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从檐牙下传来,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槛窗, 尾羽自空中划出流丽弧度,贯入寝殿。
鲛绡轻纱后, 武惠妃手捂心口, 不自觉屏住呼吸,隔着纱帘, 双目牢牢黏在了金色神雀上,生怕稍有闪失,神鸟便会飞走。
颜阙疑和孙内侍虽已在杂草园见过神雀,此时再见, 心情却大不相同。传说中的嗽金鸟,就在咫尺外, 重重纱帘也遮不住那一色的金羽流光。
四人中唯有一行端然盘坐帘后, 握着持珠,气息匀长缓慢,香炷青烟笔直上升。
嗽金鸟在“无人”的殿中欢畅飞翔,熟门熟路落上真珠垂帘,坠得珠帘轻轻摇晃, 发出一串细碎的碰撞之声。
武惠妃悄然探手,掀起轻纱一角,分明瞧见嗽金鸟在啄食串起垂帘的海珠,短而锐的金色鸟喙轻而易举啄下真珠,将一颗颗椭圆莹润的名贵真珠整个吞入鸟腹。
食真珠的神雀,果如传说所言。武惠妃眼含热泪,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嗽金鸟啄食完三五粒真珠,察觉陌生气息,金色眼瞳倒映出殿中一角隐匿的身影,倏然飞离珠帘,飞出槛窗,掠过一座座宫院上空,消匿无踪。
武惠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为何本宫偏得不到嗽金鸟?”
孙内侍连连安抚:“娘娘得不到的,其它宫妃也同样得不到,如此一想,便可宽慰。”
然而武惠妃并不觉得宽慰,世间珍宝她见识过不少,本就少有能打动她心的,如今好不容易被神鸟勾动心弦,却被告知与之无缘,岂能干休?
宠妃的执念,颜阙疑无法与之共情,只想知道莫名冒出的虫子是怎么回事。
“法师,嗽金鸟飞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待。”
众人又待了片刻,安静的殿角四下里起了声,极轻微,若不凝神便会忽略。一串串黑线从角落蔓延,越过四人身侧,径自往真珠垂帘下汇聚。
正悲伤的武惠妃骤然陷入虫线的包围,几乎惊厥,指尖牢牢掐住了孙内侍的臂膀。孙内侍虽寻回不少童年与虫儿相处的记忆,但此刻直面浩荡的虫子队伍,也忍不住尖叫:“来人,救驾!”
一队抄近道的虫子从颜阙疑膝上爬过,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也叫他肌肤颤栗,嗓音带飘:“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不惧被虫攀爬僧衣,依然端坐:“小僧想要求证的事情,看来无误。”
殿外急奔来救驾的宫人立即燃艾叶撒药粉,自殿内铺满虫子的地面劈开一条生路,直抵武惠妃所在。几名宫人架起武惠妃,半搀半抬,将她救离虫海。孙内侍一路尖叫,随着武惠妃逃了出去。
颜阙疑下意识也想逃,但见一行岿然端坐的姿态,便咬牙克制了求生欲,夺过宫人手里药粉,撒在周围地上:“法师,可要去真珠垂帘下查看?”
一行稳稳起身,踏上药粉铺过的路径:“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走在前,边走边撒药粉,无论大虫小虫纷纷避让,一条粉白的路横亘殿中。
真珠垂帘下的虫子最为密集,颜阙疑不得不将药粉尽数倾洒,才短暂隔开虫海。趁着这短暂间隙,一行拂开药粉,于莲花砖面捡起几粒粟米大小的金屑,包入丝帕。
“这便是嗽金鸟食真珠后,吐出的辟寒金?”颜阙疑顿悟,先前从妆奁内扫出的金屑,看来也是嗽金鸟留下的。难怪一行告知武惠妃,她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一行颔首,抬目扫过珠帘,缺失的真珠细数竟有几十枚。
“嗽金鸟以真珠为食,而武惠妃寝宫真珠陈列,它便不时前来啄食,留下不少辟寒金。”
趁着药粉药效未散,二人撤出寝殿。
颜阙疑仍是不解:“可是辟寒金为何会引来虫子?”
一行抚珠而笑:“蛰伏了一冬的地虫,惊蛰后苏醒,亟待吸食养分。而嗽金鸟所吐辟寒金,自带神雀灵息,天然吸引地虫。”
颜阙疑思悟:“这便似糕点对勿用的诱惑吧。”
惊吓过度的武惠妃得知了一切的原委,莫名就拥有了不少的辟寒金,转而狂喜,自忖是因祸得福,倒也没有责怪一行陷她入虫海。
武惠妃吩咐宫人不得泄密,并归拢殿中各个角落里的金屑,堪堪占满手心一小窝,打造佩饰倒也够用。
武惠妃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因而日夜敞开窗阁殿门,摆上真珠,诱嗽金鸟前来啄食。如此,她虽无法占有嗽金鸟,却拥有其余宫妃做梦也想不到的辟寒金。
至于当初漫步龙池畔,遗失珠钗,被虫娘拾到不肯立即归还一事,武惠妃再也不去追究。或许当时嗽金鸟就在左右,想要啄食珠钗,也或许虫娘生长冷宫,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饰品,因而感到好奇。
一行详述这一切的因果,就在那枚珠钗。珠钗镶嵌的真珠引起了嗽金鸟的注意,从而掠入武惠妃寝殿觅食。
后宫也唯有受宠如武惠妃,才拥有充沛富足的真珠。
而被嗽金鸟认作主人的虫娘,却是整个内宫最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粹快乐的孩子。
事情解决后,一行辞去了武惠妃的赏赐,却向武惠妃提了一个问题。
沉香亭畔,蔚然青稚的牡丹还未到开放的时节,春日夭桃正灼灼。
尾声
为了不负春光,颜阙疑又出城踏青了几回,幸运捕到几只少见的虫子,用竹筒装了。依着孙内侍传授的饲虫法,饲养了几日,虫儿叫声依然蓬勃有力。
“法师,你听!”颜阙疑捧起竹筒,自豪地向一行展示。
“颜公子打算一直饲养?”一行停了笔下运算,倾听竹筒内传来的清脆虫鸣。
“就养这几日,想托法师转送给虫娘小殿下。”说这话时,颜阙疑露出不舍之意。
“正巧孙公公一会儿要来,便托他带回宫送给小殿下吧。”一行说道。
二人闲话一阵,孙内侍果然如约而至。
“哎哟,见过法师,见过新科进士郎!”孙内侍满面红润,武惠妃近来志得意满,连带着宫人日子也过得舒心。
“孙公公此来,不会又是武惠妃想请法师进宫讲经吧?”
“颜公子说笑了,娘娘近日颇受圣眷,哪里有空读经。”孙内侍言辞暗示,透着鸡犬升天的得意。
颜阙疑立即会意,凑近追问:“莫非……辟寒金起了作用?”
孙内侍挑眉得意:“可不是嘛!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颜阙疑眼睛湛亮,回视一行:“法师,果真如此神奇?”
一行答得模棱两可:“小僧只从典籍中见过记载,未辨其真假。”
孙内侍心道,当初向娘娘讲述辟寒金典故时,法师可不是这副模棱说辞,为何今日对辟寒金的功效又不甚认同的样子?
不过,既然费解,孙内侍便豁达地不去纠结。
“老奴此来,是替娘娘回复法师。娘娘思虑几日后,将辟寒金之事私下告知了曹野那姬。曹野那姬兴许是在冷宫过久了,脑子不大灵光,闻之竟毫无所动,没有一丁点对辟寒金的向往。”
孙内侍替愚蠢的曹野那姬惋惜之余,没忘记交代虫娘的处境:“不过娘娘是有良心的,赐了锦缎美食给虫娘,宫里不会有人再为难她们母女了。”
复了命,孙内侍答应了颜阙疑,将装虫子的竹筒捎回宫里,交给虫娘。
送走孙内侍,颜阙疑陪一行在寺内闲步,经过银杏树下,颜阙疑忍不住问道:“法师当初向武惠妃提了怎样的问题?”
一行僧衣皎洁,站在浅绿的银杏树冠下,曼声道:“小僧不过是问,辟寒金的秘密,娘娘是愿独享,还是与人共享。无论娘娘作何选择,小僧都不会干预。”
颜阙疑思量半晌,才明白一行此问的用意,不由赞叹:“原来法师是以退为进。”
正因有此一问,原本想要独守秘密的武惠妃,才收敛了贪念,暗地里告知了曹野那姬。毕竟,知晓辟寒金的可不止武惠妃一人,无论是那些宫人,还是掌握一切因果的一行。
与其独自冒险,不如找人分担。
“可惜曹野那姬不为辟寒金所动。”颜阙疑叹惋。
“倒也未必可惜。”一行言语似有深意,眼睫开阖间,已觑红尘孽果,“内宫恩宠,帝王之心,又岂能固于辟寒金。”
彼时颜阙疑难解其意,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万千宠爱于一身。
沉香亭畔,牡丹开了又谢。
(虫娘完)
注:玄宗晚年退位,虫娘悉心照顾他,玄宗方知亏欠女儿良多,让继位的孙子给虫娘封号,虫娘才被封为寿安公主。
第76章
大唐妖奇谭蠹鱼
楔子
寒夜陋室, 一盏孤灯,半壁古卷。
一摞摞旧书堆叠得参差错落,起伏若山脊, 背光处暗影幢幢。男子坐在一片昏昧里,专注地翻找书堆,逐卷展开寻觅。
他的双目充斥着红丝,执拗而疯狂地一卷卷搜寻, 却非为书中文字。先贤们的字句,化作一个个无意义的符文,交织着从眼前淌过。
古籍典章被肆意抛在周身, 散落遍地,弃若敝屣。
他不眠不休, 发丝蓬松垂落, 形容枯槁,只身困于书堆, 将全副希望寄于一个传说。
历经岁月的泛黄绢纸被粗粝的手指展开,缺漏的字句,空洞处是被啃食的痕迹。他涣散的眼蓦地一睁,捧卷凑近, 急速扫视上下句,揣测被啃食的字词。
颤抖的手继续推展全卷, 在某处同样字词的地方, 寻觅到了正在食字的虫。他的双眼迸出狂喜的光,托举书卷放置高处,虔诚叩拜。
(一)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霭空迷昼景,临宇借寒光。似暖花消地, 无声玉满堂。”
带着异域腔调的歌谣在颜阙疑耳边响起,歌中辞韵优美,唱诵雪天科试时的景象。寒余雪飞的时节,明明是那样的艰苦,却被人以颂赞的口吻描摹,自然是因为歌颂者及第后欣喜的缘故。
在颜阙疑身侧,边走边歌,细细的眼中盛放异彩的,正是吐蕃来的狐书生。怀揣应举入仕志向,也终于不负苦学,一朝明经及第,怎不欢欣雀跃?
大唐开元科举取士,明经百人,进士三十。颜阙疑有幸缀在进士榜末尾,狐书生则凭着博闻强记,默写帖经,考取了明经科。
二人正漫步西市街头,相约往绢行定制新衣,以便出席及第后的诸多宴会。
“封贤弟,宴席上切勿多饮。”颜阙疑担忧地提醒,上回在玉真公主府,狐书生便因醉酒露出了狐狸尾巴。
“长安美酒着实诱人,愚弟尽量浅酌辄止。”狐书生两手对插在袖笼中,脸上浮出陶醉的神情,“近来收到不少邀约,不是烧尾宴,便是选婿会,可真是苦恼。”
士子登科举办烧尾宴,寓意鲤鱼跃龙门,烧尾成龙。然而烧尾宴酒馔丰盛,菜品多达几十道,多为富庶之家筹办。榜下捉婿,也是科考后的一桩盛事。
颜阙疑敏感的神经对后者非常在意:“封贤弟,万一你被哪家选为贵婿,可想过后果?”
狐书生步履飘飘,正是博取功名后的陶陶然:“若做了长安贵婿,愚弟定会好好侍奉娘子,为她赚取财帛与脂粉,同她恩爱缠绵,生育子嗣。”
颜阙疑抚平手臂泛起的鸡皮,拐进一条偏僻的夹巷,将狐书生摇了摇:“封贤弟,你清醒一点!长安能人异士辈出,除了华严寺的一行法师,还有昊天观的叶法善天师,青龙寺的仪光禅师。你若不知收敛,小心性命不保!”
一串高功神僧的名讳,终于激起狐书生的危机意识,步履落回了实地,眼珠滴溜溜惶惑转动:“倘、倘若是人类女子爱上愚弟,愚弟要如何推却?”
颜阙疑望着对方长而窄的脸,无法下定说实话的决心,只好含糊应付:“就说你已有意中人。”
反复叮嘱狐书生不要招惹人类女子后,二人重新迈上街市,往熙攘人群中去。未行几步,骤见一个身形瘦削、衣衫破旧的男子,被从寄附铺推了出去,跌在街心。
“一卷诗文能值几个钱?劝说不听,硬要寄卖!”寄附铺的伙计抛出一卷磨损的旧纸,落在男子身前,嫌弃地数落,“写出这等平庸诗文,偏说自己是今科进士,当我们大唐进士论斤卖的?”
光天化日竟有人冒充进士寄售诗文,街市上顿时围拢不少人看热闹。被叱责的男子半晌未能站起,灰头土脸,难堪至极。
颜阙疑和狐书生挤入围观人群,不忍见男子遭人羞辱。狐书生扶起那男子,低声宽慰。颜阙疑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诗集,看了几眼上面的诗文,寄附铺的伙计说得没错,诗文确是平庸,但目光触及诗文落款,他却吃惊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