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沈府重金购置的六曲素屏不见了,就在华严寺准备将其迎入寺里、以佛法封印的前夕。
不知,那具屏风再度现世,会被谁买走呢?
第8章
大唐妖奇谭异兽
楔子
长安城西北角的义宁坊,因地处偏僻,且是大理寺官署所在,日落时分便充满肃杀之气。酉时晚鼓响后,放衙的官人们陆续回家,短暂的喧闹很快被夜色吞噬。
一团黑影蹲伏坊墙之上,睥睨墙下的猎物。
大理寺卿卢子虚骑着健马,因具结一桩悬案而志得意满,策马奔出义宁坊。坊墙上的黑影一跃而下,与奔马交错的瞬间,卢子虚腹上多了一个窟窿,一蓬血雾散在夜空。
卢子虚惨呼一声,伏在马背上,老马识途,一路将他载回府去。好在伤口避开了要害,卢子虚保住了一条命,在家休养。
大理寺卿遇袭的消息传出,金吾卫满城捉拿刺客,一个月过去,仍不见刺客踪迹。或许一部分原因在于,卢子虚并未看清刺客样貌,据他描述,刺客是一团漆黑的影子,不知是男是女,甚至连是否是人,都无法确定。因范围太广,金吾卫也是束手无策。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
卢子虚担心刺客索命,蓄了几十名护院家丁,轮番值守,戒备森严。怪事还是发生了。
起初是门房在门外发现一头死去的野狼,随后是家丁在院中发现一头死去的云豹,接着是卢子虚在卧房发现一条奄奄一息的蟒。
卢子虚已成惊弓之鸟。
(一)
罔极寺牡丹盛开,一行约了颜阙疑一同前往观赏。
罔极寺本是皇家寺院,是太平公主为其母武则天建造的祈福之所,位于城北富贵之地,往来皆是皇亲贵胄。站在寺外,便能感受这座皇家寺院的恢弘气势。
颜阙疑首度造访,不免忐忑:“法师真的是来赏牡丹?”
一行登上寺前石级,僧衣被晨风拂动,碧瓦红墙在蔚蓝天空下,他仰头微笑:“寺中牡丹,是佛国奇景,颜公子因何质疑?”
颜阙疑放下心来,紧步跟在一行身后,不好意思道:“法师整日忙于译经与历法,钻研的都是深奥的学问,忽然说要赏牡丹,叫人捉摸不透。”
一行站在台阶高处,转过身回看年轻公子,笑意盎然:“一花一世界,赏牡丹亦可以参禅,译经与历法,掌握规律和算法,便是极为有趣的事情。颜公子若是肯学,小僧可以传你法门。”
颜阙疑倏然加快速度,从他身边跑过去,跨进寺门,赞叹不已:“不愧是敕建寺庙,果然壮观呢!”
知客僧将二人迎入寺内。缤纷盛开的牡丹花丛织成一片斑斓彩霞,仿佛自天边撷取,栽入人间梵宇。柔嫩花瓣盛聚晨露,晶莹露水折射世间影像,如同花瓣上的一个微缩世界。
颜阙疑沉浸在牡丹花海中,行走于沉甸甸的花枝间,忽然脚底一软,以为踩到了娇艳牡丹,惊得抬脚之际,花间柔软的东西发出“嗷呜”一声,炸成一个黑毛团,蹿出花丛,弓起脊背对着他龇牙。
突逢变故,颜阙疑身子一歪,眼看要栽进花圃,一行伸手将他稳住。
数朵牡丹摇曳,露珠从花叶上滚落。
“颜公子怎可如此不小心。”
“法师,都怪那只肥猫。”
颜阙疑举目寻找罪魁祸首,发现黑猫被一名老者抱在怀里。
老者抚摸黑猫炸起来的软毛,笑呵呵迎来:“黑团喜欢卧在花圃睡觉,惊吓了客人,恕罪恕罪。”
颜阙疑见老者年已古稀,一身简朴布衣,和蔼不掩神采,当即作礼:“是晚生不慎。”
一行走出花丛,抬起被花露沾湿的袖角,合掌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姚相公。”
老者捻须笑道:“原来是一行法师,好风采。”
颜阙疑凑近一行,小声问:“哪个姚相公啊?”
“中书令,姚相公。”
颜阙疑震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三朝宰相,姚崇姚相公。他赶紧重新行了大礼,心情激动且复杂,一代贤相为何布衣简装,在寺院养猫?
姚崇丝毫没有身为宰相的骄矜,仿如一名普通老者,给两位客人做向导,介绍罔极寺殿阁与牡丹品种。被当做贵客对待的颜阙疑受宠若惊,就连看肥胖的黑团都顺眼了许多。黑团幽幽的眼神却对他不屑一顾,懒洋洋躺在主人臂弯间。
姚崇毕竟年事已高,胳膊渐渐抱不动黑团,将它放下地。黑团跟在姚崇脚边,亦步亦趋,如何都不肯离开。看着黑团肥胖的身躯,颜阙疑揉揉眼,不由嘀咕:“我怎么觉得,黑团比方才又胖了。”
黑团掀开眼皮,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姚崇揉着酸涩的胳膊,讲起黑团来,便滔滔不绝:“黑团是我一个月前在寺门外捡到的,那时它还是只小野猫,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甚是可怜。我收养了黑团,每日给它喂食,不见它吃多少,它反而越来越胖。才一月工夫,已然胖成这样,快要走不动路,总喜欢赖在我身边,可我不敢再给它喂吃的了。也不知道黑团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一行俯身,伸出手掌,抚过黑团油光水亮的皮毛,在尖尖的猫耳上弹了一指。黑团不悦,扭头回瞪。一行将手收回袖口,唇边泛笑:“它赖在姚相公身边,也是为了生存。不过,是时候该回去了。”
颜阙疑一听要回去,心中涌起不舍,姚相公讲解罔极寺趣闻典故,他听得津津有味,这么快就要告别。
姚崇也觉遗憾:“不巧慧日法师外出,不然,当能观赏一行法师与慧日法师辩经说法。”
一行神情清朗,了无憾色:“慧日法师跋涉天竺求法十八载,小僧确实想讨教佛典,今日无缘得会,却有牡丹可赏,足见一失一得,皆是缘法。”
颜阙疑以上当的语气不满道:“果然法师是为了见慧日法师,才拜访罔极寺,我还以为法师当真为了赏牡丹,才约我一同前来。”
一行脸生笑意:“因为无法确定慧日法师是否在寺中,所以小僧才未说论经之事。牡丹一定会盛开,所以小僧才约颜公子一同赏牡丹。颜公子与小僧观赏到了牡丹花期,难道不是一场圆满的拜访?”
姚崇哈哈大笑:“有理有理,大好春光,花期不负。”
颜阙疑鼓起腮帮,无法辩驳。
临别时,姚崇忽然想起一事:“听闻大理寺卿家中屡出怪事,一行法师既入城中,可否顺道去看一眼?”
一行颔首应允。
第9章
(二)
一行没有直接前往大理寺卿家中,而是转入附近的东市。
长安有西市与东市之分,西市因面向平民与胡商,是城中贸易最繁盛的金市;东市因位于朱雀街以东,靠近宫城,更接近达官显贵宅邸,虽不如西市热闹,货物却多是奢侈上品,市价亦比西市高出许多。
四方珍奇陈列于毗连的店肆间,公卿士子与商贾云集,满目绮罗,香料盈路。
颜阙疑随一行穿梭东市,却不见一行挑选货物,仿佛漫无目的一般,大为费解。
“法师要买什么?”
“颜公子可知,从赏牡丹开始,你便陷入了所知障。”
“何为所知障?”
“所知障便是,执着于所证之法,从而障蔽了真如。”
颜阙疑嗅到了某种不好的苗头,此时回头已然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个话题接下去。
“法师没能同慧日法师论经,便对我说起法来,可惜我驽钝,不能领悟法师深奥的佛法。”
“并不是深奥难解的佛法。”一行停步在一间出售无骨花灯的商肆前,示意颜阙疑观看,“这间灯肆的花灯未燃时,屋子里是黑暗的,点燃一盏灯,屋内的黑暗便会因为那盏灯的光明而消失一部分。所知障即是如此。颜公子执着于小僧前往罔极寺与慧日法师论经,观赏牡丹的心情便会被轻视。颜公子认为小僧到东市是为了购买某样东西,从而看不见东市呈现出来的本相。”
颜阙疑听得似懂非懂,眼睛从无骨花灯移向熙攘市集,终因自己的愚钝而羞赧:“东市呈现出来的本相,是什么?”
一行简单回答:“是人。”
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答案竟然这么简单?颜阙疑半信半疑,总觉得一行别有用意。
“可是法师,别说东市了,整个长安也都是人。”
“颜公子可知,你此刻便陷入了烦恼障。”
颜阙疑后悔不迭,连忙讨饶:“法师,小生再也不多嘴了。”
一行笑了笑:“颜公子还真是惧怕佛法。”
颜阙疑不敢再多话,只默默跟随一行。二人出入食肆酒楼、布庄书坊,漫无目的逛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在一间茶肆歇脚。
大唐吃茶之风盛行,多在茶中添加佐料,颜阙疑吃茶也不例外,叮嘱茶博士:“给我添加红枣、橘皮、茱萸、薄荷、盐,不要葱姜蒜。”
一行却不同,要求极简单:“给小僧冲泡庵茶即可。”
颜阙疑对口味特异的一行表示不解:“庵茶寡淡,不加佐料怎么吃?”
一行道:“小僧觉得,诸般佐料反而掩盖了茶本身的风味。”
茶博士送上添有佐料的煎茶和沸水冲泡的庵茶,颜阙疑连吃带喝,十分享受,一行浅啜慢饮,悠然自在。
茶肆位于东市中心地带,行人往来不绝,很快便是满座。
从书肆出来的一群士子纷纷叫了茶点,落座后,高声阔论起来,从书肆最新刊印的诗集,到朝野发生的趣闻怪谈,说者津津乐道,听者饶有兴味。
“最奇的,要数大理寺卿家中的怪事了。听说一月前大理寺卿被人行刺,伤口好大一个窟窿,侥幸保下命来,不过自此后,卢寺卿家里就常常出现濒死的或是已死的野物,几经查访,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福祸相依,命运弄人啊!卢寺卿近来断狱神速,深得陛下赏识,谁知竟遇到这种祸事。”
“说起断狱,最近有桩悬案,你们听说了吗?也是卢寺卿神断真伪。”
“略有耳闻,可是太子中允李林甫爱妾失踪案?”
“正是。李中允最宠爱的小妾莫名失踪,卢寺卿明察秋毫,从那名小妾妆奁里搜出一张诗笺,反复研读,竟从诗笺里读出李中允府上书吏的表字。卢寺卿讯问那名书吏,书吏坚持声称与此案无关,却在被关进大理寺监狱后不久招认了。”
“真相如何?”
“书吏承认与李中允爱妾有染,因书吏办错了差事,遭了李中允惩处,便与小妾约定三更后,盗取李府珠宝私奔。结果中途出了岔子,小妾先逃了,书吏被府上事情绊住。几日后,那名小妾的尸首与一包珠宝在曲江池被人发现。卢寺卿现场勘察,断定小妾因惊惧而不慎落水。书吏被判杖一百,流徙三千里。”
“卢寺卿果然神断!”
一众士子唏嘘红颜薄命,惋惜书吏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赞叹卢寺卿断狱如神,同情李中允痛失所爱。探讨完这桩私奔惨案,话题又转入李中允如何得太子赏识,正是东宫炙手可热的人物。
颜阙疑旁听得入迷,茶都忘了饮。
一行搁下茶碗,取了几枚开元通宝付了茶资,揽衣起身。
颜阙疑回神:“要走了吗?”
“听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大理寺卿府上了。”
颜阙疑与一行走出东市。
“原来法师逛东市的用意在此。”颜阙疑回味方才听来的传闻,“卢寺卿遇刺,与李中允那桩案子有关么?”
一行捻动悬于掌上法珠,微一阖目:“十因、四缘、五果,世间万事交织因果。”
(三)
大理寺官衙威严肃穆,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