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瓒不确定地问:“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只地鼠,真的没问题吗?”
颜阙疑安慰他道:“事已至此,只能信它了。”
二人再度上马,沿着最南边的城墙策马而行,一路向西,便可绕过子的封锁,直达朱雀大街。
迎着寒风,快马奔走在微熹的晨光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气流将二人掀下马背。
坐骑扬蹄嘶鸣,焦躁不安,颜阙疑和梁令瓒毫无防备,被摔得眼冒金星。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还未弄清发生何事,就听不远处鼓角齐鸣,撼天动地。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顾不上驯服受惊的坐骑,两人拔腿向前疾奔。
绕过最近的坊墙便是朱雀大街,两人狂奔至墙后止步,借着坊墙遮掩,放眼开阔的朱雀大街。
封锁道路后,最南端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接一辆的驱傩神车,前后相接形似长龙。
距离明德门最近的神车上,头戴黄金面具的方相氏长身而立,一名子为其奉上拂尘,方相氏执拂尘在手,朝前蓄力一挥,凌空打向明德门方向。
剧烈的震颤蔓延开来,颜阙疑和梁令瓒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喘不上气来,赶紧伏低身形。
梁令瓒眼尖,手指明德门方向,惊呼:“快看,有人被悬吊在城门上!”
颜阙疑依言望去,城墙的巨大阴影下,明德门如巨兽之口,叼着一个单薄人形,被拂尘凌空打得衣衫碎裂。
“那是……”颜阙疑观那人绯袍服饰,几乎可以断定其身份,“元司业!”
在满城驱逐妖鬼的夜晚,元司业也即人傀,引发长安京畿旱情的大妖,终究无处可逃。
驱傩到最后,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然而颜阙疑心中生出复杂的情绪。入夜前,那人还是国子监算学馆教导生徒的司业;入夜后,竟成了被满城驱逐的旱妖。
熊熊火炬下,方相氏面具森然,出口的言辞亦是凛然无情。
“四门妖鬼,擒之不遗!旱妖作祟,扰乱节候,吾今驱傩,斩妖降魔!”
被封印在城门上的元司业剧烈挣动几下,无数符咒在他身躯上流淌,将他缚得更紧。
上千子齐唱《吃鬼歌》,方相氏左手掐诀,右手执拂尘,在身前划出太极图符,一对阴阳鱼游动虚空,依先天道法生生不息。
太极图符一圈圈生长,似在不断积蓄法力,一旦阴阳鱼完全成型,大约可将一切妖魔斩成齑粉。
当然也包括被旱妖寄身的血肉之躯。
颜阙疑紧张得掐紧手掌:“怎么办?元司业还未与旱妖脱离!”
梁令瓒捶墙:“这岂不是要一尸两命?”
颜阙疑分了下神:“小令,一尸两命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梁令瓒坚持:“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倒也是。那方相氏,也就是叶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元司业被旱妖寄身?”
“一般来说,人与妖物共存,也就不再是人。在叶天师眼里,元司业即是旱妖吧。”
“保险的做法,或许是连同宿主一起斩杀,可是……”颜阙疑异常纠结,“元司业算学造诣那么高,分明有为人的神识!”
“驱傩队伍才不会在意区区算学。”梁令瓒不合时宜地自伤起来,就像没人在意他在天文仪器上的造诣一般,除了法师。
就在梁令瓒对元司业产生强烈的同情与共鸣时,身边人影一闪,竟是颜阙疑冲出了坊墙,看样子是想凭一己之力阻止叶天师。
梁令瓒没能及时拉住对方,暗暗赞一声真汉子,这冲动劲儿,往昔若无法师庇护,不知早投生几回了。
拦不住,便加入。
梁令瓒赌上颜阙疑怎么作都不会死的运气,跟颜阙疑一起毫无遮拦地冲向朱雀大街。
“叶天师!下留人啊!”颜阙疑大声喊道,然而没人理他。
“堂堂天师,莫非要滥杀无辜?”梁令瓒深知拿捏要害的诀窍。
果然,正在催动阴阳鱼的方相氏耳力敏锐,一偏头,瞥向斜刺里杀来的两个搅局者。
森寒目光透过黄金面具上的孔洞射向两人,催生的降魔杀意正炽,此时此刻,似乎也将二人视作了妖物同类。
同时,上千子整齐的目光将二人牢牢锁定。
“坏了。”梁令瓒跑至半边街道,当即拐了弯,扯着颜阙疑往回跑,“那人好像不是叶天师!”
一股威压从背后袭来,二人踉跄扑地。
颜阙疑还没吐出嘴里的尘土,身体便骤然悬空,巨大吸力将他倏地一扯,天旋地转,极度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阳鱼之一。
另一只,自然是梁令瓒。
第106章
(十一)
两个大活人被吸入太极法阵, 逐渐化为水墨阴阳鱼,生生不息,周旋不止。
以活人为阵眼, 吸纳天地阴阳之气,太极法阵积蓄的法力猛然增长数倍,形成一个巨大的道家法阵悬在半空。
潜藏起来妄图躲过一劫的小妖们,被从四面八方吸入阵中, 洗去神髓修为,沦为普通生灵,雨点般砸落地面。
转眼间, 法阵下的街面已是黑压压一片。
灰毛鼠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一颗佛珠,整只鼠的蓬松毛发都被法阵吸得倒向一边, 一双黑豆眼望着街面, 满是惊恐。它谨慎地将肥硕身体往僧袖里挪了挪,因有法师庇护, 才得以幸免于难。
一行僧袖里兜着灰毛鼠,走向法阵,对着满街生灵,双掌合十。
“方相氏驱傩除魔, 何须断绝生灵修行之路。”
方相氏冷峻回应:“孽畜修得妖身,便思祸乱人间, 今日小妖, 明日则是大魔,岂可纵容?”
一行道:“宿志不同,辩之无益。尊驾除魔,请恕二人无心之失,万望放他们出法阵。”
方相氏道:“镇压旱妖, 法阵已成,拔除阵眼,谁可更替?”
“小僧可替他二人。”
颜阙疑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踩着脸颊,醒来后对上一双黑豆眼,吓得猛然坐起,拼命将灰毛鼠从脸上拂掉,口里直呼救命。
灰毛鼠从土里打个滚,理了理蓬松肚腹上的一颗佛珠,拖着尾巴站定:“法师命小的照看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颜阙疑惊魂甫定,认出戴佛珠的灰毛鼠,身边还躺着昏迷未醒的梁令瓒,无数疑问只化作一句:“法师何在?”
灰毛鼠短而利的爪子往远处一指。
颜阙疑视线随之转移,朱雀大街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太极法阵,中间站着一人,僧衣翻涌,阴阳鱼在他身后周旋不息。
灰毛鼠如法炮制踩醒梁令瓒后,简要向他们说明昏迷前后的经过。
颜阙疑愤慨道:“法师中了妖道的圈套!”
梁令瓒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未必。你看那法阵,岂非以法师为中心?”
两人一鼠,目不转睛盯向太极法阵,阵中罡风已无,便是小小一只灰毛鼠,也不会再被吸入洗髓。
一行以身入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抹去法阵中的杀意。这么明显的变化,方相氏自然也已察觉,然而法阵威力犹存,若要强行逆转,不仅会毁去法阵,还将伤及上千子。
再者,一行与太极法阵合二为一,对付旱妖,也是首当其冲。方相氏决意静观其变。
法阵带来的铺天杀意消弭,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德门上的封印松动。被旱妖寄身的元司业飞身下城门,掀起一阵疾风。
他一步步走向驱傩众人,身上的从四品绯袍已成褴褛,用一半属于元司业、一半属于旱妖的嗓音说道:“吾生于太华,长于长安,从未生害人之心,尔等却要将吾赶尽杀绝?”
方相氏厉声斥道:“孽障!长安京畿赤地千里,无辜丧命者不知凡几,你犯滔天之罪,还不伏诛?!”
说罢,执戈牵引太极阵,引出几道雷法打向元司业。
每一道雷殛,都被元司业移形换影躲过,朱雀大街被劈出一道道裂隙。
“赤地千里因吾而起,却非吾所愿。”元司业神情淡漠,身影倏忽,时而消失在驱傩车前,时而出现在子之间。
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被他贴近的子毫无预兆地倒下,接连引起恐慌。
骚乱如水浪,向外围扩散。
方相氏对一行道:“法师还不擒妖更待何时?”
阴阳鱼融入一行法身,僧衣也被染作黑白二色,使他半身静穆半身灵透。合拢的双掌变作结印手势,一朵虚幻曼荼罗于身前凝结。
元司业若有所察,抬头观望,僧人指尖诞生的虚幻花,隔着几十丈之遥,倏地印在他身上,飞速消失于皮囊之下,一阵抽筋剥骨的震颤传入四肢百骸,痛得他跪伏于地。
人身与妖身,两重幻影若隐若现。
人身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神魂之语,常人无法听闻:“小泥鳅,已经够了,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被困住,吃了我,还你自由。”
妖身蛇影,狰狞欲出:“说什么蠢话!你还有那么多算题没解,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守岁,喝花椒酒……仅仅到这里怎么够!”
方相氏一把揭了黄金面具,褪去煞气,恢复原本仙风道骨貌,叶法善拂尘一挥,招呼一行:“法师配合一下,贫道这便催动太极法阵,超度旱妖!”
“时机未到。”一行简短回应。
“妖形已现,若不斩杀,待它吞噬宿主,便再无忌惮!”
元司业身躯内,人身与妖形已有分离之势,叶法善想要趁着旱妖束缚在人类身躯时,以最小代价将其斩杀。至于元司业原身,本就到了强弩之末,顾忌太多也无济于事。
此时,一行僧袖中飞出一束竹片,半空散作一枚枚,长短如一,尽数飞往元司业身畔,绕他周身飞舞盘旋。
元司业仰头看着这些竹片,目中燃起一星光点,虚弱的身躯笔直站起,伸手够向飞舞的竹片。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颜阙疑和梁令瓒,认出那些竹片,正是一行吩咐梁令瓒前往元司业宅邸,取回的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算筹。
灰毛鼠搓搓小爪子,黑豆眼亮闪闪,那些算筹正是它打通地道,给法师运送过去的。
飞舞空中的小竹片,或纵列或横卧,不断幻化数列,演化方程组,牢牢吸附了元司业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身躯,即将耗尽的生命力,一心沉溺算筹阵列。
解法灵光乍现之时,沉重的身躯忽然得以脱离,向前栽倒。
(十二)
这一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晨曦从巍峨的城头洒下,看见太极法阵中飘动的白僧衣,看见算筹被幼年的自己磕掉的一角……
“长大了,我要考进国子监,入算学馆,探寻算学奥秘!”幼时,他趴在地上摆弄算筹,对桶里的小泥鳅说。
长大后,他报名参加算学馆考试,却在临考前夕生了重病,郎中瞧过几次后不肯再来,母亲红肿着眼缝制殓衣。
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