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当然了,也有人“不怕冷”。声音冻得都发抖了,还坚持着说教,也不害怕把假牙给冻掉了。
“这点温度就受不了?”
“我告诉你们呐,我们当年上班的时候环境可比这恶劣多了。”
“别说廉价航空了,我们就连...啊切啊切。”响亮的喷嚏声彻底打断男人的说教。
吴海媛搓了搓冻到没知觉的鼻尖,“大家往这边走。”她挥动着红旗,“公司大巴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什么嘛。”人群中一个染着红头发,发根狂舞着拔地而起的青年不满地用鞋尖踢了踢地面。
他身上套着一套印着大logo的“宽松麻袋”,戴着墨镜捂着嘴巴,大少爷的派头十足。
可惜一阵狂风吹来,灵魂都要被吹出窍般,大少爷人在前边走宽大的衣服在后边追,笔直的小树硬生生给吹成了佝偻的虾米。
李豪留着鼻涕眉头紧拧,脸色臭的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又冷又累,他心头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他就知道这次来第六区是个错误的决定。
就不应该陪着家里的老人过来,反正对方也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瞧着前边亲亲热热依偎在一起的爷孙俩,墨镜下的眼睛往上轻翻,李豪一边哆嗦一边在心里碎碎念:说什么忆苦思甜。
有病一样。
他们家的钱他就算挥霍十辈子也花不完,还用得着忆苦吗?这不典型的没苦硬吃。
冷空气袭入鼻腔,李豪捂着嘴巴打了个喷嚏,长条鼻涕险些流出鼻腔。
这该死的第六区!
李豪心里骂道:简直和他犯冲,自己从小到大吃的苦都没有今天这一早上多。
尤其他还有鼻炎,第六区空气潮湿中还这股穷酸的汽车尾气,这一路上他的喷嚏就没有停下来过。
“吴导,”大巴车上有人问道,“等会儿咱们去哪儿吃?”
“不用吃太好。”
“对对!之前的上班族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去日日红早餐铺,就在老城区。”吴海媛笑着道。
“老城区好啊,几十年前我就是从老城区白手起家的。”
“老城区最有是生活气息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们这些小年轻就得融入人群。”
“......”
闻讯瘫在坐在上的李豪夸张着表情,无声模仿着那些人的说教:......
墨镜后的白眼已经翻上天际,这些人是真傻啊,还是装傻?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子女在背后又给旅行社塞了一些钱吗?旅行社那些说的比唱的好听的家伙,怎么可能真带着他们去吃那些速食。
待听到早餐铺的名字,李豪更是忍不住啧了一声,日日红?他还日日绿呢,这都谁起的破名啊。
他摆弄着手机,敲敲打打,脸色阴沉。这早餐铺在网上丁点儿信息都查不到,连个外卖都没开通,能是什么好早餐铺?
暖风中李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堵塞的马路终于疏通开,导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大巴车缓缓停下。
“到了。”吴海媛往外看去,扫了眼四周的环境心下满意得不行。
这简直就是为老年团量身定做的早餐铺啊。
日日红早餐铺就开在道口,处于街区的拐角。前后各有车辆飞行器来来回回地穿梭,店铺左右挤挤挨挨着各种不同的小商铺,忙碌的人群匆匆走过,整个街区节奏快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唯有细密的雨丝和蒸笼上不断冒出的滚滚白气保持原速,不紧不慢格格不入,为喧嚣的街区带来些平静与祥和。
车内的老人们一时也看呆了,“对对对。”
当下就有人满意道:“我当时在第六区上班的时候,小区门口也有这样一家早餐铺。”
“一模一样,我相机呢?快给我拍张照片。”
“眼泪要下来了,看到这怀旧的早餐铺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五十岁呢。”
“......”
“吴姐。”早餐铺门口,套着灰格围裙的萧雨歇不住摆手。吴海媛早在二十分钟之前就给他打了通电话,告诉他她们马上就要过来了,问萧雨歇准备得怎么样。
萧雨歇道一切顺利,店铺八点之后他就婉拒食客堂食了。地面上残留的雨水、鞋印也被他拖得溜干净,瓷白地面现在一度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小萧,小萧。”吴海媛高兴地快走了两步,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这店挺好的。”
萧雨歇嘿嘿一笑,骄傲道:“里边的东西更好。”
吴海媛被逗得哈哈大笑,带团走进了日日红早餐铺中。
旅行团早餐每人的餐标是两百块,就算在萧雨歇店铺里急头白脸地吃上一段也要不到两百块。
不过,钱嘛?谁会嫌弃它多呢?
为此,萧雨歇可谓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
店内招牌的海麻线包子必须得安排上,米粥便宜卖不上高价,那就加入优质食材,与鲜虾瑶柱香菇青豆胡萝卜共熬一锅鲜甜清爽的瑶柱鲜虾粥;优质食材做成的鲅鱼饺子,高汤熬了几个小时的鲜虾馄饨同样必不可少......
这些东西萧雨歇已是提前准备好了的,待众人坐定,他陆陆续续就从外带窗口和后厨把东西端了上来。
最先端到桌子上的是鲅鱼蒸饺,一份里边有四个,每个约莫有成年男人半个巴掌长,售价六十元。
装蒸饺的蒸屉是萧雨歇昨天晚上,现在系统商城下单的小蒸屉,长得就和其他早餐铺平日中装小笼包、蒸饺的常规蒸屉一样,小小的一个,竹骨为底竹盖为顶。
高温遇热,被股股蒸汽一腾,整个竹笼都散发出竹子的清香。
那清香与鲅鱼饺子的鲜香相辅相成,混在一起随流动的暖风散于每个人的鼻息。
咕咚,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口水。
第二道餐品萧雨歇端上来的是瑶柱鲜虾粥,他特地买来砂锅进行的熬煮。瑶柱又称干贝,是扇贝闭壳肌制成的干货。
所谓闭壳肌,其实就是扇贝中央最大最圆的那块白肉,白肉煮熟晒干或直接晒干就能得到干贝。
干贝味鲜甜与鲜虾一起滚粥,每一颗软烂的米花在锅内翻滚时都会滚上贝类的鲜与熟虾的甜。
颜色也于翻滚中,悄然发生变化。
米粥颜色向来雪白,但熬煮的过程中若加入由虾头煸炒过的红色虾油,那么整锅粥的颜色都将沾染上淡淡的粉。
粘稠浓香的粉粥内里,肉质紧实颜色淡黄的干贝同剥皮的开背大虾一起,为米粥增加风味,把米香味十足的粥硬生生增出一股诱人的鲜。
粥表面,圆滚滚的青色豆子点缀其中,切成扁平长片的香菇铺在粥面上,偶尔还有橘黄色的胡萝卜小四方粒调皮地隐于某处。
红黄青褐,饱和的色调是食材经高温后焕发出的生机,璀璨夺目让人无法目移片刻。
“爷爷。”旅行团内年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一脸渴望地看向殷殷冒着香气的浓粥,她脖子不自觉地仰起来,天真道:“你们以前吃的这么好啊。”
小孩这一路上没少听家里的长辈说,第六区的生活有多苦有多苦,早上吃的东西又冷又硬,有些时候甚至还要饿着肚子工作。
听起来惨兮兮的。
小姑娘原本都已经做好了来这里吃苦的准备了,她不怕吃苦的。
爷爷奶奶说。小孩子就要多吃苦多吃亏长大才能有福气。
她安慰自己的时候眼泪巴巴的,没事的,娇娇能忍受得了。
不就是没有肉吃吗?不就是没有零食吃吗?不就是没有好吃的东西吗?
呜哇呜哇,她能受得了。
于是,从进店起小姑娘就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在她眼里过于简陋的早餐铺。
完蛋啦,娇娇窝在爷爷的怀里瘪着一张小嘴眼泪要掉不掉。
不要啊,她还是想吃好吃的。
“你...你这孩子。”娇娇她爷爷正和好友聊以前的艰苦岁月呢,忽然被娇娇问得一愣,他用力嗅了几下空气,不对啊怎么这么香。
这还是他五十年前吃的那寡淡的米汤吗?
戴上老花镜,娇娇爷爷大惊看向导游,这怎么回事?不是说来忆苦思甜的吗?
怎么拿这个来考验老同志来了?
娇娇爷爷想要说话,奈何嘴巴不给力啊,那口水就像接了水龙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
“你们这是干嘛?”娇娇爷爷的好友临阵倒戈,从砂锅里舀起一碗浓粥,一边怒目圆瞪,“我们这是来忆苦思甜来的,你们这不是坏了我们的事吗?”一边嚼嚼嚼,“妈呀这粥真好喝,真鲜,快再让我盛一碗。”
米花煮到极致时,入嘴微微一抿就化了。浓醇的米香入喉,食材丰富的米粥里裹着紧实的干贝,弹压爽口的鲜虾,韧韧的表皮吸了汤汁的香菇片,绵甜的胡萝卜丁,清新脆口的豆子。
一口下去,海陆交汇,陆地上的食材与海里的海味发生碰撞。自古有言鱼羊为鲜,单一的鲜味已妙不可言,多种的鲜叠加在一起更是再上数层楼。
鲜味跃于舌尖,处理食材时提前的调味生姜的腌制覆盖住丝丝腥气,高温滚过腥气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那股酣畅淋漓能驱赶一切寒意的热,与涌动于味蕾之上的鲜甜。
娇娇爷爷瞪了好友一眼,咬牙坚持着,他生气道,“你的意志力呢?你都被这些糖衣炮弹给腐蚀啦!”
这和约好一起吃苦,结果兄弟背着你开起了路虎有什么区别?
“吃点吧吃点吧,别给孩子饿坏了。”娇娇爷爷的好友用公勺给娇娇盛了碗热粥。
人不服老不行啊,年轻的时候身体就像铁打的一样抗造得很,零下五度都敢不穿秋裤露着脚脖去上班,满身的热血正气足以抵抗严冬。
现在别说严冬了,就早上刚下飞行器的那几分钟,寒冷的风一吹,好悬没把他从爷爷冻成孙子。
“吃点吧吃点吧,下次一定,这次就先当御寒了。”娇娇爷爷的好友餍足地眯起眼,绕在身体里的那股寒随着热粥入胃,一点一点的被驱散。
他也是有病啊,奋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好日子,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第六区受什么罪?怀念过去也不是这样怀念的。
不过若是不来第六区的话,他恐怕也尝不到这美味。
好友爷爷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吹了吹勺子上热气,一大早的饥寒交迫终于得到了解决,他浑身暖洋洋的懈怠。
窗外的第六区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繁忙得似一刻都停不下来,阔别的几十年时间里他面上爬满皱纹,已不再年轻,路上的行人却总有人年轻。
少时说的豪言壮志实现了很多也遗忘了很多。不服老,可只有真正见到年轻人时才意识到年华已不再。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梅利群嘴角带上一抹释怀的笑,他已走过他们的来时路。
年轻过,努力生活过,就足矣。
暗戳戳瞥着好友的娇娇爷爷,自是没有错过好友表情、眼神的变化。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真是服了他们文青啦!
不论干什么都能触发一系列的感想,天生的小作文圣体。
吃个粥罢了,唧唧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且看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