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心慌了。他自重生以来就没有去面对过那深深藏在心底的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意外会到来,不知道哪一天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归于虚无。他偷来的人生就好像一场美梦,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徐星哲觉得他的喉咙就像堵着一块泡了水的棉花,他不敢去想,如果闵其也会像曾经的他一样该怎么办?
徐星哲又加快了脚步,他的步伐迈得越来越大,然后继续飞奔起来,一头撞进了前面聚集的人群里。
“车祸……”、“外卖”、“……交警……”
他们在说些什么?
徐星哲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他看见印着熟悉的餐厅名字的摩托车倒在地上,驾驶它的人不在上面了。他面色紧绷地走得更近了一些,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趴在冰冷的马路上,在他身旁是轮胎在地上拖出的很长四道刹车痕迹。
没有血。徐星哲呼出一口气,还好。
“其哥,你还清醒着吗?” 徐星哲跪趴在地上,喊着闵其的名字。
闵其头还晕着,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模糊的脸,好像是星哲来了吗?
他喉咙中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
徐星哲轻手轻脚地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身体,“有哪里受伤了吗?可以移动吗?”
闵其这时清醒很多了,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在不小心扯动肩膀的时候发出了“嘶”的声音。
“我没事。” 闵其走到摩托车边上,准备将车扶起来。
徐星哲并没有忽略掉闵其的小声痛呼,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摩托车头盔,却没有递给闵其。
“哥你的肩膀受伤了吧?打算单手骑车吗?” 徐星哲第一次对闵其冷下了脸。
闵其皱着眉头忍受着疼痛,“你不要管。”
徐星哲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机叫了一个摩托车代驾,让他把摩托车骑回店里去,而自己带着闵其打车去医院。
*
徐星哲坐在椅子上看医生检查着闵其的肩膀。
“肩膀脱臼了,” 医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我待会给你复位,但是后续还需要照片子检查一下,看看关节附近的韧带有没有问题。”
“年轻人不要不把身体当回事,” 医生叹了口气,“脱臼听起来是小伤,但是如果不好好重视的话以后很可能会多次脱臼,到那时候再治疗就晚了。”
徐星哲看了闵其面无表情的脸,对医生说,“好的,我们会做检查的,待会照完片子还回来找您吗?”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把收费单交给徐星哲。
“我给这个小伙子复位固定一下,你拿着这个去缴费吧。”
“我回去把钱还给你。” 闵其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徐星哲接过单子,出门的时候没回答,却拍了拍闵其未受伤的那边肩膀。
其哥也太能逞能了,如果今天他没有去找对方,这位哥是不是打算带着伤忍痛自己回到宿舍呢?
闵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在医生提起不及时治疗以后可能会反复地习惯性脱臼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危险。闵其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开始庆幸那时的徐星哲坚持要带他来医院了。
当被车撞倒躺在地上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想放弃了。辜负了父母的期待一个人来到首尔,到剧组打工、卖曲子、做深夜兼职,为了赚取学费和生活费,他什么苦都吃了。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也许这场车祸是上天在告诉他,不要继续了。
但是徐星哲来了。
少年就像是一道光,刹那间照亮了他沉重的迷惘。
今天的徐星哲和往常不同,他对自己生气的时候完全看不出那张小脸在平时会带着怎样灿烂的笑容。可是闵其却觉得生气的徐星哲变得更加像是一个真实的人了。
他总是那样高兴着,好像所有事都难不倒他,所有的挫折最后都会变成希望。但原来他也会担心和焦急,也会在某一刻觉得失落。
闵其一直觉得他们虽然有一部分生活轨迹是很相似的,但是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徐星哲像个小太阳,让人想靠近又担心自己无法承受那种单纯的关怀。
这个晚上,闵其觉得自己瞥入了他灵魂的一角。
医生不知道闵其内心在思考什么,趁着闵其在发呆的时候扳住他的肩膀,握住他不太强壮的上臂,“咔”地一声把脱臼的地方复位了。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怕,但其实医生的手法是很专业的,闵其并没感受到太多的疼痛。
“先不要动,”医生从柜子里取出一块三角巾,熟练地固定住了闵其的关节。
“待会照一下CT,看看需不需要手术。”
“……手术的话要多少钱?” 闵其抬头看着医生。
医生白了他一眼,“这是担心钱的时候吗?”
闵其的嘴角拉平,又恢复了沉默的样子。
徐星哲回来了,在向医生问好路之后,他陪着闵其去照了CT。在等待结果的时候,他和对方坐在医院的座位上,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可说。
徐星哲静静地坐着,他想起自己晚上不停拨打电话时的焦急还有发现其哥出车祸时的恐惧,积攒了好几个小时的负面情绪终于喷涌而出。
眼泪一滴一滴地从脸颊划过,落到他的手背上,徐星哲不吭声,只是咬着嘴唇抹了抹眼角。
闵其听到身旁有些失去章法的呼吸声,转头一看发现小孩静静地流着眼泪,眼眶和鼻头通红,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明明是我受伤了,你哭得这么惨做什么?”
徐星哲艰难地呼吸着,“我好害怕。”
“其哥,我好害怕。如果我没有来怎么办?如果哥的伤很严重怎么办?如果……如果那辆车没刹住车……” 他清澈的眼神中浮现的恐慌是那么明显,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格外无助。
这个晚上,闵其和徐星哲都露出了让他们彼此觉得陌生的表情。
闵其伸手擦掉了他的眼泪,“其实哥也怕。”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甚至在想,不要继续了。”
“辛苦地练习、不停地兼职,父母因为我的叛逆伤心了,而地下的朋友也一个个离我远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值得吗?”
徐星哲认真地盯着闵其的脸,后者仰起了头,看着医院空白天花板上的灯光。
“明明想过放弃了,可是一想到也许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也许要回去一辈子在琐碎的生活里打转,我就觉得不甘心。”闵其扯起的嘴角带了一点苦涩的意味。
“不甘心还没绽放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凋零,就像秋天的落叶似的,被人踩在脚底无人问津。”
徐星哲觉得这样的闵其才是真正的闵其。他咬着牙忍耐痛苦,在黑暗里挣扎反抗,从石头里也要拼命开出花来。
徐星哲的眼泪慢慢地止住了。
“其哥,我们一起努力吧。”
“就算没有结果也要竭尽全力才对得起自己。”
就算没有明天,今天也要奋力燃烧过才行啊。
第21章
幸运的是因为治疗及时,闵其并没有伤到韧带和骨骼,他只需要静养肩膀一些日子,然后慢慢地做运动复建就好了。医生告诉闵其,如果恢复得好的话是不会影响到以后做跳舞之类的剧烈运动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徐星哲陪着闵其一起去找了方时,把情况说明了。
方时并没有像闵其想象的那样批评他甚至是劝退他,反而是安慰了低着头有些苦恼的青年,“没关系的,公司会等你养好伤。还有,兼职就停止吧,公司可以帮你付学费。”
闵其沉默了一会儿,徐星哲看到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他深深地向方时鞠了一躬。
方时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偶尔也可以依靠一下其他人啊。”
闵其嗓音沙哑着,“内,我知道了,谢谢PD。”
两个人离开方时办公室时,徐星哲握住了闵其的手。后者的手心是微微湿润的,闵其在面对方时的时候很紧张,一直在担心公司会把他开除。幸好,这些并没有发生。一直紧绷着身体的他终于放松了下来,回握住徐星哲的手。
“是好的结果不是吗?” 徐星哲笑着偏过头对闵其说。
“是啊,” 闵其弯起了嘴角,“原来活着并没有那么难。”
徐星哲把闵其的手拉了上来,随意捏着对方的手指玩,“是其哥太倔了,什么都要自己来承担,明明才十九岁不是吗?”
闵其放任了徐星哲的动作,宿舍实权大人今天不打算和这个胆大包天把哥哥的手指当玩具的家伙计较,虽然他其实哪一天都没有计较过弟弟的放肆,“被你这个中学生说这样的话,怎么听都有些别扭啊。”
徐星哲嘿嘿地笑着,其实他的心理年龄比其哥还大呢。
如果闵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定会嗤之以鼻,徐星哲的心理年龄怎么看都只有三岁吧,不能再多了。
“再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哥的做法不对,南俊哥和号锡哥不是也说哥了嘛?” 徐星哲回嘴道。
闵其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徐星哲回到宿舍时的场景。本来以为时间已经那么晚了,他们回去面对的应该是空荡荡的客厅和熟睡的哥哥弟弟们,结果闵其进门后一开灯就看到沙发上坐着表情严肃的两个人。
“阿西……” 闵其被突然出现的弟弟们吓了一跳,“为什么不开灯坐在这里?”
金南俊抿着嘴,下巴都突了出来。
郑号锡看着闵其被三角巾固定起来的肩膀和胳膊,“哥怎么受伤了?”
闵其原本的计划是说自己摔了一跤把肩膀摔伤了,但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恐怕两个弟弟也不会相信,“我在送外卖的时候出了车祸。”
郑号锡很担心,“严重吗?”
徐星哲替闵其解释道,“并不严重,好好静养然后做运动复建就可以了,之后不会影响活动的。”
金南俊的声音有些低沉,“哥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呢?晚上看你们两个还没回来,我们真的很担心。”
闵其扯了扯嘴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徐星哲再次作为闵其的发言人上线了,“是这样的,其哥在兼职的时候,我因为一直联系不到他觉得很担心,找过去的就发现其哥出车祸了。然后就一起去了医院,其哥一直在检查,拿手机比较不方便,是我觉得哥哥们可能睡了,就没通知你们。”他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金南俊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怪你们,只是下次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好吗?”
徐星哲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小心地瞧了一眼闵其,后者接收到房间里三个人的视线,也无奈地点了头。
金南俊没有轻易放过闵其,“如果不是星哲找到了哥,哥是不会去医院的吧?是不是本来打算就这样回来,然后骗我们说是自己摔倒撞伤的呢?”
徐星哲惊讶地看了一眼金南俊,南俊哥好像在现场似的,什么都猜中了。真不愧是智商148的脑性男啊。
闵其被弟弟这样猜出自己原本的打算,也有点尴尬,“啊……是这样没错。” 他移开视线,看了看天花板挂着的灯,好像在研究着灯罩的花纹。
金南俊其实是没有立场指责哥哥的,毕竟他是晚辈,是不应该这样大胆的,然而其哥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试图隐瞒,这让他很担忧对方,“就算是弟弟也不是毫无用处的,哥偶尔也要打开一点心房吧。哥平时会照顾我们,我们也想帮上哥的忙啊。”
徐星哲和郑号锡两个人也在旁边附和着。闵其被三个弟弟组团“说教”,心里有点无奈但也有点触动。
闵其轻咳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试图隐瞒的举动有些伤到了弟弟的心,只是要改变自己的心态他还需要慢慢来。
“我知道了。” 闵其还是做出了承诺。
金南俊露出了笑容,“那我们就回去卧室了,星哲和哥也早点睡吧。”
几个人互道晚安之后,徐星哲看着闵其的表情,扑哧地笑了出来。
“呀,徐星哲。看哥被训这么开心吗?” 闵其用没被固定的那只手拍上了徐星哲的脸颊,把他的婴儿肥揉来揉去,等这位哥揉得尽兴了时,徐星哲觉得自己一边脸已经比另一边脸大出一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