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梁淮想说,都怪我,我应该早点绕回来。
杨安圆艰难地笑了,他伸手拍梁淮的肩膀,“不怪你……”
早之前以前训练的时候努力点,也不至于打不过发狂的副所长。
大家把杨安圆接住放在沙发上,上一个躺在这里的,是副所长。
梁淮把副所长的执法记录仪递给王淞,王淞有些震惊,他听到过枪响。
猜到发生什么的王淞忍住眼泪,把执法记录仪接过来,然后茫然地去倒热水。
杨安圆脖子上有伤口,虽然大动脉没有被咬破,但可能那里感染得更快,他浑身无力,感觉很冷。
王淞把热水喂到杨安圆的嘴边,杨安圆努力喝了一口。
“把我身上的装备卸下来,给其他人用。”
“给我录个像嘛,我给妈老汉,婆娘娃儿留句话。”
杨安圆向王淞说。
王淞鼻尖发酸,眼眶发红,他点了点头,按杨安圆的吩咐取下了他身上的单警腰带和防刺背心,再掏出杨安圆的手机点开录像。
梁淮就着手电筒打光,他们没有开屋子里的灯。
“妈老汉儿,没办法给你们养老送终了,这独生子女就是这点不好,经不起波折。不过好在我还算醒事早,已经结婚生娃儿了,好歹留了个后,你们还算有个念想。”
“我这辈子没得啥子志向,没给你们争光,还是多愧疚的,要是有下辈子,还给你们当儿。“
“婆娘,对不住了。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该改嫁就改嫁,但是一定要对娃儿好哈。这娃儿像我,虽然调皮捣蛋呢,但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好好教他,别走歪路。”
“娃儿,你老汉儿是因公殉职的英雄,永远记倒这点。我没给你丢脸,你也不能给老汉儿丢脸哈,学习成绩好不好无求所谓,但一定要当个好人。”
说完,杨安圆艰难地挥了挥手,摸了摸执法记录仪,这玩意儿还是戴着吧,等救援部队来收尸的时候还能看看他失去意识后的状态。
“可以了。我该下楼了。”
邓镇长疑惑,他有点迷糊,“下楼?”
梁淮一眼看过去,邓镇长带上来的这几个人,全是带伤的,他内心那一口气突然就撑不住了,他捂着脸颓然地坐到了凳子上,浑身像是被泡进醋缸,酸得发痛。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梁淮难受得想要给自己两拳。
我谁也没救到,还害了自己兄弟。
牛志勤伸手拍梁淮的头顶,他说:“不是你的错,咱们今晚,本来就是入了生死场啊。”
梁淮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牛志勤简单地给邓镇长讲了他们副所长的事情,他的症状,他的命令,他的遗言。
“……副所长说过,如果身体有异样,发烧,意识不清,四肢僵硬,有嗜血倾向,就是要变异了。变异前,得主动下去,不能害了屋子里剩下的人。”
这话一出,现场沉默。
年轻的女同志当即就哭了出来,“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才两岁……我,我要死了,娃儿啷个办啊……”
司机更是不可置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颤抖着问,“真感染?变成楼下那些疯子那样?你的意思是,我也会见人就咬?你们可别乱说……”
另外的男同志手足无措,“别开玩笑啊,这……这种事,哈,我是不是在做梦……对,我应该是在车上睡着了吧!”
梁淮、王淞、牛志勤三人沉默着,右边的房间里,小女孩探出头来听大家讲话,被桂芳给拉了进去。
过一会儿后,桂芳走了出来,她眼里含着泪,她是认识镇长的,这年轻人来镇里没两年,各村各组的坝坝会都参加过,桂芳当小网格员的时候,也去镇里开过会。
她想说点什么,却跟梁淮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那堆药品问:“要不,要不你们先吃点?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杨安圆挣扎着要爬起来,邓镇长制止了他。
邓镇长一个小时前还在另一个地灾点做群众转移工作,好不容易做成功,急匆匆赶来这里,没想到就要迎接死讯。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世界不真实。
不过,他看到了之前的副所长,副所长把杨安圆咬成这样,以及那些被感染的村民,他选择相信警察们的判断。
“我是镇长,也是党委副书记,现在这个情况,我先简单说两句吧。”邓镇长长叹一口气。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但邓镇长还是先表明职务,代表他有资格在此时此地,做决策。
“首先,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刚刚的感染人群里,我确实看到了村书记,还有,邱副所长。这两位同志不是装疯迷窍的人,他们但凡有一丝意识,都不会乱来,更别说疯了一样咬自己人。”
“虽然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我们最多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实话说,我感觉自己忽冷忽热,应该是发烧了。”
“现在,我们都受了伤,留在这里,对桂芳一家太危险。同志们,我们肯定是要下去的。”
“不过”邓镇长看向杨安圆,“我们不能,死得没有价值。也不能,让你们白白救我们一趟。”
所有人都看向了邓镇长,心中认同这句话。
真的很憋屈,很难受,大家怕死,更怕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毫无意义。
“那些感染者,会追着人跑,却不攻击已经感染完了的同类。”
“我们,不如当诱饵,把他们尽量固定在一个范围内。不然,这四周都是田地山林,他们要是跑散了,之后肯定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感染。”
“警车的钥匙给我,我们下去,把警车挪开,想办法把这一百多号感染者,吸引到村公所里面吧。”
“然后,再把村公所大门锁上。”
“今夜这个情况,救援肯定不如以往快,我们尽量先为救援减少一些障碍;外面的感染者大部分被关后,你们可以考虑,挨着这前后的农户探查一遍。如果还有幸存者,提醒大家锁门锁窗,坚守等待救援。”
“我们的牺牲,一定要有价值。”
邓镇长口吻很坚定,仿佛他不是受伤坐在农房里,而是坐在镇长办公室里,坐在任职前谈话会议室里,坐在当年公务员面试的考场里,坐在大学思政课堂里。
此刻,他即将,证道自己当初的誓言。
杨安圆迷迷糊糊地听完了邓镇长的安排,他哼哼道:
“不愧是个正科啊,说话一套一套的,嘿……那你们搞快点,我感觉屋子里全是肉香,饿得遭不住。”
说着,杨安圆嘴角的涎液流了出来。
邓镇长:“……你再忍两分钟。”
不知道想到什么,邓镇长竟然笑起来,他伸手招呼大家:
“来,我们来拍张合照吧!工作留痕,照片必须有啊!虽然是咱们人生最后的一刻,但这也应该是咱们人生的高光时刻啊!”
桂芳一边听镇长安排的时候,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掏出来几把锁,有传统的大铜锁,有自行车锁,还有电瓶车锁。
听到要拍照,桂芳颤巍巍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今晚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一阵阵地流。
梁淮摸了一把脸,他心里太不是滋味,有些抗拒。
邓镇长向梁淮伸手,“来嘛,以后啊,咱们的照片肯定要存入档案馆的呢,还会放在烈士公示栏里,给后人讲一讲我们的事迹。”
“要留下档案,让以后的孩子们夸赞,咱们家乡的人,有种!”
大家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习惯性地站在一起,杨安圆被扶起来,大家一起面对镜头。
就像平时要去做什么志愿者活动那样,出发前还得拍个集体照,要存档以后应对检查的呢。
邓镇长笑着问:“钟宝美不美!”
大家仿佛回到了前一天的和平环境,忍不住一起回答:“美!”
邓镇长大声说:“我们是不是好样的!”
大家又哭又笑地回答,“好样的!”
拍完照片,邓镇长站了起来,脚下发软差点一个踉跄。
他并不是有多么勇敢或真的不怕死,而是,他理智地分析出了最好的选择。
传染力高的病毒不可怕,可怕的是感染者是人,他们能吼能叫,能跑能咬,情况和性质都不明,搞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是镇长,镇长不是上级任命能作数的,镇长得全镇的人大代表们走了选举流程才算任职。
他是这个镇的群众选起来的,他得为全镇的群众安全负责。
司机晦气地嗨呀了一声,口里骂骂咧咧,“日麻硬是遇求得到哦!等哈,我也单独录个遗言嘛。”
说着,司机掏出来自己的手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然后把手机交给了梁淮。
哭成一团的女同志翻着自己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她已经用自己的手机开始录视频了,絮絮叨叨地交代家人孩子的衣食住行,她的账户密码,以及叮嘱父母一定要亲自带孩子带到至少十八岁。
另外的男同志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对象,他艰难地把手机点了格式化,太后悔家里电脑没法格式化了。
然后他请王淞也帮录一段,人可以没有配偶子女,但总归还有爹妈,希望爹妈记得去申请烈士家属待遇。
梁淮收到的手机,全部转交给了无伤的王淞。
此时,杨安圆已经开始抽搐。
“我,我感觉,赶紧……”
邓镇长也不再墨迹,他示意大家分别拿起锁,然后自己扶起了杨安圆。
桂芳从储物间里掏出了几根锄头杆,递给了司机、镇长、男同志、女同志四个人。
警察们搬开堵门的柜子,牛志勤做好手势:
3,2,1.
开门!
门一开,楼梯上果然还站着几个摇摇晃晃的感染者,司机和男同志双手握着锄头杆冲了下去,镇长扶着杨安圆往下走,女同志跟在了后面。
前面的司机和男同志自知自己也要感染,这回总算是下了狠手,见人就打,破开一条路往村公所那边跑。
杨方圆也用劲最后的力气,往几个感染者身上一扑,硬生生地把他们扑滚下了楼梯。
梁淮在关门那一刻对镇长大吼:“记住你说的,守住村公所!”
杨方圆也在那一刻大喊,“下次看到我咬人,先给我脑袋一枪!”
梁淮关上了门,他冲到阳台,看着邓镇长一行人冲破门口的感染者,大喊着冲向了村公所,他们直奔痕迹斑斑的警车。
司机冲进了警车,打火打了好几下才把那破桑塔纳点燃,他泄愤似地狠狠摁着喇叭,把车挪开,熄火,车钥匙没有拔,村道两头趋于零散的感染者们再度聚集起来,被引向了村公所。
他下车往村公所里跑,在村公所里大声呼喊,终于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到了村公所里。
杨安圆步履蹒跚,他被搀扶着跑进村公所后,在自己还能勉强行动的时候,用手铐把自己的一只手拷在了村公所会议室的窗户栏杆上。
副所长冲上来咬的自己,他不想自己变异后咬别人。
但他这样做,尚未完全感染的他,却吸引了许多人来扑咬。
好TM痛啊!杨安圆迷糊地想到,有点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