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打斗的声音过后, 黑夜又恢复了他本该有的寂静的模样。
林与闻叹了一口气,掺着林又芸的手臂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林又芸已经开始哭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泣,值得她哭泣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林与闻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后背,低声问,“你还好吗,如果,”他抿了下嘴唇,“我可以替你。”
“我可以。”林又芸咬着后牙,“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林与闻推开门,袁宇反手制着林远祥,用长剑把对方的胳膊折起来。
林远路傻了一样,跪在一边,身上还绑着麻绳,张大了嘴,流着眼泪看向林又芸,发出几声喘息声音,紧接着痛苦的大叫起来,没有什么具体的话语,他只是痛苦。
他的叫声引来其他人,但黑子挡着柴房的门,他们谁也进不来。
一时间,这个柴房变成了衙门里的公堂。
林与闻坐在正位,袁宇抱着剑守在旁边,林晚阳记录,黑子安抚着外面的人群。
和公堂不一样的是,柴房的地上还倒着一个酒壶和酒杯。
林与闻让仵作进屋来,仵作把酒壶,把随身带着的银针插进仅剩的酒水里,稍微晃了晃,再拿出来,银针底端已经呈黑色了。
仵作把银针放在干净的棉布上,双手呈给林与闻。
林与闻接过来,放在一边,抬眼看着瘫在地上的林远祥,“二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远祥垂下头,摇了摇脑袋,有很多想说的,但无从说起。
那就换林与闻来说。
“我问过,这附近的酒家贴红纸标签的只有大伯府外那一家,”也多亏了袁宇在,林与闻总算把自己想查证的东西都查了个仔细。
“按照堂姐和邬小娘的证词,大伯应该就是喝了这个酒才被毒杀,但那天三叔并未去过那个酒楼,而是从两条街外买的酒,所以真正带来这个酒的人并不是他。”
林与闻又说,“接着就是二叔你当时坐的包间,你的那个位置,虽然看楼下那条街很清楚,但是在酒楼里却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连被特意交代过的店小二有时候都会忽略那里,所以就算你中途离开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黑子听到这话愣了下,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你点了食盒,午时趁着大伯府里的下人都午睡去到大伯房间,吃菜喝酒之后,大伯被毒杀,你将另一双碗筷拿走,赶在未时之前离开了林府。”
林远路摇头,忙问,“可是我看到大哥了,他们当时在一起吗?”
“那不是我爹!”林又芸明白过来今晚林与闻的把戏,“是二叔。”
林与闻点头,“我之前就听三婶说,三叔提亲的时候自己没露面而是两位兄长各自代你见过一次三婶,所以可见三个人长得十分相像。”
“但这不足以佐证我的想法,所以今天晚上我就模拟了一下当天的情景,让大姐姐来认,她是亲女儿都能在恍惚间认错,午后阳光足,眼前容易模糊,再加上是训斥之言,三叔一紧张会把二叔认成大伯也很正常。”
林远路愣了一下,“也就是那时候,”他控制不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大哥已经没了!”
他再一次扑倒在地上,上身拱了两下。
林又芸一边紧紧抓住罗兵山的手,一边握住邬小娘的手,身体打着颤。
“你就靠着这些,猜到是我的?”林远祥总算开口。
林与闻摇头,“不,这上述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有很多种猜测,”他道,“真的暴露你的是你自己。”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要来,所以怕我调查这件事,因此你利用三叔的冲动把邬氏推了出来。”
“邬氏和男人纠缠不清的传闻一直有,所以她看起来非常有嫌疑,但这种事情也只有三叔这样的脑子才会信,稍稍调查一下就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儿子了。”
“所以邬小娘的嫌疑反而更低,她需要大伯来帮她摆平这些事,她不可能动手。”
林又芸听到这些在下面悄悄地抓紧邬小娘,给了对方一个坚定的眼神。
“见诬陷邬小娘不成,你又换了目标,”林与闻叹气,“就是目睹你行凶经过且一眼看上去就不太聪明的三叔,他风评本来就不好,加上那天他真的出现在了林府,万一他意识到那个人不是大伯那大家就会立刻想到是你,你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而且当天还有又鸣在,他即使不知道他爹做了什么,也会下意识地为他遮掩。”
“但就算你百般暗示我也没有真的开始审问三叔,所以你只能推一把,装作三叔的样子到当铺把玉佩典当了。”林与闻说到这有些倦了,“就像之前那样,当铺老板只见过三叔,我又让人再次询问了下当铺老板,他说那天人流很多,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了。”
“当然,你还是不能让自己暴露出来,所以你找你也经常光顾当铺的二儿子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再之后,就是现在这样了,你让全家人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二叔,这样就算县衙有意查清真相也必须要顾及苦主的心情,而且三叔也根本没有能为自己辩驳的能力,他在我面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听到林远路在旁边低声呜咽,林远祥实在憋不住了,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远路,“你还哭,你怎么好意思哭?”
林远路愣愣地看着自己二哥。
“爹娘疼你,大哥宠你,你又有这么好的婆娘和孝顺的儿子,你还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好意思哭?”
“我从小努力上进,明明可以读书考举人,却不得不跟着大哥走南闯北做生意,”林远祥瞪大了眼睛,“我这么劳心劳力地为了他,最后呢,他说他想把家交给又芸。”
“这没关系,又芸有能力,”林远祥吸一口气,他好像总能把自己的愤怒压抑下去,“我只想二郎也加入到生意里,跟着学点东西,结果他却还不愿意。”
“他给了又鸣那么多钱让他去外面跑,我都没要他给二郎钱!”林远祥握紧着拳,“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偏向你,你到底哪里值得他们这样?”
“你恨我你为什么要杀大哥啊!”林远路喊回去。
林远祥无助地拍了两下额头,“我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呢?”
林与闻替林远祥回答,“因为杀了大伯才有可能分家,才有可能得到钱,去还他家二郎的赌债。”
林远祥震惊地看着林与闻。
“没错,我查了,你家二郎欠了赌坊三万两,他们限了三个月要你还清,我想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要找大伯借钱吧。”
“但是大伯的钱都压在生意里,大伯重诚信,从来没有抽过账上的钱,所以一定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你就设计了这些。”
“大姐姐还未成婚,想要当家一定要争取你的支持,三叔又随时可以受你摆弄,等丧事过后你总有办法拿到这笔钱。”
林与闻叹气,“可即使如此,你今天晚上还是想要杀了三叔,生怕生出任何一点的变故。”
其实林与闻也是在赌,如果林远祥今晚不出现,那他也没办法证明这些推测,但人性总是这样,他所祈祷的那一点善意从来不会在故意杀人者的身上出现。
已经杀过一个兄弟了,杀掉第二个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见外面已经哭成一片了,林与闻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慌忙站起来,交代了几件林又芸明天送官府的事项便带着林晚阳回祠堂了。
祠堂的香还在燃着,奇怪,这么久了,他还怕这香会灭掉呢。
难道大伯
三更半夜,实在不适合做这样的联想。
林与闻点燃新的香,在半空中晃了晃,插进香炉中。
他回到一直跪的地方,袁宇站在他对面,袁宇鞠躬一次,他还礼一次。
礼毕,袁宇来到他身边站着,一只腿跪下来,用手背掂了两下林与闻的下巴,“不然回去睡吧,这里有年轻人呢。”
什么话!
林与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也年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林家大院(十二)
108
甭管自家大伯把林与闻说成什么神人一样, 季萍看着蜷在炕上仿佛瘫痪一样只知道吃喝的儿子都觉得烦。
以前那么想他回来过年,怎么真的回来了看他就哪哪都不顺眼呢。
林与闻脑袋底下枕着个小枕头, 眼睛闭着,嘴却张得老大。
黑子跪坐在他边上,手里拿着书,一字一句地认真念着,另一只手把卤好的猪耳朵放到林与闻的嘴里。
“嗯嗯,”林与闻嘴里满满当当,还有空给人当先生,“那叫单于, 馋。”
黑子点点头, 从头开始念。
季萍气林与闻又馋又懒, 但更气黑子这么伺候他, 俩人愣是在炕上整出那副地主老爷压迫长工的样子, 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版本。
这在老家已经瘫了七天了,实在太丢人他们就回了天津卫, 但是没想到回了家林与闻更加变本加厉,她觉得他连翻身都不会了。
没等她吼,外面先有人喊了一句,“林与闻出来!下雪了!”
是袁宇。
袁宇难得穿一身华服, 宽袍大袖, 身上的披风用了狐狸皮毛的领子,把他从以前的将军样子活生生变成了一个贵公子。
季萍一看他心里就百感交集, 怎么袁宇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不过没关系,袁宇这么一吆喝, 她的儿子的瘫痪也好了,林与闻全副武装, 小熊出击,咚咚咚就从季萍旁边跑出去了。
他俩就像小时候一样,满街地跑,一点没长大。
林与闻喜欢雪天,他觉得下过雪后白茫茫一片很干净,尤其过年之后天气就暖了,这没准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了,可要好好珍惜。
他这么想着,偷偷摸摸在手心里攒了个雪球,“季卿。”
林与闻笑眯眯站在身后喊袁宇。
袁宇低头笑了下,好像期待已久,就在转身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把手心里的雪球往林与闻脸上一糊,之后拔腿就跑,一点机会都没有留给林与闻。
林与闻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巴噘得能挂两瓶酱油。
他怎么总是赢不了呢。
林与闻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任何盼头的时候袁宇又跑回来了,抓起林与闻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抹,“行了,让你也弄一下好吧。”
林与闻啧啧两声,眉开眼笑,“我这也是计知道吗。”
愿者上钩。
他们俩玩闹了一阵,找了一家羊汤店,这会能开张的也就这家了。
店主给林与闻那碗加了不少的肝脏,在袁宇那碗里多加了些青菜,“,两碗羊汤,饼是赠的。”
林与闻他俩也不谦让,笑嘻嘻地接受,接着聊自己的事情。
“所以你大姐姐还是替二叔家还了那三万两啊?”袁宇问。
林与闻点头,“以二叔家彻底脱离开为代价,”他轻轻吹羊汤上的香菜,这时节青菜可是稀罕物,老板真是讲义气,“我支持她,能拿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她自己的婚事怎么办?”
“那当然是要等三年后了,”这是规矩,“大姐姐说反正那马夫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两年了。”
林与闻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总觉得,大姐姐好像已经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