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愚见,臣觉得刘公公大概只是想守护好陛下而已。”
“嗯?”
“刘公公坐上司礼监掌印之后,并没有大动整个二十四监的体制,也没有搞出大的人员变动,而是削减了对于自己的孝敬,让大家能够更好的各司其职。”
“臣从前,并不知道二十四监有这样多的事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宫中角落长出来的花草,”林与闻认真道,他并不是为了宦官辩护,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刘掌印就像一把修建花枝的剪刀,把他们修剪成了圣上你喜欢的样子。”
“如前朝一般,这里同样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只是,”林与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前朝的官员忠于百姓,而司礼监只忠于皇上您一个人。”
“……”
林与闻忽然觉得不对,张大嘴,“圣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肯定是”
“朕知道你的意思,”皇上哼了一声。
林与闻松了口气。
他这个人是真的会蹬鼻子上脸,见圣上没有怪罪的意思,问,“那刘公公其实有跟圣上说,推荐谁来做下一任司礼监的掌印吧?”
皇上眯起眼。
“臣多嘴了,臣不问了,臣这就告退了。”
皇上一抬眉毛,林与闻爬也似的逃离了养心殿。
“你也好奇的吧?”皇上还看着林与闻刚才跪的地方,“朕会让谁做下一任司礼监掌印。”
“只要是陛下决定的,奴婢都遵从。”
“林与闻这次算是给了你们司礼监一个大人情吧,”皇上又问,“朕猜他在查案的时候不止查到他跟朕说的那点东西。”
严玉连忙跪下,“圣上,奴婢”
“朕不想知道,”皇上笑了一下,“既然你知道自己有错,掌印的位置就再等等吧。”
严玉恍然自己没准是被圣上忽悠了。
正如刚才林与闻忽悠圣上一样。
“这林与闻,总归是比之前要懂事很多了。”皇上抬了下手,“传旨下去,大理寺少卿林与闻破案有功,赐宫中行走,以后即使不奉诏也可以随时入宫,”这算是恩典,也算是帮司礼监圆了私召林与闻的事情,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说锦衣卫踹他们家门?”
“是,”严玉眨了眨眼。
“让锦衣卫指挥使赔他一个门吧。”
?
此时的林与闻还不知道自己将拥有一个新的厨房门,他苦着一张脸从养心殿走出来,“哎。”
袁宇带着陈嵩三个人都在等他,“别叹气,”袁宇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赔给林与闻一个门,“你找到了真凶,起码算是立了功的。”
“但我给谋害太子的人求情。”
“也不一定,皇后也求情了啊。”
“我能跟皇后比吗?”
“……”袁宇心想这倒也是,他都替林与闻难过了,“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别再有这种机会了吧!”林与闻差点叫起来。
陈嵩赶忙摁住他们家大人,“大人,这可是在宫里,您不能这么没有规矩。”
“你还教训上我了!”
林与闻出了宫,几个人乘上马车才感叹起这一晚的经历。
“我上次陪大人进宫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陈嵩神秘兮兮地说,“没想到咱们皇上这么年轻啊。”
程悦点头,“还很英俊。”
黑子没什么想法。
“这更想不通为什么要把咱们大人架在那个位置上了,”陈嵩努着嘴,“皇上看起来很英明啊。”
程悦掐了一下他,对他示意,“袁指挥使还在。”
陈嵩还是不习惯袁宇已经是锦衣卫这件事,连忙捂上嘴。
袁宇对他笑,“这种话每家每户都会讲,不可能都报给圣上的。”
陈嵩呲出大牙,“就是啊,咱们袁指挥使也英明。”
他又问,“你和大人,和好了啊?”
“嗯……”袁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正趴在自己肩头肆无忌惮流口水的已经睡熟的林与闻,眼神复杂,“大概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掌印之死(十二)
大理寺少卿的小院是袁宇的二哥袁澄给备下的,林与闻自己可是没有这么多钱的,他那点月俸在京城边上租间长屋都难,再加上这么点月俸还被圣上罚走了不少。
袁澄现任大理寺卿,他本应该受到林与闻牵连的,但是他前些日子已经与荣嘉公主订婚,是个准驸马了,因此只是免了文渊阁议事。
后来林与闻想了想,虽然大家都说被自己连累,但好像没几个真的过得比自己惨的,尤其是那些本就受圣上重用的,整个事情都很像是圣上为了解决朝堂上那些先帝重臣做下的局。
但是他的脑子也就到这了,他当年科举的时候甚至没进一榜,天生就不是当高官的料。
“大人,醒醒。”
林与闻皱眉,他可讨厌耳边这个声音了,他挤着五官总算睁开眼,“这不天还亮着。”
“大人,您已经睡个对头了。”
“……”
林与闻瘪起嘴,“杨评事,再让本官睡一睡吧。”
评事是大理寺最基础的官员,但这也有五品,他们有的要独立复核案件,有的则是随在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身边为其分忧,杨子壬就是这样一个人,照林与闻的话来说,这就是袁澄分给自己的师爷。
然而这毕竟是京城,自城楼上砸个砖头下去都能砸到仨达官贵人,杨子壬就是其中一个。林与闻还特意问过他的出身,是非常正统的京城学子,从小就伶俐过人,十一岁童试过后,进入国子监,学了八年之后考科举,一举就是二榜第六名,进入翰林院之后,被圣上调到上书房侍笔,而后就来了大理寺做评事,而如今才刚二十三岁。
林与闻本来还感叹这仕途顺遂得简直令人发指,后来才知道,杨子壬的母亲是襄平郡主,父亲是当年一人守一城的浙江巡抚杨学平,凭这身家,杨子壬二十三岁才五品,这都算升得慢了。
袁澄就特意找个这样的人在林与闻手底下,表面上说是帮着他处理事务,实际上就是管着林与闻。
“大人,外面有客,不能再睡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丧父的原因,杨子壬整个人都冷冷的,说话语气也冰凉凉的,林与闻不敢对他太热情,更不敢对他太冷淡,只能战战兢兢。
“好。”他满不乐意地起床,黑子在房间另一头,垂着脑袋,也不敢说话。
“黑子,给大人收拾齐备,准备见客。”
要说这评事管管衙门里的事还正常,杨子壬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直接管进了林与闻的家门里,活像个大管家。
黑子把打好的热水给林与闻架在洗脸架子上,“大人,都是太监。”
“什么?”
“外面的客人,都是太监。”
“啊?”
林与闻不解。
……
“林大人啊!”陈洛天笑嘻嘻地迎上林与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确实。
林与闻有点尴尬地笑笑,“陈公公这是……”
“这都是掌印叫我们送来的,为了感谢大人替我们司礼监查出真凶。”
“掌印?”
林与闻这睡觉的功夫,司礼监的新掌印已经走马上任了。
“唐公公。”
“啊……”倒是不出林与闻的预料,“这样。”
“这里还有李公公的礼,”陈洛天给林与闻指了指堂内一口大箱子。
林与闻砖头紧张地看杨子壬,杨子壬微微抬眼,“大人,贵重的物什我已经挑出来退给司礼监了,其余的都是些平价也能用得上的,合律法。”
“好好。”这点林与闻倒是很放心杨子壬。
陈洛天一点都不觉得杨子壬过分,毕竟谁敢和襄平郡主的独子过不去呢,“对了,掌印还交代了咱家一件事呢,说是袁指挥使拜托他的。”
“……”林与闻没听完他的话就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这个味道。”
林与闻就像碰到什么此生命定真爱,起身就往厨房扑腾过去了。
杨子壬默默地叹了口气,转头看陈洛天,“司礼监为何不通过官方文书就擅自召朝官入内宫?”
陈洛天可算知道唐雪楼那个人精为什么找自己来给林与闻送礼了,他笑着答,“事出紧急,司礼监也没更好的办法,更何况圣上给了林大人随时出入禁宫的特权,这事算不得出格。”
“……圣上?”杨子壬有些迷惑,圣上前些日子还苛刻林与闻的月俸,现在怎么,他恍然,又给林与闻特权,又让这些太监大白天来送礼,“下官懂了。”
杨子壬的神情反而更傲慢了些,“圣上既然重用大人,我们下面人处事就该更谨慎些,像那箱子里的金银要是被都察院发现,又是大人的无妄之灾。”
“杨大人说的是,但这些并非司礼监的意思,全是咱家个人的心意。”
杨子壬眯起眼睛,当然他也不能再细问了,他的消息里,林与闻那天晚上几乎把整个司礼监折腾了个够呛,甚至还惹了坤宁宫的主子,他原本还想帮林与闻找回点场子,没想到这些太监竟然真的对林与闻很感激似的。
他不知道,林与闻这人虽然总跟真相较真,但是跟案子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在意,不论是陈公公贪没还是李公公行贿,他是一句都没提起。他心里,个人有个人要做的事情,他要查的是刘青的死,而至于司礼监这一干糟粕,跟他的案子没有什么大关系,这是皇上和锦衣卫该做的事情。
但无心插柳,这点在司礼监这些大太监看来,那就是天大的示好了。
“王公公!”林与闻恨不得自己跟王安福对食,这座肉山是真的能做出与体型相称的美食。
各样海鲜与荤食的香味融在一起,使人口味大动。
林与闻也没客气,立刻让黑子把程悦和陈嵩一起请来,拉着陈公公的手就像自己的娘家人一样,“留下来一起吃吧。”
陈洛天看他口水都要掉下来,笑着拒绝,“大人,我们传了掌印的话就得赶紧回去了,”他与王安福一起给林与闻行礼,“大人慢用。”
即使阁臣,也很少能看到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这般的灿烂笑脸,杨子壬在一旁看着林与闻,叹口气,“大人,您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林与闻警惕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