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对我有些怨气,”袁澄心知肚明,“不过他以后会想明白的。”
“朱熠他就是,”袁宇左右看看,这饭庄是袁澄选的,私密性必然好,他不用忌讳自己的话,“蠢货。”
“你就算要跟荣嘉斗,也得选个聪明人吧,这种人只会拖后腿。”他虽然不喜欢袁澄,但这也是他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袁澄被这显而易见的失误耽误。
袁澄摇头,“季卿,你有时候比小若还要天真。”
这可真是最高级别的羞辱了。
“一个聪明的朝臣,有利有弊,但一个聪明的宗室,往往弊大于利。”
袁宇愣了下,他慢慢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能赢?”袁澄的仕途顺利得确实过分,除了没有入阁,他的每次选择都对,哪怕他拒绝了皇室的婚姻,“因为我总是按着圣上的心意在做事。”
“圣上需要贤臣,所以我有齐雪静,圣上需要孤臣,那就把小若推出去,”袁澄这时候很像一个合格的兄长,帮他耿直的弟弟看清朝堂形势,“圣上需要一个不会威胁到他的宗室,我自然要扶持朱熠。”
“实际上朱旭的母亲那边是什么都没关系,他只是错在他聪明又有远见,我们都知道,聪明的人是没办法掩饰他们的聪明的,”袁澄慢悠悠地说,“如果让朱旭当世子,那么之后他就会越来越不好控制,他没办法像淳王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王府里只折磨那些女人。”
袁澄的眼神阴冷下来,“他甚至比梁王还要聪明。”
提到梁王,袁宇就知道袁澄在暗示什么了,但是就像林与闻之前说的,淳王又没兵权,至于到那种程度吗?
袁澄看人极准,袁宇有时候就是比林与闻要天真。
……
袁宇根本拿不了那么多些菜,还是饭庄的小厮送过来的,他跟在后面进屋,明明想给林与闻一个惊喜,却发现他们的小院里竟然坐满了人。
合着淳王世子的宴会是没人去吗?
沈宏博仰天长叹,“我们难道就不能买点菜吗?”
钱令在厨房里伸出脑袋来,“你这就是商贾作风,你在外面能买到国子监祭酒亲手做的饭菜吗?”
“反正他也就只会做些臭鳜鱼那种菜而已!”
“你别说了,苑景都要哭了!”林与闻咳嗽着从书房里走出来,“怎么这么大烟啊。”
李承毓坐在桌边扶额闭眼,活像西子捧心,“我是真的有点饿了。”
“我不管了,这附近最近的饭庄是哪个袁季卿?”沈宏博第一个发现袁宇,和他带来的一堆食盒,沈宏博难得会露出这样感动的眼神。
“快快,袁指挥使,快进屋。”沈宏博把袁宇迎进来,好像这是他家一样,“苑景你别弄了,林与闻那厨房的灶是泥堆的,你要是给他炸了都不好重新垒。”
苑景被钱令扶出来,他本来身体就弱,被烟呛了两口差点把半条命消下去,“我只是看小若瘦了不少,想着能给他改善一下。”
钱令手里还端着盘黑不溜秋的东西,有个鱼形,但散发出来的味道一言难尽。
李承毓接过来那个菜,没忍住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好像有毒,”说罢他就把菜摆得远了一点,顺便小声提醒林与闻,“别吃。”
苑景另外半条命也要被气凉了。
榜眼和探花之间总是有点隔阂的,钱令不劝这个架,把苑景架到位子上就帮着袁宇摆盘子。
“黑子呢?”袁宇问。
林与闻答,“他嫌我们太吵,去小衙门的厨房蒸馒头了。”
袁宇点头,非常理解这个决定,“这些都是我二哥给你买的。”
“他也没去朱熠的宴吗,”钱令问,“我以为他今天最高兴呢。”
“从疯子和傻子里挑中了傻子,他能高兴到哪去?”李承毓和袁澄互相看不顺眼,说话也就刻薄了些。
苑景一边休息,一边幽幽说道,“我看过朱旭的文章,很有一番见解。”
“管他们呢,淳王现在都说不上话,别提淳王世子了,”沈宏博一心只看着饭菜,还是得大理寺卿,跟这些穷苦人天天吃饭吃得他品味好像都平庸了不少,“真出事又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我没跟你们说,我今早见过朱旭了吗?”林与闻悄悄举起手,“他给邹氏家送了钱,今天我去给邹氏扫墓的时候看到的他。”
众人皆是一惊,心里各有想法。
袁宇想起袁澄的提醒,但又觉得那些话只是袁澄这个政治动物的无端猜想,现在说出来只会让这些善于心计的文臣嘲笑自己。
“小若,尝尝我的鱼。”苑景没接这些茬,他只想把他的拿手好菜推销出去。
李承毓从桌子底下使劲抓林与闻的衣摆,别吃,别吃,有毒。
但林与闻无论如何都要给苑景面子的,臭鳜鱼嘛,闻着臭吃着“哕”
苑景心疾犯了。
吵闹了一下午,袁宇和林与闻总算把这些高官给送走了。
“不知不觉,这年一下子就过完了,”林与闻接过黑子给他剥好皮的栗子,“明天早上吃什么啊?”
袁宇躺在另一个椅子上闭目养神,“好像有令得吃面吧。”
“嗯,”林与闻满意地点头,“用肉丝炝锅,做个汤面吧。”
这个黑子可拿手,立刻答应,“好!”
袁澄那天天忙着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林与闻这天天琢磨着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怎么不算是默契的一对上司下属呢。
“二哥其实今天提醒我,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朱旭走得太近。”
“我知道,但是他有意与我接近啊。”
“嗯?”
“小公子两个乳母,都因为那件事被赶出王府,他却偏偏给邹氏抚恤而不顾甄氏,”林与闻叹气,“想也知道是因为我在查邹氏啊。”
“不过论迹不论心,无论他怎么想,他确确实实帮助了邹氏一家,至少对王府和他自己的名声都有益处,”林与闻又吃一个栗子,“他不一定是个好人,但却一定是个聪明人。”
林与闻嚼吧嚼吧栗子,这个栗子烤得软糯,甜味正好,“只是聪明的朝臣有利有弊,而聪明的宗室却是弊大于利啊。”
“……”袁宇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京诉大案(一)
121
京城里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淳王府的县主朱玉宜嫁人的事情, 她的同母哥哥成为了世子,她也水涨船高成为了世家们争抢的对象, 这位眼高于顶的老姑娘最后选择了云南都指挥使的长子。
嫁的虽然远了点,但是对方却是个十足的实权派,家里还有爵位,真是好眼光。
但实际上,朱玉宜这一次不是悠闲地对着画像挑三拣四,而是哭倒在他哥哥的书房里。
不是说什么天下大事担在男人身上吗,为什么要用她一生的幸福只换一句指挥使的支持呢。
那天是出正月之后第一次下雨,天一下子就黑了, 乌云成团一样挤进林与闻的小衙门里。
原本小衙门摆出好几张长桌, 几个人原本是打算晒晒那些陈年案宗的, 现在成了抢救。
陈嵩手长, 整个人护着案卷一收就往档案室里跑。
黑子和杨子壬一人抬着桌子一头, 架着桌子往屋里走。
程悦腋下夹一把伞,手上打一把伞, 帮着林与闻,“大人,您不说您会看天象嘛?”
“我也不知道啊,”林与闻冤枉, “没准是有什么人惨得老天看不下去呢?”
惨得老天都看不下去的人花着妆站在林与闻的小衙门门口。
“县主?”
程悦忙递给林与闻另一把伞, 林与闻撑开伞跑过去,惊讶地看着朱玉宜, “县主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的,家里人呢?”
“林少卿!”
……
杨子壬连卷宗都忘了收, 他们几个人都站在檐下就这么看着朱玉宜抱着林与闻。
林与闻满脸错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县主, 你……”
“等我。”
“嗯?”林与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举在半空。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啊?”
林与闻惊了一下,他呼口气,慢慢把手搭在朱玉宜的肩膀上,“不要轻易提这个字,至少在我面前不要这样。”
朱玉宜缓缓抬起头,“林少卿……”
“在我看来,你很坚强,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和手段,你不会让任何困难打败你的。”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唐突,人家可是县主,哪用自己说这些。
但朱玉宜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她那么重视体面的一个人却在自己面前这样失态,一定有原因。
朱玉宜听完他的话,确实没有刚刚看起来那么崩溃了,她好像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用亮晶晶地眼神问林与闻,“我成亲那天,你会来吗?”
“……”
林与闻没有来得及回答王府的人就都追过来了,朱玉宜被他们架着离开,心里却有些不该有的期盼。
“天,我都要爱上大人了。”陈嵩独自捧心。
杨子壬问,“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无意中揉碎几颗少女的心,算是咱们大人的特殊能力了。”程悦摇头。
他们还在感慨,林与闻就跟一只青蛙一样扑过来,“都站着干什么呢,我的卷宗啊!”
朱玉宜和云南指挥使的长子后来的生活里并没有太多的冲突,她也会为她的夫君做一些甜汤,即使他不会观察到她有一双要天天泡牛奶的纤纤玉手。
她只是偶尔会可惜,如果身边是那个会在吃到新奇小吃满眼放光的人会是怎么样呢。
不过她全然把婚事怪到她哥哥身上也不太公平,因为联系这门亲事的人是袁澄。
朱熠要是想坐稳世子之位,只有袁澄的支持肯定不够的,但是荣嘉的地位也摆在那,几个卫所的指挥使态度都很暧昧,联姻这条路陈旧且有效。
“可是玉宜她,她有喜欢的人。”
“谁?”袁澄漫不经心,什么人能比过云南指挥使的儿子,这就是袁宇是个男孩,不然他早给他嫁出去了。
“就是你们大理寺的林少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