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澄故意避着不见他,司礼监那些老来送东西的公公也不敢上门,每天他两眼一睁就开始处理齐雪静那些公务,脑子里什么事都不打算走,沈宏博说他是真的浑浑噩噩也是真的努力办公。
杨子壬搬过一沓文书,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吃点青团吗,快清明了,听说南方吃这种东西,我家里的厨娘自己研究出来特意让我送给你。”
“放在那吧,”林与闻头都不抬,“我批完这个再说。”
杨子壬想说点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来什么。
林与闻之前去齐府探过齐雪静的病,齐少卿也是世家子弟,从小被珍视着养大,但这次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后背都快烂了。
锦衣卫打人很讲究,想让你不难受,百十大板能不让你破皮,想让你难受,一板子就能打得你归西。
所以齐雪静这样惨,定是有圣上的授意的。
林与闻没在现场,但是想也想得到,齐雪静平时就倔得要命,遇到这种事骂得肯定更脏,时间场合又是圣上难得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早朝,圣上能不直接给他拖出去砍了已经算隆恩了。
但是齐雪静明显一点反省没有,他趴在床上还去握林与闻的手,“林少卿,等我伤好了以后,我会继续上奏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这种权贵凌驾于律法之上。”
林与闻看着他身后的纱布又因为他这一激动渗出血来,难过极了,明明他们都没有错,却要因为证明自己没有错,受到比那些杀人放火的人还要沉重的酷刑。
之后便是钱令,他没挨打,但也被停了职。
圣上也不敢打他,要知道御史挨打可是史书留名的事情,要是钱令挨了打,都察院那些言官不仅不会消停,反而会打了鸡血似的继续上奏章争取也挨上打,能把自己的名字挨得离钱令更近一点。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康王的地位还是没有半点被撼动,他自己估计都得许愿下辈子再生到帝王家,哪怕就是个畜生,他都能比别人风光百倍千倍。
林与闻已经绝望,他既没背景,也没权势,听李承毓说,他们递上去的折子到司礼监那步就已经被淹了,圣上连问都不问。
严玉他们当然没有这样的权力,唯一的可能就是圣上是真不在意,他富有四海,有个“有点任性”的弟弟怎么了,无非是圈了点地,贪了些钱粮,但那本就该是他们一姓的。
至于杀人,他只是被歹人所惑,迷了心智罢了,更何况又不是他亲手杀人,他买凶而已,罪责都应该是那个杀手的,跟一个已经二十七的大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林与闻最近甚至不再出入顺天府,那里太多人了。
他一看到那些繁杂琐事都想找官府求个公平的普通百姓就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虚伪的人,他冠冕堂皇说过那些话现在就是刺到他心里的针。
不过有时候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得了的。
林与闻以为自己这样消沉下去,不去想这些事就能仕途安安稳稳,但绊脚石就是要走到他面前。
“林少卿在吗?”
有人站在小衙门门口喊。
杨子壬整理了下衣服走出来,“刑部和顺天府的文书送到大衙门就行,我们大人一会去取的。”
“我是来报案的。”
小厮后面走出来一个身着华服的人,他摇着扇子,扇坠比林与闻那块当传家宝的鸡血石要大好几圈。
“怎么,大理寺就剩这么一个少卿了还在这玩忽职守呢?”
杨子壬愣了一下,缓缓下跪,“拜见王爷。”
“问水啊,”康王笑,合上扇子,转了一下,用扇尾对着杨子壬,“起来吧,别回头又参我飞扬跋扈、欺压朝臣。”
杨子壬努力平复心情,“王爷,王爷这是哪的话。”
“我听司礼监说,你已经连上了两份奏章了,咱们好歹小时候也一起玩过,你就这么恨我啊?”
杨子壬的嘴角机械性的弯着,也不答这话,“王爷,你说要报案,是什么案子。”
“你是大理寺少卿?”康王凑近杨子壬的脸。
他和圣上长得很像,但是一双眼睛更加细长,瞳孔又远小于常人,看起来非常的凶狠。
杨子壬抿了一下嘴,知道康王是存心给他难堪,不再说话。
“什么事啊?”林与闻走出来,他手上还拿着批文书的笔。
他站在原地,看着康王,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康王歪着头对他招手,他长得特别高大,一旦展开肢体甚至会让成年男人也感觉到威胁,“林少卿,好久不见啊。”
林与闻不答话。
康王笑了一声,“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愿意跟我打吗?”
“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也。士遇之涂,以弗与之言。”林与闻看着他,一字一顿背着礼记,意思是叛过罪受过刑的人不应该被国君录用,士人就算在路上遇到他,也不该搭理他。
康王耸了下肩膀,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林与闻平常说大白话说得跟那个村头大爷似的,现在又装起来读过书了。
“可是我听说皇兄特意要林少卿过问涉及士大夫的案件,林少卿现在的意思是不打算管了?”
林与闻虽然恨,但他不想被康王这样的人抓到其他的把柄,“你有什么案子,说。”
“是这样,”康王做出十分委屈的样子,“我的爱犬,最近在街边被人毒死,还请林大人给他一个公道啊。”
“……”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权贵案(一)
169
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与闻不干了。
他是怂, 但是没有怂到能让康王骑到头上的程度。
他处理公务到丑时,然后让黑子给他换上朝服, 上朝去了。
林与闻上朝的时候基本都是隐在袁澄身后的,毕竟他反应很慢,要是露头必会被那些口齿伶俐的大人点名,“林少卿你怎么看。”
“林少卿你怎么看?”又是在讨论康王的事情,都察院那边的意思是怎么也得削爵,不然怎么平民愤。
这已经三司几个高级官员想出来的最折中的办法,削爵又不是服刑,既能让圣上保住他的宝贝弟弟, 又不至于让律法干摆在那, 还能把这一个月来遭廷杖、贬职的官员都捞回来。
林与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朝点他名的官员摇摇小手, 而是真的站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先拉住林与闻的就是袁澄, 齐雪静那伤还没好全呢,别再折一个进去, 都察院这帮疯子,就是故意要把他们大理寺拖下水。
林与闻看了一眼袁澄,头一回抗拒。
今天也是巧了,袁宇也在朝上, 而且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正对着林与闻,能清晰看到林与闻脸上的坚毅, 他摇了两下头,想告诉林与闻今天不是个合适的场合。
早知道昨晚出门前就应该看看林与闻在写什么的。
林与闻忽略袁宇的警告。
他当然知道袁家兄弟都是为了他好, 但是够了,他可以出身不好, 可以穷,可以人微言轻,但不能憋着,他知道自己快憋出病来了,他从昨天早上见到康王之后到现在一口饭没吃竟然都不觉得饿。
“先贤曰,刑过不避大夫,赏善不遗匹夫,”林与闻也不是不会说这种话,他对所有先秦法家的经典都有研究,“康王一事,臣以为”
林与闻以为,削爵什么的没必要,软禁也是圣上白费苦心,康王那样的人渣就该下大狱徒刑个五年再流放到岭南。
“林与闻!”
圣上难得这样真的生气,他平常都是阴阳怪气,大理寺的人还是有能力,这已经让圣上气到瞪眼两次了。
林与闻拉起衣服下摆,扬着脑袋下跪,“臣才疏学浅,只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圣上若是不愿意采用的话,就把臣贬为庶人吧!”
“……”圣上眨了眨眼睛,然后冷笑出声,“你以为朕不敢。”
当然不是,林与闻是想就算贬为庶人也比齐雪静那样挨顿打一个月都没办法站起来强,他可怕疼得紧,给圣上点选择总比让他随便惩处好。
“圣上!”袁澄连忙站出来。
“你们大理寺要是不想干了明天把衙门关了吧!”圣上看到袁澄就烦,一个眼刀瞪过去。
袁澄跪到半截的腿硬生生站直了,怎么偏偏又是早朝时候,这么多人,根本没办法求情。
林与闻吸一口气,他心里想的就是破罐子破摔,早走人早解脱,没打算等着谁求情,他也想知道史书最后会怎么写他。
他甚至都不去看皇上,他看着袁季卿。
袁宇没动,只是眼红红的。
“臣认为,”朝臣中有人大着嗓子喊,“林少卿说得没错。”
圣上缓缓转头,看向吏部沈宏博。
沈宏博咬着后牙,把抓着自己身后衣摆的苑景的手打掉,跪了下来。
苑景手都发抖,嘴唇不动,但是焦急地低语,“不是说好了嘛,只有保全我们自己才能盘算后事。”
那就让林与闻一个人跪这啊。
沈宏博瞪了一眼杵在那什么都不做的袁宇,他真是看错这个人了,“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之大治,”他恨恨道,“臣只做得大治之吏,也自请贬为庶人。”
圣上气得脖颈都红了,他喘了两下气,“好,朕就成全了你们俩,”他扫视一圈,“还有谁只做大治之吏啊?”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也要跪,都被各自的上官拉着,这林与闻身后有袁家,沈宏博更是出身巨富,他们俩就是当庶人也能当得好好的,你们跟着疯什么。
“臣”别人无所谓,礼部李大人见着自己的以前两个下官这样,他必须跪,这是他带出来的人,当年在扬州他们和自己站在一起,现在他也得护着这两个人。
“退朝!”圣上转头就走。
如果礼部尚书跪下来,那之后的场面就不可控了,看起来是皇上盛怒,反而这是圣上退了一步。
苑景也没想到这样,低头看沈宏博,他一开始跟沈宏博商量这个事就错了,沈宏博看起来在吏部历练久了整个人变得沉稳有城府,但当年他可是在和林与闻政见不同的情况下就愿意为林与闻叫一声屈的,哪怕明知那会毁了自己在户部的仕途他也毫不畏惧。
能和林与闻一起贬去扬州,对他甚至是算成全了。
苑景叹一口气,“现在怎么办。”
沈宏博抬头,撇了撇嘴,“你不是都被保全了吗,”他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了,朝林与闻的方向指了下,“捞他的时候顺手捞捞我啊。”
谁现在还有心情和你说这个。
袁澄走到林与闻身边,挽住林与闻的手,“小若,先回家,后面我来想办法。”
林与闻笑了,他看着袁澄,“嗯,二哥。”
他被袁澄扶起来,准备离开,但还是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袁宇早就跟圣上一起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