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忠诚里实在有太多的故事了。
“我在国子监时为他写过六篇文章,”陆羽成说,“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书本里的那种老师,他关心我的家庭,认真批改我的文章。”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挑选合适为他代笔的人,我的文笔不错,可以让他拿得出手,我只有一个母亲,所以不会像他从前的学生一样放弃一切自杀。”
“我考科举,拼命想摆脱他,结果一直在翰林院中不得起用,”陆羽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很苦涩的笑容,他似乎也不会有生气那样的表情,他连这种时候都想着用笑容讨好周围一切,“他说他有办法,只要我继续帮他写文章。”
“于是我来到了国子监。”
“然而这才是折磨的开始,我的文章被他一次又一次抢走,在国子监,我没有背景,也没有文坛上的名气,我只能一直默默无闻。”
“他一篇文章都不肯留给我,他说我比那些自作聪明的学生写的好很多,但其实,”陆羽成笑着笑着眼角流出眼泪,“他照样还是利用那些学生,我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学生从灵气四射变得麻木迂腐,”他叹道,“天赋这种东西会被偷走的,林大人。”
林与闻不语,听着他继续说。
“苑祭酒到了国子监,我才第一次知道被人真正赏识是什么感觉。”
“他给我机会,愿意提拔我,把我的文章传给他的好友们,署着我自己的名字。”
“但是那个老东西,”陆羽成的眼里有了恨意,“他不放过我。”
“他说如果我的文章出名,那么大家就会怀疑我的实力,”他冷笑,“大家怎么会怀疑我,大家只会怀疑他以前的那些文章,那些学生们的心血凑出来的拼图。”
“所以当那个名单出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你不一定要杀了他,你可以找都察院”
“大人,至少我在国子监里看到的,只有官官相护,无论你犯了什么样的错事,你背后的人总有办法帮你平息下来,然后,”陆羽成低着头,忍不住大笑,“把你送到国子监里。”
这就是苑景面对的境况。
“但你为什么要杀余晨光?”
“大人觉得他不该死?”
“……”林与闻不想评价这个。
“被丁成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有想过找别人做靠山,当时我看余晨光总在我的课堂外面停留,便以为他对我有好感,我就试着接近了一下他。”
“结果相处下来,他真正有兴趣的是我的学生。”
“那孩子是浙江来的,只有十一岁,非常聪明,特意没有去南京国子监而是来了京师国子监,”陆羽成目露凶光,“他家道中落,父母都不在身边,年龄又小,身心都极度脆弱,那余晨光却穷追不舍。”
“我偷偷给孩子的父母去了信,让他们把孩子接回去,谁知道这些父母只一心孩子的前程。”
“那孩子最后怎么了?”
“自杀。”
“……”
“林大人,不知道你查没查,京师国子监出不来人才的很大原因,都是因为这些学生早早就被这些人逼死了。”
“那你为什么和他的关系会很好?”
“收集证据,这么多受害的孩子,总有人会愿意站出来的,”陆羽成自嘲道,“那个时候,我还相信朝廷迟早有一天会查清楚这些事情的。”
“但你没想到余晨光死了之后,事情会变得这么大吧?”
陆羽成点头,“是,甚至一直冷静的祭酒都不知所措,找锦衣卫来□□。”
“那是他不想再让你犯错了,”林与闻眯起眼,“如果你再等等……”
林与闻想说些正义总会来到的这样的话,但这些都太高高在上了。
他只能沉默。
林与闻示意旁边记录的杨子壬把证词交给陆羽成画押,还是忍不住说,“如果你跟苑景说这些,他会想办法帮你的。”
“我知道,”陆羽成点头,“但是我不希望把苑祭酒拉下水。”
“他是国子监唯一的希望了。”
林与闻终于明白了苑景明哲保身的意义,这方法看着卑鄙,但确实高效,几乎是最少的成本就能使国子监一改往日乱象。
他很想跟陆羽成说真不用替苑景担心这个,苑景有的是办法让所有人都轻松摆脱困境。
就像成王都无诏离开封地了还不是只有点传言。
但一看到陆羽成那张被摧残得疲惫至极,又因为招认杀人而眼神放空的样子实在不忍再多说什么了。
都是人生的选择罢了。
林与闻起身,“你之后会被送到都察院受审,那边的右都御史是个好人,他应当会从轻处置。”
“我以为林大人是不赞同八议的。”陆羽成疑惑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抿了下嘴,“你从轻处置的根据不是八议,”他解释给陆羽成,“是情有可原。”
陆羽成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怎么这么晚才遇到苑景和林与闻这样的人呢。
如果他早早遇到他们,他的冤屈就不会积攒到这样的程度。
“招了?”
袁宇看林与闻从审讯室里出来立刻上前问。
林与闻点了下头,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难受,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歪到了一边。
“快,快去找程姑娘!”周围大喊着。
一边的陈嵩手忙脚乱往验尸房那里跑过去,杨子壬这边也急匆匆地从自己的办事堂里冲出来。
林与闻的灵魂就好像漂浮在空中一样,他很想告诉给这些人,他不是生病,也没有要死,
他只是饿了。
好饿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死亡名单(十二)
36
袁宇奉命陪着都察院到丁府抄家, 他和右都御史钱令站在一起,后者威武粗犷看起来更像武将一些。
“林与闻怎么样了, ”钱令关切道,“我听说大病一场?”
袁宇疑惑,“啊?”
“你二哥在圣上面前讲的。”
不愧是袁澄,为了邀功无所不用其极。
袁宇摇摇头,“就是累的,这两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都不挪窝。”
钱令豪放大笑, “那便好那便好, 我再送两只鸭子给他吧。”
“那就多谢状元爷了。”
“啊, ”钱令指指被装箱拉出来的丁成藏书, “这些, 苑景说要我行个方便,拉到国子监。”
袁宇点头, 苑景这么周到的人当然也有跟他交代过,“明白的,这些书籍也不值什么钱,用于扩充国子监的藏书, 交给监生们研究最好了。”
钱令也是这个意思, “这次林与闻算是立大功了,也不知道圣上得怎么赏他呢。”
袁宇想到这就有点担心, 林与闻现在正在面圣的路上呢。
……
圣上看起来心情特别的好,连着抄了五个家, 虽然只有一半进了内库,那也是不少一笔钱, 修不了园子,造一个金像应该不难。
“林卿,”他对林与闻的称呼都不一样了,“身体好些了吗?”
袁澄那意思,林与闻不舍昼夜,就为了查案,真相大白时候就剩了半口气,请了京城的名医,用了人参汤才从阎王爷那把人抢回来。
实际上,程悦只是用了一碗红糖水就把林与闻的魂叫回来了。
当然真正把林与闻从阎王爷那抢回来的是刘膳夫的猪肉炖粉条,用了半碗猪油呢。
“好全了。”
“嗯,”今日瞧着林与闻的笑容竟然也不觉得烦呢,圣上又问,“这次国子监的事情,不论是锦衣卫,还是都察院都推你为首功,朕不赏不行,但又不知道你缺什么,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严玉站在一边,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他在御前这么多年,可从没听圣上说过这样的话,君无戏言,林与闻要是心气一盛要个爵位,圣上都愿意吗?
林与闻眼睛亮亮的,不确定地又问,“圣上,您说真的?”
“自然。”其实有点后悔了,林与闻是个没轻没重的人,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要高官厚禄倒没关系,但若是……
圣上不愧是圣上,猜得很准。
“圣上,我听说潮州府那边送了一只三十斤的狮头鹅进宫,您能不能把那鹅赏给我呢?”
“……”
圣上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狮头鹅,”林与闻在自己脑门前比划,“头老大一个,卤了烧了都好吃的那种。”
“……”皇上迷惑地转向严玉,“有这事?”
“奴婢这就去尚膳监问问。”
“不用不用,王公公跟我说的,他还不知道怎么做好呢,所以肯定还活着。”
皇上扶额,“严玉,给他,都给他。”
“是,陛下。”严玉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皇上的无奈,只好使眼色让林与闻赶紧退下。
林与闻连忙叩谢,“多谢圣上,多谢圣上。”
一群东厂太监,簇拥着林与闻,和他的鹅一起回了他的小院。
这时袁宇也从丁府回来了,正纠正黑子的武艺。
“大人!”黑子最先看到林与闻。
林与闻那嘴都咧到耳根了,“季卿,季卿你看皇上赏给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