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赤司非常清楚, 龙园本人绝对明白, 如果C班所有人,真的都铁了心决定, 联合起来反抗他,即使是两个龙园、三个龙园,也绝对不会对即将成型的结局造成什么影响他那即将被推翻的结局。
所以,说是被“武力”统治的C班...赤司脑海中,关于龙园的资料一闪而过,不如更多地说是被“恐惧”统治的C班。
担心被龙园报复的恐惧、担心遭到殴打的恐惧、对于身体疼痛的恐惧...正是这些能够由龙园单独给人带来的东西,单独地在每个人身上造成影响,使得所有个体意志都决定对龙园,这个他们自己一人,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低头。
这些C班的人,这些高中生,他们是被龙园造就的“恐怖形象”所统治。
所以,赤司想,对方绝对不会允许,有将自己的“恐怖形象”破坏的可能存在,尤其是“流言”这种...近乎嬉笑的瓦解方式。这样只会让他的威严一分不剩。
作为流言的当事人,这一切的源头,龙园当然会出手,却不是因为他那可能高傲无匹的自尊,而是因为龙园不能放弃的整个C班的稳定性。
石崎一行人过于注重前者,不过没关系,作为暗中注意到这点的人,赤司的视线从未有移开,他会将这唯一的缺憾补上:不应该存在其他可能,龙园必须要加以干预。
原本还在计划是否会有缺漏,想到这里,赤司瞥了一眼桥本。不过,即使是比自己更加“旁观者清”的桥本都没有其他意思的话,想来更不会有什么错漏之处了。
思绪进行到这一步,赤司稍稍松了一口气
和桥本设想的一样,赤司并不是因为求知欲,从而希望从桥本口中取得解开谜题的钥匙,而是因为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如果不介意使用一种更加幼稚的说法...赤司漫不经心地想,这是他希望自己的猜想,获得肯定的象征。
人不应该羞于承认自己的缺点,赤司尤其不会这么做,毕竟,人的一生都在和自己的缺点搏斗。
想到这里,赤司手上有规律的敲击停了停。
不过,自己居然自信心匮乏到这种程度,放在平时,这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是什么在短时间改变了他?
就像一般情况下,冰美式很少会过于甜腻除非调制它的人放弃遵循常理,往其中添加的糖和奶超过分量。
但在生活中自有尺度的赤司,显然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厨师”神通广大插手这一切。
所以,是配料出现问题,还是奶和糖的称重不再明晰?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最起码,对于过目不忘的赤司来说。
在安排后手的过程中,“过滤自己的回忆”甚至不足以称得上完全的一心二用,没有耗费多少力气,赤司就再一次想起那个已经被自己注意到的问题,那个关于自己在学生会的线人、“神影直人”的问题。
过于详细的资料当然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察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的话,赤司说不定会把这足以呈上任何人桌案的电子文件,当作是神影直人一次自我彰显。
可如果一旦联想起来,这就不只是那么简单了。尤其是,赤司想,在他猜测那名任性如斯的篮球社社长,任性的资本或许不单单在于他自己,而同样来自于学生会一样。
不得不说,神影隐瞒得很好。即使得知对方可能并不有利于自己,赤司对他的赞赏依旧有所保留。
在自己询问的议题中,确实没有要求神影将每个人都阐述得事无巨细,但他偏偏做到了。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可坏就坏在,在完成这些后,神影直人却漏掉了其中部分信息,选择只说“一部分真话”。按照常理来讲,旁人甚至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其中的缺漏。
就像他,或者他们认为的那样,在接收到信息的第一时间,赤司并没有发现其中的不妥。
赤司沉默不语,弯起的指节没有停下在桌案上敲击有节奏的韵律。如果自己没有想到要稳住桐山雅人,如果自己没有感受到桐山雅人隐晦的关注...他现在也不会察觉。
“按照常理来讲”,赤司想。
或许有人会将这种可以利用的“间谍”当作手段的一部分,但其中并不包括赤司,他被当作一切核心的自我是如此珍贵。
就像最喜欢的动物中,赤司并没有亲手养育过的“狗”独占鳌头一样,他并不愿意接纳违背自己想法的人。
在察觉到神影直人可能另有计划后,赤司并没有再次找人,或是另外做局。他的时间过于宝贵,赤司也对神影的能力感到满意哪怕他暂时还并不忠诚,赤司也认为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所以,他选择使用一种更加便捷的方式,来填补由神影暂时带来的空缺。
作为获得过赤司恩泽的人物,坂柳的用处并没有仅限于“稳定班中局势”这一件事情。赤司认定,如果不给这个人指定目标,那无疑是在抹杀她充盈的才华。
虽然,桥本有隐晦地表示过,坂柳恐怕乐于被无视掉,但这并不能改变赤司的想法。
“所以,是赤司要求你来问我?”
装横相对高级的咖啡厅拥有舒缓的音乐,分割得当的座位,当然,食物昂贵的售价也不可缺少,伴随它的,是大量空出的座位,以及寥寥无几的人。
从下课后,就跟随着坂柳来到咖啡厅的桥本环绕室内一圈,依旧难以想象如此好的地段,几乎在学校所有商业规划的中心,整个大厅里,被人定下的桌位却都不超过一只手之数。
这里离教学楼并不近,即使用餐,跟随赤司的桥本也极少到达这里。他从来都不能算在“耽于享乐”的那类,对这些消遣地点也知之甚少。
因此,当桥本发现所有年级都放学后,咖啡厅外人来人往,里面却骤然寂静、人和人的距离足以划下一条护城河的时候,他的情绪依然是带有少许震惊色彩的。
这边离教学楼并不近,却也不远,因此,坂柳才会在桥本告诉自己,有事情找她后,将放学后的聚会地点定在这里。
即使称不上长途跋涉,需要手杖的少女依旧在坐下后舒缓一口气,揉了揉自己不算那条灵敏的腿。
她微微抬眼,将目光投向刚刚从前台将菜单拿过来的神室真澄:“我还是和平时一样。神室,你将菜单递给桥本吧。”
环境确实足以称得上优秀,钢琴曲是桥本分辨不出的曲目,桥本非常确定,这并不算出名,足以体现出咖啡厅的布置具有一定造诣。
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代价,因此,桥本第一时间明白,这里的价格应该是超出他想象的高昂。
真是失策,桥本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借过菜单,没有焦距的目光下意识在上面滑动。桥本头一次对于赤司有这么迫切的想念不知道这顿饭的花费,赤司会不会给报销。
果不其然,这本硬得如同木板一样的菜单没有“辜负”桥本的殷殷期待。当他看到离菜品名字不远处标明的点数时,桥本脑海中闪过自己的点数余额。
从来微笑的面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点晦暗,配上他被灯光映照得比阳光还要灿烂的金发,桥本整个人如同被蒙上阴影的向日葵那样缓慢枯萎。
早知道应该提前问好赤司了。越想越心痛,桥本有些懊恼起来。他本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要知道,无论时什么样的事情和人物,经费都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可这是一般的情况,而这些天来,桥本习惯了被赤司指使,对方的指令当然不会出现谬误。
因此,最初还会自己在脑海中过滤一边步骤的桥本,在和赤司相处过一段时间后,自然也在对方面前放弃了这个举动。
哪里知道会出现现在这个情况...桥本心中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下。平时虽然也会有小花费,但无论是赤司还是桥本,都不会将那点几分放在眼里。
而眼下情况可不一样,面前的坂柳正襟危坐、虎视眈眈,桥本可不认为,这是一场自己不出血、就能够顺利获得成功的“战役”。
...只能先自己出了,其他之后再说。草率地翻阅了一下菜单,桥本最终还是做下这个决定来。
他们毕竟存在于刚刚发放大额点数的A班,作为学校所设置的金字塔,这家咖啡厅到底也只是一个消费的地方。
虽然坂柳原本赔付的大额点数全在赤司手里,但桥本也不是出不起这些钱,他只是...只是有些心疼而已,看着服务员递上来的打卡机,桥本嘴角抽了抽动。
这种肉疼的表情没有办法遮掩,或者说,桥本也没有想去遮掩。坂柳拿起瓷盘上的勺子,将咖啡面上的拉花搅散。
发现桥本将账结完,她那原本虎视眈眈的眼神才微微散去,面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和那偶尔才能与班上同学交流时露出的笑容一样。
“桥本同学的表情并不怎么高兴啊,怎么,是这里的东西不够美味吗?”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坂柳才施施然地放下瓷杯。
她双手搭在一起,面上的笑容越发扩大,整个人如同休憩在窗边阴影里的白猫。
桥本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坂柳好整以暇的神情,少见地耸耸肩,露出一种满不在乎、但任谁都能发现,“强撑”意味过于明显的神情:“我可是要带走当作晚餐的,‘美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之后的我来回答吧。”
桥本说的确实是事实,可要求“打包”的原因,却不只是对面前这位大小姐说的,“拿回去当晚餐”这么简单。
要知道,咖啡厅是一种你待的越久、花钱就会越多的成长型消耗。
开头给坂柳这位大小姐宰一顿,虽然已经变成了既定的事实,但桥本可不想为对方接下来的想法继续付费。
因此,选择更加方便的“打包”,在商量结束后立即拎东西走人,这已经是桥本对于这家没有报销的“公派任务”最好的态度了。
没有办法,即使再厚脸皮,桥本也不认为,自己这方有事情要求坂柳,二者在商量时所用的花销,需要由坂柳来负责。
最起码,桥本是提不出这种事情来的。要知道,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能够这样去做的。
吃一点亏就吃一点亏吧,桥本想,其他的东西等到之后再说,最起码,现在的他是不想要吃更多亏了。
可即使是这样安慰自己,桥本强撑出来的那种“满不在乎”也很有些摇摇欲坠,仿佛废旧多时的大楼下一秒就要倒塌一样。
发现桥本的不情不愿并不是一件难事,最起码,对于坂柳来说是这样。她面上的笑容不变,周身的氛围却都变得有些放松起来,这让离她不远的神室似乎有所察觉,放下手中的甜甜圈向坂柳望来。
神室自然难以察觉什么一样,即使发现坂柳周身的气氛出现改变,她也难以判断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更不用说准确地描述出来坂柳总是这样微笑。
而帮助神室察觉不对的直觉,却没有办法将具体原因一并告诉她。
坂柳察觉到神室的目光,却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想法,最起码,暂时没有。被神室察觉,是坂柳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她本就没有想去掩饰这种变化。
坂柳望向桥本,她扫了扫那因为桥本过于沮丧的神情、看上去甚至有些黯淡的金发。
神室能够发现自己的变化,那桥本就也能发觉。坂柳眼底的笑意更是加深了几分。
她本来就没有掩饰的想法。坂柳确信,自己就是要叫桥本知道,看到他吃瘪的自己,是有多么愉悦...即使这种“吃瘪”,可能是桥本营造出来的假象。但只要十分之中有一二分真,坂柳就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该说坂柳还真是记仇吗?发觉出这一点的桥本心下暗叹。他不无讽刺地想,此时看来,这和A班之中,众人对于坂柳“温柔、宽和”的种种称赞还真是虚假,应该称赞对方的形象转变实在成功吗
桥本对于班中现象的描述并非空穴来风,这确实是一直有的传闻。
在获得实际上的“副班长”职位后,或许是没有达到自己预先设想的地位,坂柳原本还算强硬的态度软化的越发厉害。
她旁观的态度转化为一种惊人的平易近人来,微笑依旧吝啬,却总能叫人觉得她是高兴的。
这个关于形象的策略使用得非常成功。即使是最擅长猜忌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样可怜的女孩儿是因为地位的不尊崇而妥协,只会觉得相处日久,坂柳终于开始对大家打开心房而已。
情感的导向总是波涛胸有,坂柳自然也不会在这上面出现误判。
原本只是由“身体不便”带来的那部分同情,很快被她转化成友谊。
人们确实会更加偏袒自己亲近的人,桥本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有赤司在头上压制着,这个女孩能够凭借此支配更多人心也说不定。
“那么,说说你有什么事吧,桥本同学。”
将杯沿那层奶油泡沫刮去,得了趣的坂柳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勺子。
桥本来找自己,到底是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做。哪怕不让神室去打探,坂柳也清楚,这绝对是赤司的意思。
她可以作弄桥本,也可以向对方释放出自己不好惹的信号,但赤司吩咐的事情...坂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该做还是要去做,毕竟,如今的赤司到底是压她一头的。
哪怕现在班内的风向有她在努力的因素,坂柳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变得能够跟赤司相抗。
还是暂时不要惹怒对方为好,坂柳的指腹在瓷杯的把手上摩擦一下,内心的想法从迷雾中脱离出来。
眼见进入正题,桥本也放弃了心中对坂柳的腹诽。他坐直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面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姿态:“赤司希望,你能代替我们打探个人。”
“哦?”这是在坂柳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没有想到,桥本一开口,提出的竟然是这个。她放下手中的瓷杯,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这让坂柳看上去更加认真:“为什么会需要我?”
坂柳并不相信赤司会没有情报网。连她都依靠神室,尝试去接近各个消息源头的中心。在坂柳看来,赤司的作为只会比她更甚才对。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赤司需要自己?
桥本没有回答坂柳的问题,他也没有半点想要回答的意思。坂柳只能看见桥本的唇瓣动了动,吐出短促的词藻后又恢复紧贴的状态。
“他和学生会有关,你从学生会入手就行。赤司知道,你能够办到的,对吧,坂柳同学。”
......
“所以她当时在听到之后,便是这种表情?”
听到桥本的描述,即使是赤司,也不由轻笑一声。不知道是桥本的表达能力在最近的努力学习中突飞猛进,还是坂柳当时的表情就是如此生动,赤司也少见地感到一丝意外的快乐来。
“这是自然。”桥本点头,他比划的双手还没放下,力图要让赤司感到百分之一百的还原;“她的脸色可真是丰富,除去我们和她们在食堂的第一次见面,我还没看过坂柳有这种表情。”
也或许是对赤司的质疑感到委屈,补充完这些后,桥本又小声地嘟囔道:“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会在这种问题上欺瞒你?”
语言表述能力跟国语挂钩,在这门课的成绩上并不出色的桥本,为了充分描述出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说是费尽全身力气也不为过。
可眼下,却还被唯一的观看者赤司质疑,桥本觉得,他还是有资格表达自己的委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