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在葛城看来,对方的话语和平时一样语速得当,不快也不慢的节奏方便所有人将其中的内容吸收殆尽,即使是这个时候也一样:
“直到现在,你还认为龙园只是武力惊人,加上笼络住了山田阿尔伯特,这才得以控制住整个C班吗?”
“......!”
葛城双目瞪大,平时总是用于冷静观察他人的双目中,此刻少有地充斥着不敢置信的震惊。
就连他原本半靠在藤椅椅背上气喘吁吁的动作,这个时候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种状况外的震惊,叫葛城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怜了。
真是凄惨啊...他会需要一杯水吗。
明明是自己抛下的景天炸弹,但赤司的内心仍旧是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这种和预估中毫无差别的场景,难免叫赤司生出些无聊来。
但葛城毕竟是A班名列前茅的角色,即使是着这种因为完全状况外,带着几分可怜的震惊,也很快被葛城自己如同囫囵吞枣一般、极速地消化掉。
狠狠地吞咽几口口水,可能是被这消息砸得头晕眼花,葛城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固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耽误他重新开始困难地呼吸起来:
【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如同被触犯领地的野兽,葛城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其中引起他警觉的词句捕捉,然后拿出来反复咀嚼。
“学生会把自己刷下去”这件事...居然是和龙园有关的吗?
只是在内心将这件事用自己的话语重复一遍,葛城都感到一种荒谬涌上心头。
...怎么会,不过是一个C班而已...怎么可能?
刚刚入耳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而他心中那座由“班级之间的差异”形成的优越所铸就的坚固堡垒,则在葛城思考的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但赤司是不会出错的。
如同走马灯,葛城绝望地发现,从前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话语,赤司都是那么正确。
所以,这句话,必然也是正确的。
但即使如此,没有“自己得出结论”的葛城依旧将信将疑。他意志坚定,这种形式的动摇并不是那么容易。
仅凭他龙园翔就让我的学生会申请落空...这个人有隐藏得有那么深、有那么大能量吗......
而赤司当然清楚葛城在想些什么,啊,他实在不能更清楚了。
强迫对方听从总会有这三个步骤:“对你的怀疑”、“对自己的怀疑”、“对你的肯定”。
所以,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他都没有丝毫变动的意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葛城走完第一个步骤,从自我挣扎的漩涡中伸出一只手来。
而葛城一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赤司。
葛城知道,自己应该质问赤司,应该将自己的疑惑尽数倾吐,让眼前的人再拿出点证据给自己来,这才算是最好。
可顶着赤司温和的目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几次尝试开口,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仿佛能听到葛城未曾出口的呐喊声,赤司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想:
该说“轻视”要不得吗?哪怕放在A班之中,葛城也算是优秀了。但面对龙园的时候,他的眼光竟然能退化到这种程度。
但葛城还有救,或者说,即使眼光退化,他也没有被表象冲昏头脑。
哪怕内心否认到这种程度,葛城也没有试图怀疑赤司话语的真实性,更没有出声反驳赤司,试图动摇后者的想法。
一般来讲,“否定先得到的信息”对一个人的态度影响是颠覆性的。
无论得到了怎样合理的解释,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质疑后来者话语的真假:
人们首先认可了先入为主的信息,所以,被后来者否定信息正确、甚至纠正细节的时候,人们便会首先感到自己的意志同样被否定。
而在这种情况下,“反驳”也变成了一种激烈慷慨的、维护自身尊严的行为。
幸好,葛城还没有因为自傲,沦落到这种地步。赤司扫了一眼葛城。
如果情况真的变成了那样,对方就可以收拾收拾洗洗睡了,他可没有精力,耗在这种完全沦为傲慢奴隶的人身上:
“葛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再好好想想,这真的是我在空口白话吗?”
赤司的语气是温和的,或许普天之下,都找不到一个能在这种境地下,比他言行更加温柔的人了。
但他话语的内容那么有魔力,即使葛城的大脑已经混乱成一片,也不妨碍赤司的声音如同水银一般从他的耳中灌注进去。
是、是这样的吗?
我?...要我自己去思考吗?
赤司的这种姿态本身就很有象征性了。
听完这句话,葛城原本还在挣扎的不信任顿时去了个十之八九。
如果赤司是在蒙骗我,他怎么会叫我好好想想呢...不过,我也确实该好好想想,龙园到底在哪些地方将自己的问题表达了出来......
如同被火车头牵引向前的车厢,葛城不自觉地开始回忆起龙园的一言一行起来。
那种面对自己时的倨傲态度,那种料定自己合作时的笃定口吻,在这种时候都变成了有迹可循。
而龙园在面对葛城失势于学生会竞选时,为了维护自己以往一贯高傲的嗤笑表现,也成为了“他让葛城学生会竞选失败”证据的一环。
想到这里,葛城瞬间福至心灵:“所以,是有人在帮他吗...有学生会的人支持龙园来联合我,为此,把我申请学生会的资格刷下去了?”
似乎想要急切地确认些什么,葛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分外狞狰起来:“不是我不够格,只是因为龙园想要逼我合作,所以才刻意打压我?”
对于自身能力肯定的需要的迫切,以至于让葛城甚至忘记顾忌自身的仪态:那种狞狰造就的丑陋无法言喻。
而这种“丑陋”不仅仅是指他的外表,也是对他控制自身能力的一种否定。
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屡屡想反抗自己的葛城,应该还是把自己看作某种需要翻过的大山,注定打败的对手才对。
看着葛城的握成拳头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赤司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轻声叹了口气。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声未开口说话的叹气最终被葛城当作赤司的默认:
“真让人没想到,龙园居然能手伸长到这种地步!”
说这话的时候,葛城深吸气起来,每一次呼吸的吐纳都像是胸腔中积压的怒火。
而这样的表现甚至让赤司怀疑,如果龙园此刻站在他的面前,葛城是否还能按捺住青筋暴起的双手?
不过,有一样东西毫无疑问,此刻的葛城内心翻涌的波涛与不甘,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如果有不熟悉葛城的人在这时候见到了他,怕是决计不会相信,对方平时是个刻板讲理的人的。
“看来...龙园、和他身后的人,对这个合约志在必得了。”
想到自己居然是因为被暗算,才失去申请学生会的机会,葛城嘴角紧抿,腮帮子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为申请学生会做了多少努力...他们为了让我屈服,竟然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第三层的小阳台位置实在不算宽敞,四周又寂静无人。
不说葛城已经失去了压抑自己情绪的能力,在毫无杂音打扰的情况下,赤司甚至能很轻易地听到葛城牙齿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愤怒。
几乎可以用“欣赏”这个词语来形容,赤司双眸微眯,不偏不倚地望向被“愤怒”这种情绪完全侵染的葛城。
“我本应该有,但因为XX失去了”...这种想法带来的痛苦是不可估量的。
感到脖颈后的发尾有些毛躁得扎人,赤司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外套,将发丝甩在衣物的阻隔之后。
“本应该”这个词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没有得到的东西就是没有得到。
但这个词又是一切不甘的来源、愤恨嫉妒的催生者,最能让人感受到折磨、痛苦、落差的词汇。
因为,这不仅代表先前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一切艰难的改变全都付诸东流,更多的时候,这种“本应该”后,都跟着其他的人物或要素插手。
而代表着这件事的结果跟自己毫无关联,自己的意志、努力全部化为飞灰,完全无关紧要,没有人能忍受这种“不自由”。
如果你想叫一个人痛苦,叫他厌恶、嫉恨另一个人,那么,就告诉他,那个人享有的东西,你也本应该拥有、赏玩;那个人享有的对待,你也本应该被这样尊重、爱护。
葛城再不可能和龙园合作了。
赤司的目光乍一看依旧柔和,但却一直锁定在葛城的脸上,捕捉着他干净面庞上的每一处细腻的情绪变化与肌肉律动,最终在内心里作下定论。
最起码,在这个误会解除之前,都不可能了。
确认这点后,赤司毫无掩饰的打算,他轻慢、愉快地笑了,整个人从白色的藤编椅上重新站直身体。
“下一次,龙园约你见面的时候,务必告诉我,葛城。”
根据葛城的说法是,他还没签龙园给出的合同,只是又打了一个哈哈。
按照“上岛不能随身携带私人用品”的说法,如果要履行那张所谓“互帮互助”的合约,怕不是要等到这次特殊测试结束后。
但同样是葛城的总结:
或许因为合同的内容是“帮助自己从赤司手中夺权”一类,龙园对暂时没签上并不是特别在意。
相反,在这场明摆着是“上岛前的最后一次通讯”,龙园也表现得很放松。
赤司不相信龙园不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毕竟,在餐厅撞见D班的时候,葛城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他的想法了。
如果赤司自己是龙园,虽然不知道葛城为什么迟迟不签,但作为A班,谨慎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还得趁着他态度软化的时候,白纸黑字定下来才好。
因此,赤司万分确定,无论是为了逼迫葛城只能接受要跟自己合作的事实,还是展现自己的力量、让葛城明白自己的“帮助”并非空口白话,善于武力的龙园都一定会在这一场集体性的特殊测试上,再联系他。
“那当然,赤司,我这就去告诉他龙园,别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我一定会狠狠地拒绝,让他知道我们A班是不可分割的,我也不会擅自背叛”
“我当然相信你。”
眼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葛城说得唾沫横飞,颇有种越说越激动的架势,赤司不得不打断对方。
他的声音少有地带着点无奈,话语温和地如同教导年幼的孩子:“放心好了,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龙园是怎么表现的。”
“啊?...啊,哦哦。”虽然这话让葛城有点一脸懵,但他是做不出除了“答应”之外的任何选项的。
而且,现在的葛城正是对赤司防备心最低、对龙园最是反感的时候:“好的赤司,反正上岛后多半也要集体活动。他再来找我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样就可以了。”
没有在意葛城急于投诚的姿态,赤司眺目远望,原本还在视野里模糊不清的渺小孤岛,现在正随着邮轮的航线稳定而又不可逆的靠近:“收拾一下自己吧,葛城,我们快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