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他什么都错过了。
从那以后,睡眠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闭眼,就是一次新的错过。
他不敢错过。
“兰波。”莱恩的声音很近。
【兰波】睁开眼。看见莱恩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际,他抬手,指尖落在【兰波】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在害怕。”莱恩说。
【兰波】没回答。
“怕睡着之后我消失了?”
“……嗯。”
“怕我又死一次?”
“……嗯。”
“怕睁眼发现这些都是你编的,我根本没活过来?”
【兰波】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莱恩的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落在颧骨,落在下颌,最后停在他颈侧。那里有动脉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莱恩说,“你也不许。”
他顿了顿。
“你得睡觉。不然我先消失。”
【兰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他说。
“嗯。”莱恩承认,“你吃这套。”
【兰波】没反驳,他确实吃这套。他听话地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不稳,脑海里那具尸体还在。
但莱恩的手没离开。那只手从他颈侧移到他背后,很轻地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戒备心太强的动物。
“我在。”莱恩说。
【兰波】没睁眼。莱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然后那只手回到他后背,没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节奏很慢。像潮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尔蒂尔兰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今年二十三岁,站在巴黎公社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几何形状。
莱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下周的任务。”莱恩说,“柏林,需要待四天。”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车票订了吗?”
“订了。早班车,六点。”
“太早了。”
“那你自己改签。”
他合上文件。“太妃糖还有吗?”
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他。
“换口味了?”他剥开糖纸。
“嗯。你说上次太甜。”
他放进嘴里。不甜,微苦,有坚果的香气。
“……还行。”他说。
莱恩点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还是那么好。
他想叫住莱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却变成
然后他醒了。
安全屋的壁灯还亮着。灰白的天花板,灰白的墙壁,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资料硬盘。
他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边缘掖得很整齐。
莱恩也躺着,侧身面对他,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
莱恩睡着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他的金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有些毛躁,该修剪了。
【兰波】想,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莱恩睡觉了。
以前他总是在莱恩睡后才上床,天不亮就醒,像一只不敢惊扰猎物的夜行动物。
现在莱恩把他按在床上,强迫他先睡。
他睡着了。他没做那些关于错过、关于迟到、关于那具冰凉尸体的噩梦。他梦见了巴黎公社的走廊,梦见了阳光,梦见了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改换口味的太妃糖。
梦里的莱恩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活着的莱恩。
不是尸体,不是背影,不是那扇紧闭的门。
是活着的、会走路会说话的莱恩。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莱恩的睫毛动了动,他醒了。蓝色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在【兰波】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你醒了。”莱恩的声音有点哑。
“嗯。”
“几点?”
“不知道。”【兰波】说,“这里没钟。”
莱恩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你睡了。”莱恩说。这次是陈述句。
“嗯。”
“睡着了吗?”
“嗯。”
莱恩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他的目光从【兰波】的眼睛移到眉心,又移回眼睛。
“……有做梦吗?”莱恩问。
“有。”
“梦见什么?”
【兰波】想了想。
“太妃糖。”他说,“你换口味了。”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毯子边缘的线头。
“那款不好吃。”他说,“后来我又换回去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莱恩抬起头:“你睡够了没?”
“差不多。”
“那今天可以去找中也了吗?”
【兰波】看着莱恩。他的金发睡得有点乱,眼尾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痕,表情却很认真,像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答复。
“你真的很想他。”【兰波】说。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他一个人。”他说,“魏尔伦和阿尔蒂尔有自己的事要吵,Port Mafia不是一个好地方。他站在中间,肯定很无助,不知道往哪边靠。”
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兰波】没说话。
“在公社,大家都不和我说话。”莱恩说,“我也太知道怎么回应。他们对我太冷漠,我就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做任务,拿情报,证明自己有用。”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新换的绷带。
【兰波】听懂了,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
“中也的位置,”他说,“我大概能猜到。”
莱恩眼睛亮了一点。
“但他愿不愿意来,是他的事。”
“嗯。”莱恩点头,“你去问,他会愿意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中也。”莱恩说,“他嘴上会骂,脚会跟着走。”
【兰波】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