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没有放弃。”栗花落与一说,“我只是在等你改变主意。”
江户川乱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等我改变主意?你觉得我会改变主意?”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老实说,“但种田先生说,你很难独自生存。我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那个理由,或者等到你改变主意。”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随后重新爬上集装箱,背靠着墙壁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动。
“大人都是骗子。”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把我当麻烦踢来踢去。所有人都说为我好,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你也是大人,你也会骗我。你现在坐在这里吃三明治,看起来很友好,很无害。但最终,你还是会把我抓回去,交给那些骗子。因为这是你的任务,因为这是军部的命令,因为这是‘为我好’。”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不是大人。”他说,声音很轻,“我十七岁,档案上是未成年人。而且,我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以前是谁,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种田先生说,在你眼中,我是另一条金鱼。”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味道。
“金鱼?你?你说自己是金鱼?”
“种田先生说的。”栗花落与一重复,“他说你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头脑,能看穿一切。但你觉得我是金鱼,因为金鱼只有七秒记忆,而我也什么都不记得。”
江户川乱步的笑声戛然而止。黑发少年盯着他看,眼睛里的光从嘲讽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跳下集装箱,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醒来的时候就在横滨,种田先生发现了我。之前的事,全部都不记得。名字是德累斯顿石板取的,身份是种田先生给的,工作是军部安排的。”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没说话,几秒后,他站起来,重新爬上集装箱,背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随你便。”江户川乱步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你想等就等吧。但我不会改变主意,不会跟你回去,不会相信任何大人说的任何话。”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想,至于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的叮嘱?那还是算了吧!
他们让他说服江户川乱步,让他用温和的方式引导,让他教会这个孩子信任和规则。
他做不到,他能做到的。
只是坐在这里,陪着这个孩子,等着他愿意开口,愿意信任,愿意改变。
第144章
【144】
废弃工厂的夜晚比白天更冷。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厂房里呼啸盘旋,像某种无形的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栗花落与一坐在集装箱旁, 深红色的军装外套重新穿在身上,但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抬起头, 看着坐在对面集装箱上的江户川乱步。
黑发少年蜷缩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壁, 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试图用这种方式保存体温的小动物。
单薄的夹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运动鞋的鞋尖轻轻敲击着集装箱的铁皮, 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哒哒声。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 走到江户川乱步面前。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递过去。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干什么?”
“你冷。”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穿上。”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件深红色的外套看了几秒, 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陷阱, 或者某种施舍。然后他摇摇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要。”
栗花落与一没有坚持, 只是把外套放在旁边的集装箱上, 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只有风声在厂房里回荡,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叹息。
如果你问栗花落与一,如何与一个敏感的孩子相处。那么你能得到的答案只有:倾听、认可、等待。
是的,栗花落与一就是这么一个可恶的笨蛋金鱼。
栗花落与一并没有太多和人交流、相处的经验。
在猎犬部队,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交流。和【兰波】、中原中也相处时,他只需要满足他们的要求,陪在他们身边,偶尔说几句话。
和费尔法克斯相处时,他只需要站在对方身后,保持沉默,完成保护任务。
但江户川乱步不一样。这个孩子太尖锐,太警惕,太聪明,聪明到能看穿一切伪装,聪明到能察觉到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所有人都试图改变他,试图让他“正常”,试图让他理解规则,融入社会。但江户川乱步显然厌恶改变,厌恶那些虚伪的说教,厌恶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而栗花落与一,他毫不在乎。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离开工厂,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早餐。
回来时,江户川乱步还坐在集装箱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整夜都没有动过。
黑发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脸色比昨天更苍白。
“早餐。”栗花落与一把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饭团和热牛奶。
江户川乱步盯着纸袋看了几秒,然后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团。他吃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金鱼。”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怎么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叫你金鱼。”江户川乱步说,“正常人被这么叫,都会生气。会觉得被侮辱,被轻视,被当成笨蛋。”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种田先生说,在你眼中,我是另一条金鱼。金鱼只有七秒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你说的是事实,不是侮辱。”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嗤笑出声,不过那声笑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无奈的味道。“你真是……不可思议。”
第三天,天气更冷了。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单薄的夹克,少年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站起来,走到江户川乱步面前。
“去买衣服。”他说。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为什么?”
“你冷。”栗花落与一重复,“而且,你的鞋子坏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从集装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随你便。”
两人离开废弃工厂,走到附近的商业街。东京郊区的商业街不算繁华,但该有的店铺都有。
栗花落与一带着江户川乱步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目光在栗花落与一的军装和江户川乱步脏兮兮的衣服上来回移动,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欢迎光临。”店员说,声音很礼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栗花落与一没有在意,只是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递给江户川乱步。“试试。”
江户川乱步接过羽绒服,盯着标签上的价格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很贵。”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大气地说。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夹克,换上羽绒服。衣服很合身,深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栗花落与一又拿了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几件毛衣和内衣。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付款的时候,栗花落与一的心都在滴血。
为什么东京郊区的物价都那么贵!?
一件羽绒服要一万日元,一条牛仔裤要五千,一双运动鞋要八千。加上毛衣和内衣,总共花了将近三万日元。
他的钱包瞬间瘪了下去,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像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贫穷。
江户川乱步站在他身边,绿色的眼睛盯着收银台上的数字,又盯着他瘪下去的钱包,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压力很大吗?”黑发少年问,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购物袋,转身走出店铺。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真实的疲惫:“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
江户川乱步走在他身边,新买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黑发少年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你有孩子?”江户川乱步问。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亲生的?”
“额,不是,我收养的。”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还收养别人?”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提着购物袋,走在寒冷的街道上,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在发光,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江户川乱步似乎看穿了他,但后者不太在意。
第四天下午,江户川乱步突然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黑发少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尖锐。
“我要跟你走。”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改变主意了?”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但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也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你。只是因为……我饿了,我冷了,所以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好。”
两人离开废弃工厂,走到车站。等车的时候,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了别人,要把我带回去,对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种田先生和夏目先生。”
“那你要安置我去哪里?”江户川乱步问,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军警的宿舍?福利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能决定。种田先生会安排。”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他说:“我要跟你走,不是要跟军警走。”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如果你把我交给军警,交给种田山火头,交给夏目漱石,那我立刻就会逃跑。但如果你让我跟着你,住在你那里,和你一起生活,那我可能会考虑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