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洗完澡出来,悟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悟盛了碗粥推给他。
“吃吧,刚退烧,吃点清淡的。”
栗花落与一拿起勺子。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了,温热地滑下喉咙。他一口一口吃,悟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说:“磐。”
“嗯?”
“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个人对我很好。”
悟没问“是谁”,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在听。
“他教我很多东西,照顾我,也……控制我。”栗花落与一盯着碗里的粥,“他说希望我成为人类,但他从没真的把我当人类看。我知道他手里有能控制我的指令,有能重置我人格的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勺子轻轻搅着粥。
“但我还是……有点想他。”
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想他很正常。”
“可他不存在。”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有点急,像在跟自己争辩,“那只是个平行世界,他只是个……那个世界里的角色。我回来了,他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也可能因为我的离开,那个世界线就结束了。他根本就不‘存在’。”
“你觉得什么是‘存在’?”悟问。
栗花落与一被问住了。
“一个活生生在你面前呼吸、说话、对你笑的人,算存在吗?”悟继续说,语气很平和,“那如果这个人只出现在你的记忆里,只活在你心里,算不算存在?”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悟承认。
“但‘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在你记忆里活过,在你心里留了痕迹,那他就是以那种方式‘存在’了。你想他,是因为那段记忆和痕迹还在,不是因为他在哪个物理坐标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吃完粥,悟收走碗筷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更亮了,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小一。”悟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神社。”悟说,“不远,走路就能到。去散散心,顺便……让你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也是王权者。”悟顿了顿,“青之王,宗像礼司。他或许能帮你看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听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心里一紧。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他的剑已经快成型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否要真正接纳这份力量。
“我……”他开口,又停住。
“不急。”悟拍拍他的肩,“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睡得很早。
悟给他换了药,重新缠好绷带,动作熟练又轻柔。
关灯前,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小一。”他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成为王也好,不当王也好,记得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闻言立刻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他。
“你是栗花落与一。”悟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不是莱恩,不是黑之十二号,不是任何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是你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他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动的影,像水波,又像那些金色方块旋转时的轨迹。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轻轻按在胸口。
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栗花落与一。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未拆封的礼物】
水面稠得像冷却的釉。
我替你戴上那顶未送出的帽子,调整帽檐时,虹彩的反光在你僵白的下颌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的安静,原来可以这么浩瀚。
我涉水靠近,血的气息沉甸甸地浮起来,不是铁锈味,是更钝的,像隔夜的茶渍,像被遗忘在窗台、被雨水反复浸泡的旧书。
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你耳后那片未被染红的皮肤。
凉的,像夏夜忽然摸到玻璃内侧的凝露。
一种很干净的拒绝。
怎么,你放弃了。
连我准备好要给你的“自由”,都被你判定为这虚假舞台上的又一道布景。
你不在乎了。
你连“不在乎”这件事本身,都不在乎了。
多公平。
我慢慢解开自己衬衫的袖扣,将小臂沉入水中,贴着你同样沉没的手腕。
皮肤下,我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徒劳地撞着这片逐渐失温的寂静。
像一颗被抛入深井的石子,等不到回音。
虹彩的帽针在晃动的水光里微微发亮。
我捡起它,用尖端很轻地划过自己的指腹。
细细的疼,鲜明而具体。
看,莱恩,至少这份刺痛是真的。
我的血滴下来,溶进这片广大的、你的红里,立刻就看不见了。
我突然很想笑。
原来我倾尽所有,能为你制造的最后一点真实,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即刻消散的、一滴血的距离。
我俯身,额头抵住你湿冷的肩膀。
水波漾开,帽檐的影子在你脸上轻轻摇晃,仿佛你只是睡着了,随时会因这细微的扰动而蹙眉。
可你不会了。
探照灯的光又一次掠过,将满室寂静切成明暗的片段。
那一瞬间,水里悬浮的微尘,你睫毛上凝结的细小血珠,我袖口漫开的暗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残忍。
然后光移开,一切又沉回昏暗的、柔和的、自欺欺人的轮廓里。
我闭上眼,在这片由你决定的、永恒的昏暗里,终于尝到了那阵姗姗来迟的酸涩。
它从喉间爬上来,没有形状,却堵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明天。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爆裂,不是控诉,只是一缸逐渐冷去的水,两个未拆的盒子,和一场盛大到空旷的、温柔的放弃。
好狠心、好狠心……
第66章
【66】
栗花落与一坐在轮椅上, 看着【Scepter 4】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
门内的景象冷峻而专业:灰白色调的大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光。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队员在各自岗位上,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通讯器里传出的简短汇报声、以及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击剑碰撞声。
悟推着他走进去, 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一名佩戴着“后勤科”臂章的年轻队员立刻迎上来,目光快速扫过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绷带,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标准地微微躬身。
“室长已在第三检测室等候。”队员的声音平稳无波, “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主厅,经过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玻璃门。
门内是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 每隔五米就有一盏嵌入墙面的蓝色指示灯。
栗花落与一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轻微转动, 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严密的控制感。
和欧洲局很像, 不, 比欧洲局更严谨,更……制度化。
在欧洲局, 至少走廊地毯还会用暖色调,墙上偶尔会挂些无关紧要的风景画。
而这里, 连墙漆的颜色都像是用色卡精确比对过的。
检测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质地, 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带路的队员刷卡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里很宽敞, 中央摆着一台复杂的检测设备, 多个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流。
宗像礼司站在主控台前, 已经脱去了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俯身调整某个参数,听到开门声才直起身,推了推细框眼镜。
“磐先生。”宗像礼司点点头, 目光随即落到轮椅上,“这位就是栗花落君吧。我是宗像礼司,Scepter 4室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