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兰波报了一个地址巴黎公社总部所在的街区,但不是确切门牌号。他需要先到附近观察一下。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巴黎的街道和横滨很不一样,建筑更古老,路面更窄,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莱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他的蓝色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石墙、绿色的遮阳棚、还有早早开门的面包店橱窗里金黄的面包。
“阿尔蒂尔。”他小声说。
“嗯?”
“这里……很不一样。”
“嗯。”兰波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没什么波澜。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现在回来,却像闯入者。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兰波付了车费,然后牵着莱恩下车。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
他们站在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前,深灰色的墙壁爬满了常春藤,黑色的铁门紧闭着。
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兰波知道这就是巴黎公社的侧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谁啊?这么早。”
兰波对着话筒,用清晰的法语说:
“告诉波德莱尔社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莱恩。孩子正仰头看着他,金色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告诉他,‘通灵者’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他应该见见的人。”
第77章
【77】
莱恩站在他腿边, 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裤腿,仰头看着这座沉默的建筑。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带着明显的错愕:“……谁?”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一字一顿地说,“告诉社长, 我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能听见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兰波耐心地等着, 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熟悉的常春藤八年过去,它们爬得更高了些。
大约过了三分钟。
铁门内侧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厚重的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 栗发微卷, 蓝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兰波?”马拉美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是你?”
“是我。”兰波说。
马拉美推开门走出来, 上下打量着兰波,视线从他疲惫的脸移到瘦削的肩膀, 再落到他身边的莱恩身上。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又变成某种复杂的释然。
“八年……”马拉美喃喃道, 然后猛地吸了口气, “你怎么算了,先进来。”
他侧身让开路。兰波牵起莱恩的手, 跨过门槛。铁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铺着深色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不起眼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一扇电梯门。
马拉美按下上行按钮,转身看着兰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梯来了, 三人走进去,马拉美按下顶楼的按钮。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变得有些沉重。
马拉美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联系?”
“失忆了。”兰波简短地说,“最近才想起来。”
“失忆……”马拉美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所以魏尔伦当初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他说你死了,我们还”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电梯到达顶楼。门滑开后,外面是一条更宽敞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橡木门。
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
在门前,马拉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兰波,声音压得很低:“社长他……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你。每个月都会让人更新远东地区的情报,哪怕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兰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马拉美抬手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波德莱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马拉美推开门,侧身让兰波先进去。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巨大橡木书桌后的那个男人。
波德莱尔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棕发里掺着的银丝比八年前多了不少。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只是用钢笔在纸上签了个名,然后才放下笔,抬起头。
目光和兰波对上。
波德莱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平静,一点兰波预想的情绪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波德莱尔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上门,马拉美。”
马拉美轻轻带上门,但没有离开,而是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兰波和波德莱尔之间来回移动。
波德莱尔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朝兰波走来。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强。
在距离兰波两步远的地方,波德莱尔停下。他上下打量着兰波,目光像是要把兰波凌迟,从兰波眼下的青黑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再到他牵着的那孩子身上。
“解释。”波德莱尔说,就两个字。
兰波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
“我不听道歉。”波德莱尔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
“八年,阿尔蒂尔,八年。魏尔伦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亲口告诉我你死了,尸体都没找到。我派了三批人去远东,横滨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你的影子都没找到。现在你站在这里,你想告诉我什么?你不回来是因为你失忆了?”
兰波的下颌线绷紧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荒霸吐的能量冲击,再加上保尔他”
“保尔?”波德莱尔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现在还这么叫他?”
“他是我搭档。”兰波说。
“他是叛徒。”波德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背叛了你,背叛了公社,背叛了这个国家。而你,我的学生,你现在站在这里,第一句话就是为他辩解?”
兰波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没有背叛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我需要找到他,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波德莱尔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和兰波脸贴脸,“问清楚他为什么留你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等死?问清楚他为什么八年来一次都没回来找过你?阿尔蒂尔,你醒醒。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乎你。”
“他在乎。”兰波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被人类的感情困扰?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波德莱尔冷笑一声,“这种话我听够了。八年前他叛逃时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你还信?”
兰波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老师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但他不能认,不能在这里认。
因为如果连他都认了,那这八年的坚持算什么?
“我要找到他。”兰波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地砸在地上,“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找到他。”
波德莱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又走过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紧绷的愤怒突然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来就好。”波德莱尔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语气软了下来,“活着就好。当初魏尔伦说你死了,我不信,可为什么我派了那么多人去远东,都没有你半分消息?”
“我失忆了,在横滨底层混了八年。”兰波说,“最近才慢慢想起来。”
“是魏尔伦干的?”波德莱尔问,但这次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确认。
兰波沉默了几秒。“不……是荒霸吐的能量冲击。保尔当时想带我走,但情况失控了。”
“你不用为他辩解。”波德莱尔揉了揉眉心,“阿尔蒂尔,他当年叛逃时亲口告诉我,我的学生被他杀死了。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那是有原因的。”兰波坚持道。
“什么原因能让他说出那种话?”波德莱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失望。
“阿尔蒂尔,我不管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后,你给我好好待在巴黎。我会给你的死亡证明注销,身份恢复,权限也会慢慢给你补齐。你想要什么职位?外勤还是内务?我都可以安排。”
兰波摇了摇头。“老师,我不会躲在您的羽翼下。我要找回他。”
波德莱尔深深地看了兰波一眼,突然嘲讽地笑出了声。
“你告诉我,”波德莱尔说,身体微微前倾,“这八年过去,你是否忘记了当初加入巴黎公社时宣下的誓言?你是否还认可你的国家?”
兰波站直了身体,迎上老师的目光。“我从未忘记。否则,我就不会带他回来了。”
他的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波德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在一旁的孩子。
莱恩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当两个人说话时,他的脑袋会微微转动,视线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看一场有趣的网球赛。
波德莱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八年前你的任务?”
兰波顿了顿。“……是。”
他隐瞒了中原中也的存在。那是他的底牌,他必须留着。现在他需要的是公社的资源设备,情报,还有莱恩的合法身份。有了这些,他才能继续下一步。
波德莱尔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弯腰仔细看着那张脸。
金发,蓝眼,精致的五官,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太像了,像到让人心头发寒。
“你还不如告诉我,”波德莱尔直起身,看向兰波,“他是缩小版的魏尔伦。”
兰波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荒霸吐’。八年前的任务目标,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