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兰波蹲下身,平视着莱恩的眼睛。
他的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声音放得很低:“乖孩子,跟着他去。只是做个检查,不疼。我就在隔壁房间,一直看着你。”
兰波说“看着你”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莱恩感觉肩膀有点没知觉了,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语气太诡异了不像在哄孩子,倒像在安抚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工具。
马拉美在旁边听得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夏布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兰波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对助理挥挥手:“赶紧去,别浪费时间。”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兰波手里接过莱恩。孩子很轻,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
莱恩听话的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助理肩上,蓝色眼睛一直看着兰波,直到拐进走廊深处的门后。
“好了。”夏布利转身看向兰波和马拉美,“你们俩别在这儿站着,真是碍事。去休息室等着,检查完我叫你们。”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小雅克,带他们过去。”
另一个更年轻的助理从实验室里探出头,应了一声,小跑过来。
夏布利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回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滑上,发出轻微的密封声。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浅灰色的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科学杂志,墙角放着一台咖啡机,指示灯亮着绿色。
小雅克给他们倒了水,就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兰波和马拉美。
马拉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目光在兰波身上转了一圈。“你很紧张他,兰波。”
兰波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但其实窗外也只是地下实验室的人工景观,一面投影着森林场景的屏幕,但光影做得挺逼真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别这么冷淡嘛。”马拉美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又扔回去,“兰波,我们晚上出去喝酒吧?好久没和你喝一杯了。我知道塞纳河边上新开了家小酒馆,老板是我朋友,藏了不少好酒。”
“不去。”兰波说,“这几天我要待在公社,直到证件补齐。”
“真是没趣啊。”马拉美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八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样子。不对,好像更……更闷了。”
兰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意思很明显我不想说话。
但马拉美是谁?他是个话痨啊。在巴黎公社,如果话痨有段位,马拉美至少是宗师级。
“诶,兰波。”马拉美突然坐直身体,凑近了些,“哪天我也去染个金色的头发吧!我发现你格外喜欢金发魏尔伦是金发,现在带回来的孩子也是金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结?”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好了,闭嘴,马拉美。”
“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和我聊点什么吗?”马拉美歪着头,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比如这八年你在远东干嘛?怎么过的?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哦对了,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真是魏尔伦的”
“你能给我什么情报。”兰波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话题转换得太生硬,但很有效。
马拉美的笑容淡了些,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情报啊……”他拖长了声音,“你想知道什么?欧洲异能局的最近动向?还是哪个国家又出了新的超越者?或者”
“魏尔伦。”兰波说。
马拉美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看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执着。”他顿了顿,“好吧。上个月,魏尔伦袭击了英国钟塔侍从的阿加莎。在伦敦市区,闹得挺大,炸了半条街。英国那边气疯了,悬赏又翻了一倍。”
兰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受伤了吗?”
“没。”马拉美摇头,“阿加莎也不是吃素的,两人打了会吧,最后魏尔伦撤了。据说他离开前还顺手炸了附近的一栋政府办公楼,纯属泄愤。”
“原因?”
“谁知道。”马拉美耸肩,“你的好搭档哦,前搭档行事风格一向这样。想炸就炸,想杀就杀,理由?可能那天心情不好吧。”
兰波没说话。他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片虚假的森林投影。
伦敦,阿加莎,钟塔侍从……魏尔伦在主动挑衅欧洲各大组织。
为什么?他想逼谁出来?
还是单纯地……在发泄?
“还有别的吗?”兰波问。
“暂时就这些。”马拉美说,“欧洲这边对他的追捕一直没停,但他滑得像泥鳅,抓不住。社长几年前还派人去堵过他一次,差点成功,但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兰波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老师刚才说的话“只要是关于魏尔伦的,我都不想管。”
看来老师已经试过了,而且失败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马拉美不再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兰波一直站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地下实验室没有自然光,所以等待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
墙上的时钟也仅仅显示是过了两个小时。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之前那个抱着莱恩的小助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孩子。
“检查做完了。”助理说,语气有些犹豫,“组长让我把孩子送过来。”
马拉美站起身,有些惊讶:“这么快?全套检查至少要四小时吧?”
“只做了一些基础项目……”助理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莱恩放在沙发上。
孩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臂上还有抽血的针眼。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累坏了。
“详细报告会在24小时之内发送到您的邮箱里,兰波先生。”助理对兰波说,声音更低了,“组长说……有些情况需要和您面谈。详细情况还是等组长亲自和您说吧。”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情况?”
助理摇摇头,表情有些尴尬:“我只是负责送孩子过来。组长还在分析数据,应该晚点会联系您。”
他说完,朝两人微微鞠躬,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兰波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看着莱恩。
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蓝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很疲惫。
“难受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伸出手,抓住兰波的袖口,手指蜷得很紧。
马拉美走过来,弯下腰逗他:“小家伙,检查好玩吗?”
莱恩没回答,只是把脸往兰波手臂上埋了埋。
“看来是真累了。”马拉美直起身,看向兰波,“你要带他回宿舍?后勤部那边社长已经打过招呼了,钥匙和临时通行证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兰波摇摇头。“不住宿舍。你帮我跑一趟,把我的东西拿过来。我回我自己房子。”
马拉美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你那个房子……”
“怎么了?”兰波抬头看他。
“没什么。”马拉美移开视线,“就是……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个反应让兰波心里一沉。但他没多问,只是轻轻抱起莱恩。孩子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走吧。”兰波说。
他们离开休息室,穿过白色走廊,重新坐电梯上楼。
回到地面层时,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巴黎的午后,天空是漂亮的水蓝色。
马拉美去后勤部取了东西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临时通行证、钥匙,还有一部新的加密手机。他把东西递给兰波,然后拍拍他的肩。
“需要帮忙就打电话。我帮你把号码存手机里了,第一个是我的,第二个是社长的,第三个是雨果先生的。”
“谢谢。”兰波说。
“客气什么。”马拉美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明天来社里办正式手续。社长说了,三天内搞定,他从不食言。”
兰波点点头,抱着莱恩转身走向街道。他没叫车,这里离他以前的公寓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午后的巴黎街头很热闹,人群匆匆走过,咖啡馆里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各式各样的味道。
兰波抱着莱恩,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八年了。
这八年,横滨成了他的日常,而巴黎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褪色的梦。
现在他回来了,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恩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那个人……给我扎针的时候,你不在。”
兰波的手臂紧了紧。“我在隔壁房间。”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轻,“但我看不见你。”
兰波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怀里孩子苍白的脸,那双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什么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下次我会在旁边。”兰波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有下次。”
莱恩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他重新把脸埋回去,不再说话。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灰色的石砌外墙,黑色的铁艺阳台,楼下的面包店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还未销售完的面包。
兰波站在楼前,抬头看向三楼的那扇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