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既然不是强盗,那会不会是仇人寻仇?可能性也不大,因为邻里都说这韦大胆子比个子还小,不惹事,但怕事。泼皮无赖指着他鼻子骂,他也不敢还口。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仇人呢?
而且,县尉也注意到凶手准头实在不行,砍了那么多刀仅仅砍了一根手指,于是推测这位“仇家”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或者是个弱女子。
说到弱女子,县尉注意到,韦大这么个“窝囊废”,竟然刚定了一门亲事,对方还是个长相标志的年轻女子。于是他马上将阿云列为第一嫌疑人。
县尉怒目指向阿云高声道:“是你斫伤本夫,实道来,不打你。”
说不打,但恐怕棍棒鞭子早已经亮了出来。阿云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她也并没有觉得事态多么严重。不就是砍伤了人,又没出人命,最多不过挨一顿杖刑。所以说普法真的很重要,无论什么时代,法盲都是要吃亏的。
按照《宋刑统名例律》中规定:妻子谋害丈夫,即便没有实施,或者没有造成伤害,那也算“不睦”;更何况韦大还被砍掉了手指,这就属于“恶逆”了,在当下刑法中属于死罪。
这还没完,阿云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实施伤害,妥妥的“谋杀”。按照《宋刑统贼盗律》中对谋杀的相关定刑,阿云谋杀致人受伤,是绞刑。
两罪并罚,必死无疑。
涉及死刑,知县就没有决断权了,于是案子被提交到登州知州手里。
知州名叫许遵,按现代说法,他是一个通过高考、公务员考试、司法考试上岸当了知州的专业司法人员。
事实证明,许遵确实专业。
他从案卷中找到了几个有争议的细节:首先,阿云与韦大订婚这件事发生在为母亲守孝期间,根据《宋刑统户婚律》,这门亲事不成立!那么“恶逆”就变成了普通“谋杀”。
第二,阿云被抓的时候只是怀疑对象,是嫌疑犯,县尉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阿云招供算是“案问欲举”,相当于“自首”。
不是婚内杀夫并且主动自首,那就不能判她死刑,而是脊杖+刺字+流放。
其实这个判决对阿云这个超级颜控来说,可能比死刑还难接受。脊杖之后不死也残,还要面部刺字,这不就相当于毁容。再加上流放,等于受了三重刑罚,落得个又丑又残,跟韦大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想到,这案子还没完。
03
案子从知州提交到华东区公安厅,厅长一看,这妥妥板上钉钉的死刑,怎么还能铁树开了花?!于是一纸上诉朝廷。
就这样,一个乡下颜控小姑娘反抗包办婚姻,谋杀窝囊丑未婚夫的案子,在大理寺、审刑院两个国家最高司法机构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审出个结果来。
两个机构认同阿云婚姻无效,不算杀夫的判决,但不认同她是“自首”。两方给出的最终结论是:阿云谋杀致人受伤,应当绞刑;但念在她是因为被迫结婚,所以在情理上还有待商榷。
怎么商榷呢?
这帮老狐狸,把球踢给了皇帝赵顼。
赵顼接到这个球的时候简直要气笑了。气的是那帮老家伙给他踢球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是他脾气好,祖宗又有家训不杀谏官,否则一个两个的他可真的想豆沙了!
但笑也有笑的理由,又到了展现自己宽厚仁慈魅力的时候了!
别看赵顼不过20岁,每天跟着那么些国家队男足踢球,自己的球技也不输别人,他早就是个和稀泥老手了。
他不仅别墅里唱K,水池里面银龙鱼,当然也会研墨下笔直接给出四个字:敕贷其死。
敕贷其死是赵顼的特权,是他法外开恩的意思。他认为阿云应当以谋杀已伤罪绞刑,但她有自首情节,所以法外开恩,让她交罚款,然后流放。
赵顼这个判决绝不是拍脑门随便说说的,他也是研究了法律,当然也研究了制衡之术,这个结论既肯定了机构判断,又显示了自己法外有情的一面。
但他没想到,许遵上诉了!
许遵质疑了皇帝的浑水摸鱼,坚持认为大理寺和审刑院根本没搞懂什么叫“案问欲举”,他们就是判错了!
他指责的是两个机构,实际上是抗议皇帝和稀泥包庇错误的判决。万一日后两院翻案,到时候又会说他许遵没有坚持判罚,锅还得他来背!
既然许遵对两个机构的判决不服,那只能最高院出来做终审了,这个最高院就是刑部。
刑部判的非常果断,驳回许遵的上诉,维持皇帝的原判。还担心许遵不服,终审的时候还不忘跟皇帝告状:许遵是个妄人,自以为是得很,皇帝日理万机就别跟这小知州耗费时间了!
04
刑部料想的一点不错,“妄人”许遵真的上诉了!
他的上诉状,是洋洋洒洒不知道多少字堪比论文的普法知识,基本上就是以阿云案为例阐述了整个一套《宋刑统》法条。放在现代,绝对是法考经典题库Top10之一;是罗翔和他的法外狂徒张三合拍的又一经典款。
他这一纸上诉,干了各级衙门几十年来都没干好的普法工作,成为了田间地头、茶楼酒肆、狗仔说书人的霸榜热门话题。当之无愧的热搜第一加个“爆”。
就连远在老家丁忧的苏轼苏辙两兄弟也积极参与超话讨论。苏辙写了一篇名为《许遵议法虽妄而能活人以得福》的文章,大意是许遵这样的“妄人”不但不害人,还是法理与情理并重的典范。
就在这案子没完没了的争议当中,皇帝赵顼又一次秘密召见了宋连。之所以要秘密召见,主要是因为案子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皇帝能左右了。
就因为皇帝说了不算,才想在宋连这儿找点安慰。
宋连原本以为许遵的不服和抗议会让赵顼十分气恼,没想到见着赵顼的时候他正在看许遵的诉状,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还在那赞不绝口呢:
许知州专业执着谨慎还很用心良苦,比那帮搅浑水的老登西不知道好出多少!
这与先前召见宋连的那个赵顼全然不同,眼前这位皇帝,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渴求这种不服输的争论,越是争议,越能点燃他的治国热情。
宋连摸了摸鼻尖,心里闪过两个字:抖M。
赵顼滔滔不绝讲着他对许遵的打算,他要让许遵连跳N级直接“判大理寺”;还讲了他对国家未来的种种规划,对新政的百倍信心。
宋连只能听着,他只是个法医,出了解剖室他便说不上一句话。其实这次来面圣,他原本是想跟皇帝提一下那冗余的面子工程,真的太碍事了!
但他听到皇帝对新政的盈盈期盼时,又默默按住不表了。
历史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他不过沧海一粟,什么都阻拦不了。
他无法阻拦许遵判大理寺,也就阻拦不了日后无边无际的弹劾;他无法决断阿云案的判决,因此这个案子还会持续长达17年之久。
这是他在大学法学史修到的,作为中国司法案例中的经典,他印象深刻。
书中说,阿云案并非简单的杀人未遂,而是伴随了整个熙宁变法,是整个变法的时代缩影。
作者有话说:
阿云在监狱里度过了跌宕起伏的17年,她在想什么呢?
她很难从第三视角去观察变法和自己命运之间难解难分的关系
对她来说就是薛定谔的阿云,在生、死、又生又死之间徘徊的17年。
第150章 “吃了么”外卖为您服务!
01
五脏图案件结束后不久, 甲丁与云娘成了亲。
这事说起来突然,其实也挺顺理成章的。都是大好年华,都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工作, 很容易生出些特别的情愫。
婚宴就在云娘的眉州酒家举办,两个人都无父无母,婚事操办的十分简单,宋连代表云娘的娘家人, 李士卿则代表甲丁的。傅濂和苏轼出席了婚宴, 还有云娘几位好闺蜜。
办酒那天还意外收到了王瑜托人送上的贺礼,是一只价格不菲的翡翠镯子,和一枚出自同一块石头雕成的翡翠玉佩。
尽管嘉宾不多,但宴席很是热闹。圆圆满满。
那之后, 甲丁便搬出了李士卿宅邸, 与云娘共筑爱巢了。
之前不觉得, 但甲丁真搬走了, 才发现这庭院空空,寂寥的很。就剩下两个孤寡青年,其中一个还时常足不出户。
关键这俩人都不会做饭。以前甲丁在的时候, 时不时整点早点夜宵, 打打牙祭, 后来有云娘三五不时改善伙食。现在可好,两个留守青年,尤其宋某人, 经常半夜三更被饿梦惊醒。
好在云娘细心, 知道这两个灶台废物在一起, 没人投喂就得饿死一个另一个会辟谷,问题不大于是又给他们办了VVVVVIP, 每日按时送餐。
于是宋连便向云娘提供了另一个行业新思路:酒楼食铺多的是闲汉,挤在店面里又碍事又影响生意,不如给他们都收编了去,专门跑外卖。
名字宋连都给想好了,就叫“吃了么”。卖点就是现炒现做,真材实料,新鲜健康。
这给云娘逗乐了:“说什么呢宋检法,哪家食铺不是现做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很多食物都是加工好了卖给饭店,饭店一分钟出餐,卖给食客,省事又省成本,人人都能开酒楼。”
云娘摆手:“那哪成啊,提前做好了,隔了那么久不都腐坏了?不新鲜吃了会生病,这样的食铺酒楼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宋连想说,未来科学发展之后,防腐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人人吃的都是科技与狠活,云娘这样的酒楼食铺,恐怕才要关门大吉……
不过,“吃了么”外送的想法很快得到了云娘的积极响应。听闻牛师傅最近又整了几辆车,专车、顺风车、拼车都跑,是一个小小车行的规模了,于是云娘拉着他一起,成立了“吃了么”外送。不仅送自家的,也给别家送餐。
最终主打的卖点变成了:足不出户,享受美味。
02
于是,宋连与李士卿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得到了今日份刚送来的双人套餐。
饭菜很香,但用餐的人索然无味。主要是宋连,最近这些个令人头大的案子,搅得他毫无胃口。尤其二面了皇帝之后,有一种旁观一个年轻弟弟越努力越坏菜的捉急感。
“宋检法,在你那个时代,如何看待我朝?”
宋连放下筷子,想了想:“这是一个商业、文化、科技繁荣的朝代,也是一个积贫积弱扶不起的朝代。总的来说……其实大家可能也不算很了解吧。”
李士卿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又如何看待?”
很难评,宋连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久,也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
北宋繁荣吗?自然是繁荣的,文明、开放……这些高大上的词若是单放在汴京城中毫不夸张。但这不代表它不贫不弱。
宋连见过底层百姓的生活,仅是生活在汴京城周边的人都过得十分挣扎,更别说其他地方。
北宋的繁华,是属于大城市的繁华,因为大城市有皇权、特权、有官贵富商。这是他们引领的、独属于他们的繁华。
不过李士卿似乎也并不是非要宋连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像是换了话题,又像是延续了宋连的疑问。
“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世果,今生做者是。宋检法,若我们能跳出时间的束缚,就会发现所谓历史,不过是因果的产物。你所说的每个‘当下’皆是‘过去’因缘和合的结果。”
宋连原本就脑袋疼,现在听李士卿讲天书,感觉自己马上要昏过去。
“李老师,我穿来之前就不是什么文化人,来这之后受到你们这些文艺青中老年的浸染,有提升但不多。所以你可以稍微关照一下我的文化水平,尽可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李士卿想了想,将宋连面前的茶碗拿起,一把泼了茶汤。“覆水难收,已发生的事情如论如何也无可挽回。”
“哦,你的意思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就是结果落地,纠结也无用。”
李士卿点头:“当下,是未来的因。”
宋连同声给自己唱了起来:“在当下的花园里挖呀挖呀挖,种当下的种子开未来的花?”
李士卿的茶杯停在半空,不知何去何从。喝下去容易喷出来,不喝好像又不太礼貌。最后他只能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夸一句:“宋检法你……果然‘才华横溢’……”
“你别管这词作的如何,就说我理解的对不对吧!”
李士卿撇撇嘴:“正是如此。今日之善因,未来之善果。反之亦然。它们都会结果在你还未曾经历过的、你的未来之中。”
宋连点头如鸡啄米:“对对对,你说的对。其实你直接说‘顾好当下’就可以了,不要说的太深奥,增加我的理解难度,还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没有文化!”
李士卿:“是你想太深了,我只是想说,阿云案还会持续很久,但新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