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家当,踏上了开往汴京的航船。
05
就是在这条船上,满少卿遇到了自己的同乡苏才。
他与苏才此前素昧平生,但却一见如故,原因无他,只因苏才也是一个被富商“提前育苗”的考生。
但苏才比满少卿还要幸运一些,看中他的,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蒲大郎。
蒲大郎这人,有些暴发户的粗鲁蛮横,几乎是强买强卖地将苏才拉入蒲家。苏才开始并不愿意,他一心考取功名,情啊爱啊的根本无暇瞻顾。蒲大郎整箱整箱给他送金条也没能获得他的一个“好”字。
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书生也一样。
苏才对蒲家的偏见,在蒲香云这位大家闺秀的真情付出下渐渐消融了。
与焦燕茹一样,蒲香云对父亲指定的这位书生也很满意。蒲大郎没什么文化,反而对爱女的生活十分宽松,“惯”出了蒲香云敢爱敢恨的直爽性情。
蒲香云主动对苏才发起猛烈攻势,让独在异乡的苏才全身心融化在蒲香云温柔体贴的照顾中。
于是这门喜事,甚至没有媒人牵线,便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
苏才在蒲大郎资助下也是披襟斩棘走到了决胜圈,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倒插门”婚姻愧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
婚姻大事,亲生父母却未能参与,甚至还不知晓,有辱“孝廉”,耻于自居士人。
蒲香云猜到了夫君的心事,于是向蒲大郎提出,让夫君衣锦还乡,涨涨面子。
蒲大郎对蒲香云大部分要求都会无脑应允,更何况这是“士大夫的礼仪”,倒是自己粗人一个,没有考虑到贤婿身为读书人的讲究,便置办了金银财宝整整十箱,取个“十全十美”的名头,并承诺待苏才考取了功名,便在汴京为他一家置办一处宅院,届时接亲家一起常驻汴京,整整齐齐。
苏才感激不尽,带着迟来的“嫁妆”衣锦还乡,得到了全家的热烈响应。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读书考试,和爱妻香云,在家中不过十日便起身返程,还“幸运”地在船上认识了与自己命运相同的满少卿。
06
焦燕茹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向傅濂讨要碗水喝。傅濂应允了。
焦燕茹喝了整碗水,抹去了嘴角的水珠,甘之如饴。
傅濂又差衙吏给了她一张木凳子。“坐下慢慢讲吧,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也未必没有活的转机。”
焦燕茹笑了笑:“像阿云那样吗?”
傅濂沉默。
焦燕茹:“阿云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她婚丧嫁娶全由旁的没有血亲的人决定,这是不幸;却又有这么多人因她而辩,为她争取一线生机,又是幸运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但我不会有那么幸运,我的气运,早就耗尽了。”
“也不必如此悲观,法外有情。阿云一案,探讨的并非仅仅是阿云所犯何种罪行,也是我们如何对待法理与情理。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你是有机会等到这个结果的。”
焦燕茹将水碗递还给衙吏,坐在木凳子上,说:“即便我没有转机,也不会后悔。他们的确该死。”
第160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01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积蓄与希望, 离开乡镇前往汴京。自那时起,焦父和焦燕茹便天天盼着,盼着满少卿的书信, 盼着满少卿高中榜眼的消息。
可几个月过去,满少卿却毫无音讯。
焦家担心他出了事故,托人四处打听,却也没有结果。
后来, 焦燕茹等来了那艘载着满少卿离开的船只, 船老板对满少卿这个人没有印象,倒是两个水手伙计想起来,几个月前这艘船上闹“水鬼”,夜半, 水鬼上船捉替身, 有个书生坠入海中, 没捞起来。
水手不知道那落水者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是要上京考试的学生。
焦家大受打击。焦燕茹痛失所爱,原本想要狠狠心随郎君同去,但焦父急转而下的身体拖住了焦燕茹寻死的脚步。
焦父押上所有家底的豪赌, 是真的“沉入海底”, “打了水漂”。倾家荡产使他积郁成疾, 一病不起,不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焦燕茹凭借一己之力,料理了父亲的后事, 将所剩不多的家当全部典卖了, 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汴京的路。
她不相信善良的满少卿会横死做了寒江水鬼。她此次上京也抱着必死的决心, 倘若找不到满少卿,就在他丧命的那片水域与他同眠水下。
可她一个深阁闺秀, 从未出过远门,现在只身一人远行,是江湖骗子最中意的目标,不仅得财容易,得色也更容易。
焦燕茹的盘缠在上船没多久就被骗了个精光。
焦燕茹没想到,前往汴京的水路那样的漫漫无尽头,甚至还未到达满少卿出事的地方,她就已经以另一种不堪的方式“下海”了。
当那艘船靠向汴京港口的时候,焦燕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她走下船去,寻人便打听附近最有名的青楼,无视路人耐人寻味的眼光,径直走进一家又一家她认为“还算有档次”的青楼妓馆。
她医术精湛,而青楼妓馆的女子最需要的便是好手艺好心肠的大夫。就凭这个,焦燕茹拿到了好几家知名青楼的offer。
她精挑细选,选了其中一家据说备考学生最多最常去的一家。焦燕茹逢人就打听满少卿,只要是备考的学生,无论什么癖好她都接,就为了问一句“我有一同乡哥哥叫满少卿,不知恩客可否听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焦燕茹真的等到了一个认得满少卿的客人。
02
彼时,焦燕茹已经在这乌烟瘴气、犬马声色的地方干了一年多,早已放弃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她也想过,即便真的能与满少卿再次相遇,她也只会悄悄避开。
于是,当焦燕茹听到那位恩客讲述,满少卿是如何被丝绸富商蒲大郎相中,当做金龟婿养在自己的深宅大院时,她竟然生出一丝解脱的心情。
即便满少卿果真是个负心汉,但她也已经不干不净了。他们终于是错过了,可能有些遗憾,也会感叹命运不公,但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自己的执念一个交代罢了。
焦燕茹曾经打算在满少卿落水的地方殉情,却不想她竟然已经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在某个备受折磨的黎明之前,她突然觉得,汴河也不错。这是她此生能到达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她可以在这里了却一切前尘往事,无牵无挂,获得自由。
上一次她没死成,是因为焦父先她一步,阻止了她的殉情;这次她还是没死成,因为一个刚巧路过的流浪汉以为她失足落水,于是拼命将她救起。
那流浪汉身体似乎比她还要虚弱,在水里扑腾半天险些没能上岸。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谁。
焦燕茹号脉便知这流浪汉染了严重的肺痨,现在为了救她又呛了水受了风,若是放任不管恐怕活不到三日。
流淌在她焦家血脉里的“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再次被唤醒,她决定活下去,就算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位素未平生的恩人。
焦家对痨病有祖传的方子,即便如此,面对这流浪汉如此“晚期”的状况,焦燕茹也并没有什么把握。她尽全力购买上好名贵的药材,耐心为流浪汉调养,甚至容留他在自己闺阁过夜仅仅过夜而已在她没有恩客的时候。
在焦燕茹精心调养之下,这流浪汉竟然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的痨病疏于治疗,经年累月的亏损,已经深入骨髓,唯一的法子便是养着。但无论他本人,还是焦燕茹,都没有能力养着。
但流浪汉却鼓励焦燕茹,她如此精湛的医术,足够在汴京经营一家医馆。
经营医馆,对身无分文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流浪汉却说,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世间再也没有能让他们望而却步的活法了。“若已身在谷底,无论朝哪里努力都是在向上。”
焦燕茹竟然被这个叫“苏才”的陌生人又“救活”了一次。
焦燕茹发现,她与这流浪汉的缘分还远不止这样。
当那流浪汉问她为何流落至此时,当他知道焦燕茹散尽家财只是为了找寻一个叫满少卿的丈夫时,流浪汉原本康愈的身体突然呕出血来。
直到这时,焦燕茹才从苏才断断续续、几度气绝的控诉中得知,满少卿不但是个骗得她家破人亡的负心汉,还是一个谋财害命的魔鬼!
03
满少卿与苏才相识于开往汴京的航船,起初他们的关系的确堪比手足:算是同乡,又有着同样的“倒插门”经历,还是未来同场竞技的考生。
二人在航船上对酒当歌,吟诗论赋。他们无话不谈,分享彼此最私人的生活趣事。他和满少卿在没有熟人的船上可以暂时的放下那些讨厌的繁文缛节,可以扔掉满身束缚的规矩教条,活得无拘无束,畅快洒脱。
航行漫漫难免了无生趣,他们偶尔干些不君子不正经的事情,比如深更半夜,声东击西,在船上制造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动静,散播水鬼谣言吓唬那些夜值轮守的船员伙计。
听着“水鬼捉人”的传说在船上散播开去,两个中二青年就能像三岁小儿一样获得巨大的开心和满足。
苏才满心以为这趟回家省亲收获丰厚:不但自己的亲事得到了家人的认可,还在归途结识了至交好友。
他从未想过,他毫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富豪岳父、千金娇妻、奢糜生活的时候,就已经在满少卿的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这颗种子的名字叫:嫉妒。
嫉妒能滋生贪嗔痴念,嫉妒能让人面目全非。
那天夜里,满少卿提议:马上要到达汴京了,是时候让“水鬼”再出来“玩”票大的。
原来满少卿日日在船上四处溜达,发现船头甲板上有个隐形盖板,原本是水手从下舱爬到船头的应急通道,因为常年不用,又堆放很多杂物,这个通道渐渐被人遗忘忽略了。
于是他想到了一出极妙的恶作剧:先制造水鬼要出现的恐怖气氛,再让苏才露面,与水手们遥遥打个招呼,满少卿扮作水鬼闪现,苏才趁机打开盖板钻进去,造成“水鬼掳走书生做替身”的假象。等这故事在船上再次传开,苏才再现身,讲述与水鬼斗智斗勇的话本故事,作为此次航行最圆满的句号。
苏才再次对满少卿刮目相看,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二人再度一拍即合,准备这一场靠岸前最华丽的剧目。
他们待夜色浓郁,四下无人时,躲在阴暗处用铁钩刮擦船甲板,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远远看着两个水手伙计瑟缩着讨论“水鬼”是不是来找替身。
恐怖的氛围营造得极其逼真,眼看着两个水手的神经崩到了极限。按照原计划,苏才现身,站在船头的“镇海符”下远远地向水手们挥手致意,将“水鬼出没”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三分。
接下来便是等待满少卿这个“水鬼”的闪现。
苏才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大型实景演出中,专注地等待时机,快速完成“消失”戏码,因此对正在逼近的危险毫不知情。
他听到身后两名水手惊恐地尖叫,知道满少卿的“闪现”成功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的“消失”了。
可还没等他转过身,一股强大的推力直击他的后背,他毫无防备,向前趔趄着摔在船舷。
那一瞬间,苏才的心里有无数猜测无数种可能性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挣扎后退,想转身看清楚究竟何人。黑暗中一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脚踝,在摇曳不定的风灯昏暗照射而来的一瞬间,苏才看见了那只手无名指上闪过的金光。
那是一枚婚戒,苏才很熟悉,它戴在满少卿的手指上。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个瞬间,背后的人再次发力一推,苏才觉得眼前漆黑的海面、乌黑的天空、昏暗的船板,都在旋转。
“扑通”一声,他栽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命运交织的噩梦
01
苏才时常感慨老天不公, 他诚心待人却被朋友背刺,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又常常觉得老天有眼,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又总让他大难不死, 给他一线生机。
第一次是在那茫茫大海之中,他挣扎到精疲力竭,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时,偏偏抓到了海里漂浮的一块浮木。他趴在上面熬过了人生中最至暗的一夜, 在天光微亮时看到了另一艘航行而来的小船。
他得救后高烧昏迷了几天, 但最终挺了过来,才得知小船不去汴京,而是朝南驶向天涯海角的琼州。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商船不会为他折返。何况自己落海后呛了海水, 受了惊吓, 虽然高烧退去, 捡回了半条命,但这命也千疮百孔,破碎颓废。
他的肺病是从那时开始的。他在航船上得不到医治, 也获取不了营养。船主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仁慈, 就是允许他一路跟随, 没有将他半路抛下。
数月之后,他到了琼州,下船时还要靠船员将他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