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点了点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又扫向了其他人。有了那个贵妇人作为先例，其他的几人也纷纷解下了自己的面具，拿在手中，最后，扔到了蝙蝠侠脚下。

　　只有议长的脸上还扣着那张象征着法庭的面具了。

　　他再次看向蝙蝠侠，眼眸和对方面罩之下那双胜券在握的双眼深深对视。嘲弄、鄙夷、憎恶……都在对方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而更多的，是胜券在握时的平静。

　　他忽然又想到了蝙蝠侠在踏入他们视野时自己所说的那一句话，他们，是哥谭市的主人。

　　而现在，蝙蝠侠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嗤笑着质问：

　　现在，谁才是主人呢？

　　“不……我不接受……法庭不可能走上末路，我们不会输！”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怎么也不肯摘下脸上那张象征着法庭的尊严与最后的荣光的面具。蝙蝠侠也不和他多话，直接接着勾爪枪飞上了高台，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直接将那副面具砸得四分五裂！

　　直到面具碎裂的那一刻，那个人还在挣扎嘶吼着，试图维护自己，不愿承认法庭大势已去的事实。看着那张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面孔，蝙蝠侠冷笑了一声，就在他要将对方抬手打晕过去的时刻，那人却忽然大叫了一声，手指一动，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轰隆隆……

　　地面的震颤伴随着巨响声传来，仿佛一头冲破了牢笼的可怕巨兽。下一刻，咸腥的海潮气息便扑面而来，伴随着汹涌的海水瞬间将整个地下迷宫席卷！

　　这个“议长”竟然在走投无路之际爆破了迷宫的边界，让哥谭湾之中的海水涌了进来！

　　真是个权欲熏心的疯子……

　　那人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了蝙蝠侠的桎梏，蝙蝠侠也没有阻拦，看着他自己跳入了那滔天的洪水之中。紧接着，他自己也被席卷，感受着水压铺天盖地一般瞬间将他包裹住……

　　***

　　随着水流被冲出地下建筑的那一刻，蝙蝠侠便立刻浮上水面，喘了一口气。

　　便携式氧气瓶已经来到了极限，他直接将没了作用的仪器扯下来，深吸一口气之后便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没有，这次依旧没有，没有任何一个法庭成员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每多拖延一刻，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就越少一分。

　　蝙蝠侠心下有些焦急。他倒并不是真的希望法庭的那些人能活下来，但，一来他希望这些人能接受审判，之后被法律堂堂正正地绳之以法。

　　二来，关于利爪的秘密，他还需要从这些法庭成员的口中逼问出来……

　　他继续下潜，四处搜寻，直到感受到肺部的刺痛才咬着牙两手空空地向上浮去。头探出水面的那一刻他不受控制地呛了一口水，随后，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还好吗？”

　　蝙蝠侠抬起头，对上的是他自己的面孔。小布鲁斯此刻正蹲在岸边，向着蝙蝠侠伸出了一只手。

　　蝙蝠侠把手搭上去，小布鲁斯便将他拉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么说，你做完了你需要做的事了么？”

　　蝙蝠侠耸耸肩：“也许吧。你也找到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办法了？”

　　小布鲁斯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也许吧。”

　　第96章 第二十二只罗宾

　　“所以, 你的意思是，这个法庭应当早就存在了，但是你直到前些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

　　小布鲁斯单手扶着方向盘, 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布鲁斯点了点头, 因为在努力擦干自己头发上的海水而有些声音发闷：“对。法庭入口所在的地上建筑, 我查过了, 原本属于约翰达格特。在他买下这座儿童之家后不久这里便荒废了，而随后, 他也从一个小企业家一路飞黄腾达成为了现在的大亨。显然，他向法庭献上了他的诚意, 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而与之相应的，法庭也给了他奖励。”

　　实际上，能佐证这一点的事实还不止这些。

　　不管是哥谭曾经不正常的矿业开采量, 还是某些竞品公司在一夜之间便无声无息的消失, 甚至是迪克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能直接联系上这里的法庭，都足以说明这一切了。

　　这个法庭早已存在, 只是, 直到今天那片遮蔽住自己视野的迷雾才散开。

　　这情景与当时超人出现的时刻何其相似, 布鲁斯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他的世界的又一次世界观拓展。

　　求仁得仁，布鲁斯知道, 自己这是如愿掀开了哥谭的面纱的一角，看见了一部分黑暗的真相。这是好事，不用再玩那些敌暗我明的把戏，他便可以直接将那些黑暗铲出。

　　而在此之余，他又不禁有几分好奇：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

　　停好车, 小布鲁斯便率先向着韦恩宅走去，布鲁斯跟在他的身后，倒像是自己家里的客人。

　　大厅里的陈设没有丝毫变化，小布鲁斯似乎没有动这里的一草一木。唯二多出来的两样东西，是两个大大的画架。小布鲁斯把盖在上面的白布扯下来，露出了其下的两幅图画。

　　布鲁斯没有想到，在一番抉择之后，小布鲁斯竟然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能看出来，其中一幅画的便是他自己。

　　略微柔和的眉眼，坚毅的骨相和眺望着远方的神色……

　　笔触虽然不算细腻，但每一分都勾勒得相当传神。

　　而被另一副画，显然就是小布鲁斯了。

　　在那幅画上，笔触堆叠，几根草线似是无意一般地落在人脸之上，呈现出了几分影影绰绰的朦胧效果，让这张脸看上去似乎是处于青年，却又仿佛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沧桑。谁也不好说这画中人的年龄几何，仿佛他就正在这画布之上不断成长，或是不断老去一般。

　　这是小布鲁斯，是他描绘出的成长速度过于迅速而无法被完整记录的自己上一秒的容颜在下一秒便会老去，生命的流速被照片如此残忍地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但在画布上，那青年与壮年中年的状态似乎又得以并存。

　　布鲁斯几乎是立刻便理解了小布鲁斯的用意。

　　“这幅画，我希望能留在你这里。”小布鲁斯也盯着画中的自己，开了口，“作为我曾经留下来过的证明吧。”

　　绘画不是照片，不是对于一个片段的画面的机械抓去，而是根据主观记忆与想象创造出的图样。尤其是在这幅画中，时间并不是被定格了，而是蕴含在其中流动，包含着小布鲁斯的个人色彩，无比忠诚地记录下他曾经来过的证明。

　　布鲁斯郑重地点头：“我会的。如果你想的话，我会将它留存下来，并在画框背面记录下关于你的信息。这样，只要韦恩宅还存在一天，你的这幅画就能被保存下来一天。直到它被毁灭之前，人们都能因此而知道你曾经来过。”

　　“但是”

　　布鲁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选择将它留给我呢？你难道不想要把它带回你的世界，交给那个世界的布鲁斯么？”

　　小布鲁斯摇了摇头，半晌才带着几分艰涩答道：“不……我有更好的东西可以留给他。”

　　***

　　从看见那一个蝙蝠侠的断手的那一刻起，冥冥之中，小布鲁斯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被创造出来的意义了。

　　祖恩阿尔恐怕从一开始就计划着，让他成为为蝙蝠侠提供义体的那个人。

　　蝙蝠侠不能残缺，蝙蝠侠必须完满，拥有了一只完整的手而非机械手，蝙蝠侠可以做更多事。

　　至于一个克隆体的想法，谁会在乎呢？

　　小布鲁斯自己也相当清楚这一点。这是他被创造出时的意义，也是他仅存的价值了。

　　“……所以，”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可能这份礼物对于蝙蝠侠而言更加重要吧。”

　　布鲁斯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但，这真的是你出于自愿的想法吗？你应该知道，没人能强迫你，蝙蝠侠更不会这么做。而且，失去一只手对于蝙蝠侠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我知道……”

　　小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对着布鲁斯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真的很害怕死亡？”

　　布鲁斯点了点头：“我明白。这很正常，你不必为此歉疚负愧。”

　　“是啊，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活过的人来说……死亡真的可怕得令人无法想象。”

　　“我也曾想过我要如何对抗这种死亡。我用我蝙蝠侠那样聪明的大脑去想，我用我为数不多的时间去想，但我最终发现，对于死亡的本能的恐惧是完全无法克服的。”

　　“我的死亡一定会在两天之内到来，而我，只能选择什么都不做，或者是为自己创造一些意义。那么，你也是布鲁斯，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选择了吧？”

　　布鲁斯点了点头。他们都不是懦夫，在既定的死亡面前，哪怕只剩下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们也都清楚自己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创造意义，用自己的最后一分力气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所以，将自己的手留给另一个世界的蝙蝠侠也并非屈从于命运，更不仅仅是希望自己能在蝙蝠侠的身体之中永远活下去。

　　一定要说的话，这也许也是一种英雄主义、一种慈悲吧。

　　“好，我明白了。”布鲁斯点头，“我支持你的选择。如果你需要止痛药，或者其他任何工具的话，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这就是蝙蝠侠优秀的临终关怀吗？”

　　小布鲁斯顺口开了个玩笑，随后，又正色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再满足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吧。”

　　***

　　入夜之后，两个人下到了蝙蝠洞里，布鲁斯将另一件蝙蝠战衣递给小布鲁斯。

　　此刻，“小”布鲁斯几乎已经不比他小多少了，甚至看上去比布鲁斯自己还要高上几分。这让蝙蝠战衣被穿在他的身上时显得分外服帖，带上头罩之后，他更是和蝙蝠侠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人分辨不出彼此。

　　“不错，”布鲁斯由衷地赞赏道，“这一身战衣果然很适合你。”

　　“毕竟，我是布鲁斯，而布鲁斯生来便应该是蝙蝠侠。”

　　布鲁斯笑了：“这话我不能更认同了。走吗？”

　　“走吧。”

　　两只蝙蝠一前一后飞出了蝙蝠洞，隐没入了哥谭的夜色中。

　　不得不说，小布鲁斯不愧是当过罗宾的人，和蝙蝠侠配合起来相当默契无间。一个人将罪犯放到，另一个人就能立刻甩出绳索将对方捆好；一个人将罪犯倒吊起来，另一个人就能立刻在高处将他固定在路灯杆子上。

　　看着面前两个几乎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蝙蝠侠，罪犯颤巍巍蜷缩在地上，都有些欲哭无泪了：“你、你是真的会有丝分裂吗……”

　　“不，我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冒牌货，一个你昏过去之前看见的幻觉罢了。”

　　小布鲁斯愉快地回答了一声，一巴掌把人揍晕了过去。

　　他似乎心情很好，用勾爪枪飞上楼之后才注意到蝙蝠侠并没有立刻跟上来。回过身看向对方时，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疑惑。

　　蝙蝠侠当然很快也跟了上来，但却在小布鲁斯身前几步时停下了脚步。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动作，小布鲁斯主动张口问道：“怎么了？我的回答让你不满意？”

　　“嗯，”蝙蝠侠点头，“你不是冒牌货。”

　　小布鲁斯几乎要哑然失笑：“你在乎的是这个？这只不过是和那家伙的一句玩笑话而已，不然你也不想明天”

　　蝙蝠侠直接打断了他：“你没有必要用玩世不恭的玩笑掩盖你的情绪，也没有必要刻意否认你蝙蝠侠的身份。”

　　“你说过，每一个布鲁斯生来都是蝙蝠侠，而你，也毫无疑问就是布鲁斯。”

　　“那么你就是蝙蝠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不是什么所谓的冒牌货。”

　　“你就是你，也是蝙蝠侠。”

　　小布鲁斯沉默了，久久没有出声。蝙蝠侠耐心地等待着，也不知道小布鲁斯究竟会对于他的话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忽然，对方上前一步，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对谁说话都这么好听吗？”

　　闷闷的声音里，同时带着笑意与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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