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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渡魔成圣 慕沉歌 3383 2026-07-24 04:11

  走过数百步,谢景行眼前豁然一亮,见到嶙峋的苍壁。

  有人曾以剑锋在山石上刻字,是洋洋洒洒的行书,曰“文无定法”。

  他绕过被杂草覆满的小路,用竹笛拨开挡路的枯枝败叶,又见一石碑,上书“剑破万法”。

  谢景行伸手拂过碑文,行书颜筋柳骨,还残余着经年的魔息。

  他一抚碑文,孤独绽放的花树之下,蓦然多出一名手执长剑的少年虚影。

  万魔之魔的艳绝姿容,天下罕有匹敌者。

  玄衣少年回眸一顾,振袖出剑。

  他是春花秋月,也是夏荷冬雪,连圣人也会驻足流连。

  “剑破万法,他这是要破谁的法?”谢景行揉了揉眉心,却是笑了。

  “这小崽子,已经无聊到来此处刻碑了么?”

  圣人谢衍是万法之宗,他偏要剑破万法,答案不言自明。

  谢景行凝视这虚像片刻,抹去术法的痕迹。

  冰火洞就在前方,那是帝尊还是圣人弟子“无涯君”时,曾在微茫山时的住所。

  时过境迁,故人仍是天下至尊,号令万魔。

  他却坠落云端,三千年清修散尽,不复当年。

  谢景行进入洞府,走过寒冰与衰草。近些年里,洞府不乏有人踏足的痕迹。

  不多时,他抵达湖心岛,看见石床上散落着几件玄色旧衣,一壶空了的陈酿。

  还有一个空牌位摆在石床边,没有刻名,却被反复摩挲过许多遍。

  像是某个离家已久的游子,在师尊逝去之后,才终于静悄悄地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中。

  物是人非。

  子欲养而亲不待。圣人祭在即,他只能守着师尊的墓碑,在白相卿的默许之下,孤身地住上一些时日。

  见他吗?不见吗?

  时过经年,他还那样淬着血恨他吗?

  或是,遗忘一切爱恨,挥剑斩情丝,立誓与他形同陌路?

  “不见就不见罢,这样最好。”

  冰火洞的墙壁上是蓝与红的晶石流光,谢景行却看到那些狂乱发泄的剑痕。

  似他们破碎的师徒关系上,纵横交错的裂缝。

  谢景行一点点抚摸过这些伤极了的痕迹,好似看尽他疯魔的五百年。

  他心中恻隐,“待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情,再去偿还这段孽债。”

  届时殷无极是恨是怨,要杀要剐……

  他绝不皱一下眉头。

  第5章 儒门三相

  圣人祭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儒宗弟子寥寥,此时皆动了起来。

  白相卿提过,同为儒门三相的风飘凌和沈游之,近日将回主宗参加圣人祭。

  谢景行刚来不久,占着圣人弟子的坑位。宗门落魄,但毕竟还是他亲手建的,他得调整心态,融入年轻弟子中,才能将马甲藏的天衣无缝。

  他并不特立独行,而是随大流换上儒宗制式的白衫,垂衣敛袖。

  当年眼高于顶的圣人,此时锋芒收敛,好似一潭温吞的水,等闲不起波澜。

  圣人在死生之间徘徊五百年,向来没什么忌讳。左右他活了,祭祀就祭祀吧,子不语怪力乱神嘛。

  谢景行颇为乐观,“死生诚大矣。当年仙友,说不准还没几个能亲眼见到徒子徒孙哭灵呢。”

  “唯有吾,经历天劫,五百年后还能兵解重生,道统没落,分支却保存着,也算是星星之火,如何不算幸事?”

  圣人向来乐观,这般安慰过自己,他在儒宗闲逛摸鱼时,心情就松快不少。

  藏书阁的油灯熹微,谢景行借口修行过来躲闲。他从黄金屋典藏里翻出历年圣人祭文,饶有兴致地翻阅着。

  “在他们心里,为师有这么严厉?”

  他随即思忖,“不过,我当年处于圣人境时,七情六欲淡漠,除却学业,确实不怎么约束他们,久而久之,怕我也正常。”

  见弟子们真情实感地吹他功绩履历,谢景行还倚窗笑了半晌,以竹板打拍,即兴给格律工整的祭文骈赋编了调,击节而歌。

  圣人把当年坠天一事聊作消遣,不但看淡生死,心里还是不敬神佛的。

  当年坠天后,谢衍的残缺神魂徘徊在天道罅隙,浑噩不知时岁。

  没有圣人境界压制,他披着名为“谢景行”的马甲,七情皆归,六欲俱在,更接近那个早年未曾登圣,游历名山大川,自号“天问先生”的散仙了。

  “也是有心了,自我死后,他们三个将我当年言论编撰成册。可惜,我身死道消时,儒道道统就随之没落了,这些也都没了用处。”

  人走茶凉。就连圣人也不例外。

  何况他光风霁月一辈子,最终却因为不杀魔君一事,染了私通魔道的嫌疑,名声不再是无瑕白玉。

  就连儒宗之中,圣人昔年的文集都蒙了一层灰,显然是近百年无人翻阅了。

  谢景行指尖掠过蒙着灰的圣人文集,忽然在书架夹层摸到一本书册。

  他抽出一看,封面无字,落款无名,纸张的手感却很好,还做了特殊处理,防止虫蛀。

  他翻开,立即就被那颜筋柳骨的好字吸引住。

  这笔字迹,谢景行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登时心情颇佳,“别崖写的?难道也是祭文……还真的是。”

  “人死如灯灭,陛下总不会还恨我,在祭文里也不给面子地骂我吧?”

  笔墨能记载的,远不止当年的表意。

  谢景行指腹抚过那陈旧的字迹,似乎觉得那字迹陡然活了过来。

  一瞬间,谢景行似乎置身于寒秋,秋雨初晴,他回顾。

  多年以前,玄袍的孤绝背影执着油纸伞,回眸一望。山色在他身后,渐渐青黄。

  “……独立寒秋,山门辞故旧。魔宫事务繁多,本座咬牙切齿,本不想来。但圣人祭将近,本座辗转反侧,梦不成眠。说不准,哪一日圣人魂魄入梦,斥弟子刻薄寡恩,教人睡不好。罢了,北渊路遥,祭品没带,手作些凉糕,爱吃不吃。”

  “……本座若是在你灵前大闹一场,欺负你的徒子徒孙,你会不会气活过来?竟是个好主意,谢云霁,你若恼了,觉得被扰了清净,不如入梦来,当面骂本座狼心狗肺……”

  “不对,你是文雅君子,损人也阴阳怪气的,刺的人能从微茫山上跳下去。不和你争,先说好,本座可不是争不过。谢云霁,你等本座从鬼界回来,再与你算账。”

  谢景行一顿,手指抚摸过纸笺,有一笔洇开,似是书写者伏案时,落下的泪水。

  笔墨晕染开,笔锋带着颤,隐隐模糊。

  “……师尊,您且入梦来,我找不见您。”

  “真是傻孩子。”谢景行轻叹,翻到下页,发现落款是五百年前,大抵是他逝世后不久。

  “去日多,来日少。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早就薄浮名,轻死生,命途不由人。圣人终于能去追逐大道,死而无恨。真是好,你轻掷红尘,了断一生,终于解脱。你解脱了,可我呢,你怎能这样把我独自一人……留在这艰难苦恨的人世间?”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恨,铭心刻骨。

  “……江水不竭,此恨不绝。我恨死你了,谢云霁。”

  谢景行翻阅至此,轻轻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情债累累,这教人怎么还?”

  岁月真切走过,留下深邃的痕迹。

  蒙着蛛网的亭台楼阁,思归树上的年轮,冰火洞里锋利的剑痕,圣人像上的雕琢,藏在夹层的文墨纸笺。爱中含恨,恨而生怨。

  殷无极好像把影子缝进了故乡的最隐秘处,纷杂的心事,错过的流年,然后等待着归来的人拆开。

  五百年后,终于有红尘归客,独坐亭台,将不见天日的长相思解封。

  故乡,故居,故人,一切都如潮水纷至沓来时,转世圣人竟情怯至斯,不敢问来人。

  从黄金屋出来后,谢景行听见晨钟响了。

  远方传来肃然的拜山之声,“理宗风飘凌,拜见主宗山门。”

  年轻的书生垂衣拢袖,淡笑道:“飘凌来了。”

  风飘凌,是殷无极叛门入魔后,他收的第二个亲传弟子,也是现任的儒门大师兄,理宗宗主。

  威严端肃的儒士身着湖蓝广袖交领儒袍,迈上阶梯,直至看见晨雾中的宗门。

  风凉夜前来迎接,行过礼,笑道:“风宗主,还请移步浣花台,宗主正在等您。”

  风飘凌好似不经意地扫他一眼,“白相卿还是老样子,整日深山高卧,不问世事?”

  还未等他回答,风飘凌自顾自道,“是了,相卿看似温和,实则执拗。”

  五百年倥偬,白相卿是三相中唯一不肯承认“儒道不通天”,一心要修出个圣人境,重塑儒门当年辉煌的。

  风飘凌踏入空旷的主宗。

  穿过卷帘门,雕栏之上缀满紫藤绿萝,垂落时,颇有自然之趣。

  “幽花小径。”风飘凌抬起手接住一朵紫藤花,恍惚,“时间已过去太久了。”

  他想起拜师时的场景,那一夜改朝换代,皇都大火。

  圣人谢衍来到皇都道观,曾问修行道子:“飘凌,大道三千,为何孤身上路?”

  谢衍白衣悠游,圣贤行于天地,无人可拘束,“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飘凌,随我入世。”

  是世俗的儒道,还是超脱的道家?是跟随儒者风云奔走,还是跟随道者观中苦行?

  长夜大火照彻,他在人生的分叉点做出了选择。

  从此,道子离开寂静的道观,走进了人间。

  回忆照进现实,风飘凌走到小径尽头,忽然见到一名白衣青年,手中执玉笛,侧脸逆光,看不清晰。

  他一回眸,淡漠悲悯,好似故人相识。

  风飘凌悚然一惊,竟是不假思索,大踏步上前,陡然抓住他的手腕,沉声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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