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吹起了他耳边的流苏。
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条野逐渐摸清了寒河江鹤的性格。
抛开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懂却很有意思的话,以及偶尔如错觉般闪过的极深压抑感以外,寒河江鹤对比起条野自己,从各种角度上都是一个正常人。
即使干的都不是正事,但带他疯玩的时候,从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相当遵守秩序,连超速都会乖乖交罚款。
寒河江鹤,是一个更适合“另一方”,而非Mafia里的人。
这样的人,会带着一支Mafia小队来高濑会,唯有一种可能
鹤君奉他那位直属上司,也就是第六干部的命令。
这些天,在江鹤的“帮助”下,条野采菊对第六干部的了解也逐渐加深。
不知年岁亦不知来历,Mafia先代时期就被派遣至国外,近日才回横滨的神秘人。
不论是对首领派来的异能者部下卡莲,还是充当假身的江鹤,都以面具相对。
喜怒无常,神鬼莫测,手段残忍,行事高调,甚至只用所谓的“愿望金币”就能在横滨掀起腥风血雨,引发无数争议。
和杀一只鸡都会让鸡跑了溅得满厨房都是血最后还得让条野帮忙.脑子里没有任何针对第六干部的计划.天天只想干饭和讲鬼故事堪称无害的鹤君简直是两个极端。
而他也问过江鹤如此听从其命令的原因
第六干部救过江鹤的性命,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回报。
这让条野想到那些急切想要实现愿望的人,即使不像江鹤这样死心眼的知恩图报,每一个也都是面具国王潜在的手下。
“来的只有我。”江鹤轻轻摇头。
“他让你来送死?”条野采菊眉头一皱。
别说江鹤的复活异能交易给了第六干部,实际上就是一个顶多机灵冷静一点的普通人。
就算他的复活异能还在,于这样双方对峙的情况下,也没有丝毫用处。
“可不是送死喔,条野。”江鹤手一伸,在条野采菊的感知之下,微小的虫卵开始散播。
“他竟然把蝴蝶交给你了。”
蝴蝶异能是第六干部幻象把戏的基础,失去蝴蝶的第六干部如果没有找到其它致幻异能,只要出现在感知非人的条野面前,就必然是真身。
条野采菊轻轻叹了口气,“鹤君,蝴蝶不是这样用的。不靠血肉催化,你要聚一个假身,起码都得半分钟。而半分钟足够我杀你至少十次。”
“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被你杀死.或者被别的人杀死,死亡不过是我延后的命运。”江鹤说,“但我今天不会死。”
残阳如血。
江鹤漆黑的眼瞳中流入了落日的影子,他又道,“你先等一等。”
条野采菊不说话。
半分钟过去,空气中的虫卵纷纷化成了蝴蝶。
“即使再等半个小时,如果你真要听他的命令与我战斗,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命令不是与你战斗。”江鹤摇头,忽然说了没头没尾的话,“条野,你知道这蝴蝶的颜色吗。”
“青紫色。”条野采菊拔出了枪,不自觉地开始抚摸枪管。
他习惯的鹤君,是以正经模样总说一些奇怪得足以让他吐槽的话的江鹤。
而不是这般仅靠感知都能感到极端压抑的鹤君。
“那是别人告诉你的。我想重新告诉你一遍,条野。”鹤君的声音很轻,像周围的风一样。
条野采菊几乎可以感知一切,偏偏那双失明的双眼无法看见任何色彩。
他感知到江鹤缓慢地挥了挥手,蝴蝶在风中盘旋,起舞,响动
“它们的颜色,是初冬时酒水里的夜空倒影,冻得发抖的星星缓慢地沉降于无限的冷寂,然后,风吹起了地上香樟树的落叶……”
数据里的青紫色忽然在脑海中有了确切的影像。
条野采菊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鹤君简直就像在交代遗言。
在蝴蝶声中沉寂了良久后,才低声问道,“为什么?”
“第六干部在横滨闹出的动静太大,此前的犯罪行为仅针对非法组织与Mafia内部人员,尚且在忍受范围,但是如今有席卷整个横滨势头且获得大量簇拥的愿望金币,与前不久居酒屋的大火,无一不是过于出格的举动。”
“司法机关局以此为借口再次向异能特务科发难,质疑异能特务科的用途与本质规则,要求按照他们的规矩对异能者进行如普通人一样的公平制裁……”
“异能特务科如果想要压下这场风波,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第六干部,然而,在反复调查了居酒屋附近的所有人之后,他们发现,那周围的人来历都清清白白,完全找不到破绽。”
“所以,他们决定降维打击直接对Mafia的首领进行警告,要求其交出第六干部。当然,表面是警告,背后则有着我也不清楚的交易……”
江鹤说到这里,条野采菊其实就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江鹤这个第六干部的替代品,让Mafia首领给卖了。
他打断了江鹤的话,“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蝴蝶……为什么要向我描述……”
只听面前的人叹息一声,条野采菊看不见他的笑容,却能够感受到那话语中温和的笑意。
“条野,我想在走之前,让你的世界中出现一抹色彩,即使那是晦暗的青紫色。”
第22章
蝴蝶在时间的流逝中越发喧嚣。
一片青紫色轻飘飘落在了条野的肩上。
于落日之下,居酒屋的大火在他心中留下的灰烬,似乎又开始窜出火星。
“我此前还杀过你一次。”
“你不是已经诚挚地道歉了吗。”
“……我骗你的。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点歉疚也没有。”
条野想露出一个笑来表现自己究竟有多混蛋,但是他笑不出来。
“啊,我知道。”江鹤说,“时至今日,你更不需要歉疚。毕竟“道歉”的本身毫无除去让道歉者本身不再歉疚以外的作用,从另一角度来说,既然你那时已经道歉,便不用再将这件事记在心中了。”
“如果能这样简单地把一切做过的错事都遗忘,那我离“另一方”不是更遥远了吗。”
“你是真的想要到另一方去吗?”江鹤的笑意更深了。
“今天之前是假的。那个高调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送愿望给我。”条野采菊低声说,“可是现在我想试试了,真的,或许在另一方真的能听见不同的声音,亦或看见……颜色呢。你也一起走吧,鹤君,无论是高濑会还是Mafia,都是光从未降临也不会降临的地方,到现在也不想把虫卵种到他们血肉里的你,根本不适合这种地方。”
江鹤没有直接响应他的话,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Mafia的第六干部带人进攻高濑会,与高濑会干部条野采菊两败俱伤,被及时赶到的异能特务科成功抓捕,从此,第六干部不会在横滨出现。这就是今天注定的结局。”
“真是一个好结局啊。”条野采菊冷笑一声,“Mafia在已经捞取了足够多好处的情况下,只要把第六干部重新派到境外避避风头就能拿到更多好处,特务科成功维护了横滨的秩序赢得声望并堵住了司法局的嘴,双方共赢的局势”
唯有江鹤这个作为替代品真正被抓捕的“假第六干部”被牺牲。
“我讨厌这种局势。”条野采菊将枪放回了枪套,“也不会让这种局势发生。所以鹤君,我不会和你打……”
“但首领的命令是收服高濑会。”江鹤操纵蝴蝶扑向条野采菊。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命令不可能完成!”条野采菊粒子化轻易躲过,“鹤君,你走吧,如果非要打的话……”
“非打不可。如果你不这样做,不仅Mafia,高濑会也会被特务科重点关注。”江鹤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如此……寒河江鹤。”
夜幕降临之前,条野采菊喊出了他的全名。
“我会予以你自那人手中解脱的死亡”
无尽的杀意,仿佛被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锁定,条野采菊腰间长刀出鞘,江鹤只觉呼吸一窒。
高濑会干部条野采菊,隐没于其身上的无穷黑暗终于再次在江鹤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的刀,本来是用来对付第六干部的蝴蝶的。子弹击碎异能蝴蝶群的效率太低,不如长刀好使。
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出鞘会用在寒河江鹤身上。
刀锋带着冷冽的风横向斩过,蝴蝶碎作青灰,江鹤险而又险地后仰躲开,一缕斩落的黑发与蝴蝶留下的残灰相混。
“鹤君,既然你要打,那就给我认真起来”
条野采菊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
“因为我会真的杀!”
江鹤急步后退,在他的示意下,Mafia们纷纷开火。
但这在“千金之泪”面前都是无用功,条野的异能注定其难以被杀死甚至连受伤都是罕事。
子弹如打进了投影般穿过,条野采菊毫发无损。
唯有到处纷飞的蝴蝶能够带来一定干扰,而这也仅仅是干扰。
出刀的速度快,条野采菊的身形移动速度不下于刀,如无形的魅影.战场上的幽灵,粒子化的身体穿过,刀芒的寒光便闪过。
不定形的飘忽之人,无踪影的黑暗之刀,所过之处,蝴蝶灰飞烟灭,刀口划过的速度甚至高于鲜血自Mafia成员喉管中喷出的速度。
猩红的血线如死亡的诅咒,凄惨的哀嚎与痛叫来不及出口便失去意识,最后映在眼瞳中的倒影是无法被击中的恶魔,笑意盈盈地,挥刀斩向下一个敌人。
在这样的空旷地带,几乎没有人能够限制条野采菊的屠杀。
身边的Mafia死得一干二净,仅剩身上添了几道刀口的江鹤,靠着常人两倍以上的身体素质勉强站立着,黑色的外套下,白衬衫被黏腻的血浸透。
其脸上的塑料面具,已经被条野的刀割得七零八碎落在地上的血泊中。
风吹不散的血腥气,刺激着双方的感官。
“你退无可退了。”沾血的刀尖指向最后站立的人,“鹤君,明明痛得神经都在抽搐了,如此,也不叫一声?是在扮作好笑的美式硬汉么?”
见他不说话,于是条野又说,“这遍地的尸体都是蝴蝶的养料呀,就要死去的你,在悲天悯人给谁看呢”
江鹤深吸口气,他知道在如此空旷的场所不同于有大量易燃物的居酒屋,在此处再多的蝴蝶也无用,条野的异能对他就是天克。
“条野……惨叫声带来的痛苦之泪,远没有欣喜而流下的释然之泪来得牵动人心。”江鹤长长地呼气,闭上了眼睛,“也好,你杀了我吧,正如你之前所说,予以我自那人手中解脱的死亡。”
“这种说教就收一收吧,你这般死去,究竟是释然还是痛苦,谁又分得清。”
气温在降低,太阳已完全西沉而下,绚烂的晚霞散在天际,呈现出一派无法感知的绛紫与殷红。
条野采菊紧握刀柄,慢慢走到江鹤面前,如审判一般,决绝地向江鹤劈斩过去
只听清脆的“锵”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