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像是他说的，其实说到底，他不知道他在抱歉什么。

　　所以他站在这里，带着已经死去有一会儿的克拉克，面对着破碎的肯特一家。

　　直到他被玛莎抱住。

　　那个比他矮了太多的母亲，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都给了他太多的温柔和善意的母亲，隔着克拉克的尸体拥抱了他们两个。

　　“你知道你没有必要说抱歉。”

　　玛莎的声音哽咽到几乎难以听清，但她仍旧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我很高兴最后是你带着克拉克回家。”

　　布鲁斯没有说话，就好像他没有回抱那样。

　　他只是沉默。

　　沉默的好像回到了他还很小的时候，被诊断为自闭症的那一段时间。

　　他好像和所有人都隔开了。

　　在参加过超人作为克拉克下葬的仅有两个家庭知道的葬礼之后，他没有在无数民众关注，无数记者拍摄，无数知名的不知名的，往日里对超人表达过排斥的或者不排斥的人都在的超人追悼会上现身。

　　即使复仇者联盟来过，正义联盟来过，许许多多人们见过的，没见过的，曾经的以及现在的那些为战斗付出的英雄们都来过。

　　但只有蝙蝠侠没来。

　　只有蝙蝠侠没有来过。

　　作为公认最有资格的那一个，明明有那么多人都在期待着，等待着作为超人的半身、几乎和超人活成一个整体的蝙蝠侠能出现在超人的葬礼上，代表超人、代表他自己或者是正义联盟说两句什么，可他就是没来。

　　他没来葬礼。

　　他也没来大都会。

　　超人在公众面前下葬的那一天，他甚至就坐在蝙蝠洞里，连转播都没看一个。

　　难以理解。

　　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至少对于正义联盟的成员们来说，是这样。

　　比起外界质疑的「为什么蝙蝠侠没来」的呼声，他们更担心超人死去对蝙蝠侠造成的情感上的打击。

　　是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死亡可以打垮这个坚毅的英雄。但有些时候，痛苦并不会伴随着灵魂和意志的韧度而减弱。

　　尤其是谁都能意识到蝙蝠侠和超人他们俩之间深厚情感的情况那都不是简单的兄弟情，毕竟氪星已经毁灭了，他们的家已经消失了。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人，也是唯一的血亲，他们是氪星留给彼此的唯一的遗迹。

　　没人会不担心蝙蝠侠的状态。

　　尤其是在超人离开之后，蝙蝠侠的活动频率可谓是骤减的情况下。

　　虽然他仍旧处理正义联盟相关的事情，但是不管是值班还是夜巡都几乎见不到人影了。

　　神奇女侠担心过蝙蝠侠，绿灯侠担心过蝙蝠侠，闪电侠担心过蝙蝠侠……几乎所有的联盟内联盟外的人都在担心蝙蝠侠。

　　但他们的担心，他们的尝试，他们试图帮助安慰蝙蝠侠的行为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回应。

　　蝙蝠侠接受，但是一如既往。

　　尤其是起初的一年，蝙蝠侠几乎全然消失在公众的视线里。

　　哥谭为此短暂的混乱过几个月，不过好在很快在一年之后又稳定下来。

　　但这不是因为自觉，也不是因为犯罪分子们突发奇想不想犯罪了，纯粹是因为一年之后蝙蝠侠又出现在了哥谭内。

　　但不是活人。

　　是机器。

　　巨大的蝙蝠机器有着和真人蝙蝠侠大为不同的造型。但就好像曾经的蝙蝠侠一样，神出鬼没在黑暗之中，致力于给每一个猖獗的犯罪分子赠送ICU包年大礼包。

　　这一送就是两年的时间。

　　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一情况代表着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蝙蝠侠极有可能因为超人的死亡出现了什么意外。

　　但其实布鲁斯这么做只是为了维稳而已。

　　超人死去给布鲁斯带来的毁灭性的打击是全方面的，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天平原本的维稳被破碎，所造成的远不止有精神上的冲击。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精神方面的冲击才是最弱的。

　　人类的皮囊下包裹着蹂.躏者的力量，多年克制着的欲.望蓬勃到他几乎只要动手就想要顺手扭断什么人的脖子，烦躁、愤怒、太多情绪堆叠……

　　没有明确的可以毫无保留的释放情绪的对象，也没有明确存在的超人作为维持稳定的天平的另一端，他现在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

　　布鲁斯现在比隔壁的同名的班纳博士还需要保持平静和稳定。

　　大脑里「超人已经死掉了，看看，这个世界现在多么安全」的呓语一直在没完没了，那种对于保护的畸形扭曲的思维和对于「让世界在不再需要超人的程度上更进一步」的执念让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立刻就对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欲.望。

　　但他不能做，他什么都不能做。

　　没有衡量标准，没有透明的镜子，没有可以完美反射自身让他得以以旁观者的角度进行冷静审视的存在，布鲁斯对自己的不信任感在超人死后无时无刻不在疯狂激增。

　　唯独值得庆幸的大概在于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有做过类似于超人死了他还活着的预案。总体来说虽然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维稳和实施计划，但就成果而言，效果还不错。

　　至少是现在还不错。

　　毕竟迄今为止超人离开已经五年的时间。除却最开始的一年维稳，后续的两年沉寂，在再往后的三年时间里，他偶尔还能像是个正常人一样出来转转。

　　还算不错不是吗？

　　布鲁斯想着，即使他完全不清楚这种所谓的不错到底还能维持多久。

　　他缓慢地在街道上面走着这有点像是视察，在超人离开的五年里，韦恩名下的各大行业也逐步覆盖大都会。不管是从蝙蝠侠还是从布鲁斯韦恩的角度，这地方都被他照顾的很好。

　　今天本该是他作为韦恩露面结束回哥谭的日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在宴会上被某个自来熟红头发卷毛搭话又让他想到了克拉克，布鲁斯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越走越偏。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就站在一个巨大的雕像下面。

　　周围都是绿植，空气清新，五年前就死掉举办过追悼会的超人此时此刻就以雕像的姿态站在这里，仿佛这个世界上最光明的存在，高举着地球、披风猎猎。

　　一个伪装的假面。

　　布鲁斯看了一会儿，如此想。

　　他准备回家去了前两天阿卡姆刚经过一轮爆.破，虽然里面的在逃精神病全部都被蝙蝠侠远程操控塞了回去，目前也正在重新修建，但仍就有很多后续的事情需要布鲁斯花时间处理。

　　在没有稳定倒影的情况下，他需要花很多时间来审视并怀疑自己的每一个决策，他真的很忙。

　　布鲁斯转过身。

　　但就在他真的准备离开的那一刹，他敏锐的察觉到附近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活物在靠近。

　　一步、两步……拖拖拽拽……动静听起来像是个酒鬼，步伐非常不稳，晃晃悠悠的碰撞到周围的树叶子，越靠越近。

　　布鲁斯扭头就准备走。

　　但他没动，因为来人比他更快一步。

　　“等……等下……”

　　熟悉的声音。

　　布鲁斯的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他审视的看了过去。

　　草丛摇曳，，几秒之后，一个糊着泥土和鲜血，头发黏腻沾满了草叶子的脑瓜子伸了出来。

　　“布、布鲁斯！”

　　卡尔费劲的寻找自己的舌头，自己的喉咙，在记忆里翻检出人类的语言。好半天，他才终于把自己从草从里挖出来。

　　破破烂烂的氪星小怪物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一圈。

　　他爬起来，顶着光，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布鲁斯韦恩和布鲁斯韦恩身后的巨大雕像。

　　“哇哦，所以我不在的这几年里他们给我造了一个大雕像？”

　　卡尔满身狼狈，激动的情绪在此刻被这个雕像打了个茬，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拥抱自己的人类，反而忍不住点评道：“但认真说，为什么这个雕像要用这个姿势。”

　　一只胳膊举过头顶，手里拖着个球什么的……不是说不行，但是，为什么是个球？

　　如果非要举什么东西，难道不应该是举着一个蝙蝠会好一点吗？超人明明和蝙蝠更搭配一点。

　　奇怪的地球审美。

　　卡尔不赞同的看向雕像。

　　但仅仅一小会儿，他就把视线重新放回了布鲁斯的身上。

　　五年的时间让他的人类变得更加年长了一点点。但岁月却并没有在这张脸上增添残忍的刻痕。

　　事实上他似乎仍旧和五年之前一般年轻，维持着那种被照顾的很好的柔软和清澈。

　　只是没有表情。

　　一丁点也没有。

　　那双钢蓝色的眸子似乎是被蒙上了一层迷雾，所有的情绪都被遮掩在迷雾之下。没有骤然见到死去之人的警惕，更没有一丝半点的惊喜。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卡尔好一会儿。

　　大概足足有三四秒的时间，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声音很轻的：“克拉克？”

　　卡尔被这一声叫的有点开心。

　　就好像以为自己上班猝死，死前都已经想了半天的「虽然很不爽，但是还好我在死掉之前把猫托付给了其他人，猫不至于没有人照顾」的倒霉铲屎官。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没死，只是进了一趟ICU也就算了，迫不及待的回家，生怕阔别五年自己的猫把自己给忘了，结果却发现猫猫居然一见面就精准的认出自己不说，还很甜的喵喵叫那样。

　　哇哦！

　　难道真的会有人不开心吗？

　　可能有，但这个大傻子绝对不会是卡尔。

　　因为卡尔开心，卡尔特别开心！

　　卡尔甚至开心的觉得自己这五年和世界意识扯皮，围着这个宇宙打转尝试安全突破宇宙壁垒不至于造成麻烦，最终顺着和蜜袋鼯之间的联系一路费劲巴拉的把自己挤回这个宇宙，又费劲巴拉的刨坟表演了一出诈尸的自己的行为特别正确！

　　以至于过度的激动之下，卡尔甚至忽视了自己刚和布鲁斯见面就嗅到的那种甜香信息素里浓郁过头的薄荷的味道。

　　他终于狠狠的扑了上去，在乌漆嘛黑、只能听得见虫鸣的公园里，死死的抱住布鲁斯以表达自己的激动。

　　这个久别的拥抱很紧。

　　卡尔甚至非常顺利的把自己埋进了一片薄荷和甜香味浓郁的信息素海洋里。

　　但就在他非常感动，非常非常开心的开口说：「是我，我回来了，布鲁斯」的下一秒，布鲁斯的手握上了卡尔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