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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4891 2026-07-22 05:13

  “你又如何知道?”柳春风也问。

  花月又答:“绿蝉爱吃槐叶冷淘,她对老熊说,在她的老家淘类吃食极受欢迎,且自信自己的做法是正宗的。而淘是从巴蜀传至悬州,这也是为何川饭店中通常售卖此类吃食,比如槐叶冷淘、大小抹肉淘等等。因此,我推测,绿蝉有可能来自蜀地。”说着,他走至书案旁的锦帘边,“落花流水锦是蜀锦,罗先生不是说过么?这匹锦缎是回乡时带回的,所以我猜……”

  “我娘是成都人。”罗织金突然说话,“几位舅父与姨母至今在成都居住。这锦缎是我探亲时捎回来的,那会儿我与相公还未相识,他并没去过成……”

  “去过,我去过成都。”罗织金刚说几句又被李清截住,“既无丑事,何必遮掩?锦缎是她带回来的,但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成都,在成都住了一阵子,那时候娘子与我并不相识。此事与她不相干,你们不要牵扯她。”

  很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花月孝道是条汉子。

  “这么说,你是在那时候结识得绿蝉?”柳春风问。

  “结识?”李清赶忙解释,“我只是说我去过成都,并非说我与绿蝉相识,除非……”说到这儿,他微微蹙眉,似有犹豫,“当时,我住在一位老友家中,老友有一女儿,名唤飞夏, 相貌倒是与绿蝉姑娘相仿,年纪……可否告知绿蝉姑娘的年纪?”

  “十六。”柳春风道。

  “十六……”李清回忆着,“两千年飞夏刚满十四岁,岁数倒也对得上,可飞夏不聋也不哑,绿蝉姑娘却口不能言,飞夏是成都人,绿蝉我却听说是明州人,而且,飞夏的父亲对她管教甚严,怎会让她独自远行?再者,两年前,我是因病去成都求医,在我那老友家中住了三月之久。在这三个月里,我应老友之请,教授飞夏诗文。若绿蝉即是飞夏,那她又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出于这诸多缘故,即便她二人是同一人,我也是断然想不到的。”

  “可你也曾觉得绿蝉眼熟,当你得知绿蝉被害后,为何不向我们打听打听?她们万一是同一人呢?你从没想过么?”柳春风又问。

  李清面露愧色:“倒是有过这个念头,可……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惭愧。”

  “多一事,你指何事?”花月插言道,“是把绿蝉的尸体送回故土,是担心坏了你们的夫妻情分,还是为绿蝉偿命?”

  “花兄,”李清难掩愠色,“有话不妨直说,你怀疑绿蝉为我所害?”

  花月摇头:“我没有怀疑绿蝉为你所害,而是断定绿蝉为你所害。”

  李清恼火:“你休要诬陷……”

  “相公……”

  罗织金再次打断他,哪知李清厉声呵斥她道:“妇人家,休要多言。”说罢,又对花月道,“人命关天,你们若想给我定罪,得有罪证,除了绿蝉姑娘刚来玄周时,我买过两回她的花,后来,我再未与她打过交道。我听说,绿蝉被害时房门是反锁的,我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进到房中杀她?”

  花月看着他,片刻后,答非所问地念起一首诗:

  “荒郊古墓时时断,野水浮云处处秋。

  唯有河边衰柳树,蝉声相送到扬州。”

  一丝慌乱难以察觉地闪过李清的眼睛:“朱晦的《秋日送别》?”

  花月点头,继续答非所问: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无连生。”

  “卢照邻的《送二兄入蜀》,你念这些做什么?”

  “客从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又念了两句,花月停下来,冷冷看着李清的眼睛。那双因饱读诗书而明净、沉稳的眼睛闪烁着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诗与绿蝉的死有何相关?”

  花月冷笑,又念了几句: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这些诗与绿蝉的死有何相关,李先生,还没想起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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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击板散学

  ② 槐叶冷淘

  ③ 落花流水锦

  这三个注释待整理

  第171章 催命符(中)

  这些诗句柳春风听着耳熟:“唉,这不是思思背给我们听的那些诗么?”

  花月道:“没错,也是一溪雪最近几日下午教授学童的诗。 我们一直认为整条白马巷只有两个人未提及绿蝉死前几天的异常表现秦开花和李清。但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不,应该说,只有一户人家未提及绿蝉死前的异常,那就是李清一家。至于秦开花,她虽未说什么,但她的女儿秦思思却告诉我们了一个重要线索其他人所提及的异常都是绿蝉所表现出的异常,而秦思思告诉我们的却是导致绿蝉表现出诸多异常的异常。”

  左灵听得直皱眉,柳春风更是一头雾水:“啊?”

  李清知道这场雨躲不过,也不准备躲了:“还请花兄将话讲明白。”

  “好,那我就给你展开来讲讲。你刚才不是说杀死绿蝉需得近她的身么?但接近一个人不是非要靠两条腿。”

  “那靠什么?”

  “每日傍晚临放学前,你让学童诵读两刻钟古诗,把你想对绿蝉说的话藏在这些诗中,送进绿蝉的耳朵里,这便是你接近绿蝉的方法。”

  李清目露不解:“可绿蝉是聋女,你忘了么?”

  “她聋不聋,你不知道么?”花月反问,“假如她不装聋作哑,她怎么骗别人说她是明州人?假如我们早早听出了她的巴蜀口音,哪里还用得着槐叶冷淘和落花流水锦推断你与她的死有关呢?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她可真是煞费苦心。可你呢?从八月初八起,你一天一首离别诗去折磨她,让她回蜀地老家,让她哪来回哪去,让她不要踌躇不决,质问她到底走不走?催促她赶紧离开,莫问缘由,让她好去莫回头,这些诗就好比一张张抛向绿蝉的催命符。”

  “催命符?什……什么催命符?”老熊踉跄着闯进来,大着舌头问:“小婵她不是自杀么?”

  冲天的酒气吓柳春风一跳:“老熊?”他赶忙上前将人扶住,“你怎么喝成这样?”

  “绿蝉姑娘是自杀?”李清瞪大眼睛,吃惊不已。

  “对啊,自杀,你不知道么?”花月学他吃惊的样子,“你明知她万里迢迢来投奔你,却斥弃她于不顾。你明知她已有家难回,却赶她走。你知道她心性天真,喜好诗文,便以诗为刀,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扎,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甚至中秋也不肯放过她,告诉她,即便她马上离开,你也不会有半分悲伤、半分挽留。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殇。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多好的一首诗啊,于天光之下,于稚子之口,光明磊落,纤尘不染,就像……”花月侧目,目光落在罗织金身上,“就像罗先生的白衣裳一样,谁又能想到,这是最后一张逼死绿茶的催命符呢?”

  老熊听了个半懂,酒也醒了一半,他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出来的泪,咬牙问李清:“小蝉来悬州是为了找你,是你逼死了她?”

  “荒谬……荒谬至极!”李清憋红了脸,“秋日送别的古诗本就多,时下正值秋日,我应景教授学童几首送别诗,你便说我有意将这些诗读给绿蝉,说这些诗是赶绿蝉离开悬州,甚至说她为此寻了短见,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匪夷所思么?”

  柳春风也道:“是啊,花兄,即便李先生确定绿蝉就是飞夏,怕她给自己添麻烦、想赶她走,才故意教授这些诗让她听,那么,他如何确定绿蝉每天都会在学童读书那两刻钟内经过书塾?即便绿蝉恰好在这段时间内路过几次,听到过几句,那她为何会留意这些诗,又为何认为这些诗是读给她听、赶她走的?就算知道这些诗是在赶她走,那她不走不就得了,何至于寻死?”

  “问得好。”花月道,“也就是说,要想用那六首送别诗一步步将绿蝉送上死路,就要确保三件事:一,读诗时绿蝉刚好路过,且听到;二,知道那些诗是读给她听的,且明白意图是赶她走。三,赶她走这件事深深刺激到她,令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老熊心脏一疼,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地上。

  “确保这三件事倒不是不可能。”左灵接着花月的话道,“要想绿蝉听到诗,只需观察她的作息,只要她晚归时,恰好赶上学童读诗,就能听到。”

  “可每日傍晚学童读诗时间只有那两刻钟,如何确定绿蝉能在这两刻钟里路过?况且,送别诗只有六首,又如何让她在这六天的某一天或某几天准时路过?更别说天天准时路过了。”柳春风道。

  “那第二条就更难了,几首送别诗而已,她怎么会知道是读给她听的?”左灵又道。

  “第三条更怪,”柳春风接着道,“几首诗而已,她为何反应那么大?”

  “你问谁呢?”花月突然拉下脸。

  柳春风一愣:“啊?”

  “你自己没脑子么?整天问这问那。”花月冷冷反问。

  “我没……”突如其来的羞辱令柳春风语无伦次,“你才没……”

  花月言辞愈发刻薄:“没长脑子你开什么侦探局?照照镜子,你呆头呆脑的模样像个侦探么?”

  “干嘛这么说我?!”柳春风腾地红了脸“你才呆头呆脑!”

  突如其来的内讧让众人一脸发懵,左灵觉出些不对劲,可又不懂花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问他:“你犯病呢?”

  在这世上,老熊在乎的人不剩几个:一个远房老舅,快断气儿了,一个心上人绿蝉,已经断气儿了,唯一一个囫囵个儿的救命恩人,正在受辱。他气急,起身要跟花月玩命:“姓花的!你敢欺负我恩公……”

  “滚一边去。”花月扬手给了他一帽塌子,老熊当即就眼一翻,倒了。

  “老熊!”柳春风赶忙去探老熊鼻息,确定无恙,回身推了花月一把,“你别太过分!”

  哪知,被花月擒住腕子接着教训:“就过分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哈,人蠢还不让说了,凭什么?凭你不学无术?凭你那三脚猫功夫?凭你一顿饭吞八个包子?凭你睡觉流口水还是凭你怕鬼、凭你爱哭?”说着,他换只手抓住柳春风的胳膊,一拧,将柳春风拧成了个弯腰撅腚的姿势,抬腿在人屁股上了一脚,“说啊你,凭什么?”

  柳春风的少侠的尊严被当众碾成了豆腐渣,一股血气冲上头顶:“ 啊!!!”他大吼一声,挣脱桎梏,调头后退几步,死命拿脑袋朝花月撞去,“士可杀不可辱!!!”

  通!

  这一下子可谓稳准狠,花月只觉胸口一闷:“咳,咳咳,咳……”咳得他两眼发黑,险些死过去,而那颗凶巴巴的圆脑袋已经发起了第二次进攻,“柳……柳兄,”花月赶紧抬手将人拦住,“咳咳,柳兄,咳咳咳,饶命,我开玩笑的,开玩笑……”

  柳春风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连踢带踹,连拳带掌:“士可杀不可辱!”

  徒弟揍师傅,还是个未出师的徒弟,招招式式都是师父教的,自然是徒弟出一招,师父拆一招,比姑娘拆发簪还轻巧。幸好这师父懂事,中途假装失手挨了两脚、一巴掌,扯着嗓子求饶:“柳兄饶命!饶命……”

  柳春风虽是花拳绣腿,可也是正经八百的习武之人,日日晨练,一天不落,又看过那么些武侠画本,理论水平比他师父还高,又怎会察觉不出花月在放水?于是,他羞愤交加:“你看不起人!!”说着,后退两步,腰一弯,再次撞了过去。

  花月打心眼儿里想让哥哥再撞一回,再高兴高兴,只要哥哥解气,他宁可自己受罪。可心里这么想,身体却没反应过来,一闪身,躲开了。

  只见柳春风箭一般一头扎进花月身后的挂屏上,嗤啦从《风入松歌》上穿了过去,啪嚓一个五体投地,趴那了。(1)

  说时迟,那时快,柳少侠手一撑,脚一蹬,半个弹指不到,又站起来了。他忍着疼,噙着泪,腰杆挺得笔直,顶着歪一边的发髻,郑重宣布:“花月,从今往后,我们不是朋友。”说罢,扭头要走。

  “这就不是朋友了?”花月一把拽住他,言语轻巧,“柳兄,不至于吧,几句玩笑话而已,干嘛反应这么大?”他讨人厌地把脸凑过去打量,“啊?快哭了?”

  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实属少见。

  “松手,”泪快憋不住了,柳春风使劲绷直住下撇的嘴角,恨恨道,“松手。”

  花月就不松手:“你这个人怎么喜怒无常的?我到底怎么你了?”

  “你骂我!你怎么你了你就突然骂我?你还……你还……”柳春风气得嘴皮子打颤,“还恶人先告状!”

  “突然骂你?”花月做回忆状, “我怎么不记得了?”

  “都听见了!好好的,你无缘无故说……说我没脑子,还说我……”柳春风张不开口。

  老熊醒了,揉着后脑勺帮腔:“他还说你爱哭,怕鬼,花拳绣腿,一顿饭吃八个包子!”

  花月忍住笑:“哦,我懂了,就是说,我一直对你温言细语,突然恶语相加,让你受了……”他故意拖长腔,“刺激,对么?”

  “你明知故……”柳春风突然住了口,片刻后,脸上的羞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诧。

  左灵也愣住了,她从袖中掏出诗集,唰啦唰啦迅速翻看,几乎与回过神来的柳春风同时看向李清:“李清,你枉读圣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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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风入松歌

  西岭松声落日秋,千枝万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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