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正对一面透明玻璃墙,门与墙之间的空地上摆上沙发、茶几、饮水机和几盆绿植,当成了会客厅。玻璃墙朝南,正午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雪光混着阳光直直地穿透玻璃,汹涌而至,淹没了推门而入的一行人。玻璃墙向西,伸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左手边并排着九个房间,自东向西依次是:一个会议室、一个员工办公室、一个洗手间,三个录播间、一个直播间和一个杂物间,走廊的尽头是通往外梯的门,玻璃墙从会客室一路向西,直到走廊的尽头。
谢强拿来钥匙,打开了防盗门。众人进门,穿过会客厅,又拐进走廊,开始挨着房间找人。
会议室,桌下,椅下,没人。
员工办公室,桌下,柜子里,没人。
洗手间,隔间里,没人。
三个录播间,录播台下,没人
直播间,直播台下,导播隔间里的导播台下,没人。直播台下铺着一块墨绿色的地毯,和图书馆阁楼上的一模一样。临走时,柳春风假装无意地从地毯上踩过,确定了一件事:那不是一块地毯,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块,两块同样尺寸的地毯被叠放在一起。
储物间,大约三米见方,左右两面墙壁打着通天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播音器材,角落里堆放着杂物,根本没有藏人之处。花月踢开地上一个绊脚的电钻,嘟囔道:“邪了门儿了真是。”他走至窗边,拉开窗户,探身向外看,见广播站的每扇窗户顶端都伸出一个三四十公分的水泥窗挡,他看着隔壁窗挡上厚厚的积雪,“广播站除了这俩门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林波答道,“在会客厅。”
广播站的第三扇门也是找到魏艳才的最后一线希望,开在会客厅东墙上,遮在一块巨大的宣传板后面,通往六楼楼顶,六楼楼顶到七楼楼顶之间是一架铁梯。在曹二修的帮助下,花月小心翼翼地攀上铁梯,上到了七楼楼顶。站在楼顶边缘,花月用铁锹清理了广播站各个窗挡上的雪,九个水泥窗挡上除了雪以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又扶着楼顶护栏、绕着楼顶走了一圈,俯身检查了七号楼四周的雪面,完完整整,除了向南望去,一道雪裂谷蜿蜒至大门,所经之处裸露出红砖地面,仿佛剖开了惨白的皮肤,露出了的血色的肚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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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章里会提到四部小说《闪灵》(史蒂芬金)、《头号书迷》(史蒂芬金)、《黑猫》(爱伦坡)、《无人生还》(阿加莎),虽然只是顺口一提,但多少有剧透,再次跟大家说一声。
第214章 捉迷藏
“我就不爱看小鬼子写的东西,总给人一种吃饱了撑着的感觉。”花月趴在床上看《人间失格》,“大过年的,送人这种书,不是脑子进水就是心理变态。”他合上书,往床尾一扔,指点柳春风,“太稀,多钉点。”
虽说,在柳春风眼里,谁也干不出杀人放血的事,可一个大活人人间蒸发,想想,还是觉得得慌。于是,在花月的指导下,他拆下两条凳子腿,一头用美工刀削出一截把手,另一头密密麻麻地钉上小钢钉,做成了两根简易狼牙棒:“这玩意儿打一下不会出人命吧?”他右手持棒,试着拍打左手手心,“要不把钢钉换成图钉得了。”
“可以,”花月赞同,“换成图钉,再包上海绵。”
“.......?你讽刺我,我听出来了。”
“那打不死人还叫兵器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凶手死活,你可真行。”
“不是我管他死活,主要是我怕这东西落他手里,他不管我死活。而且,我怕打错人,或是一不小心失手把人打死,你说这算正当防卫呢还是过失杀人呢?万一到时候说不清楚,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故意杀人,那起步就是十年,算了算了,”柳春风把自己吓着了,“还是把钉子拔了保险。”
“看来你还没有又意识到敌人的可怕,以及咱们所处环境的危险。“花月坐起身,盘好腿,一脸严肃地拿起一个洗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闪灵》,看过没有?”
“看过,怎么了?”
“现在,咱们就身处《闪灵》那种大雪封山的孤岛模式,而且,孤岛上至少有一个疯子。知道杰克为什么疯了吗?”
柳春风想了想:“写小说累的?光工作不玩耍,杰克变成大傻瓜。”
“累的表现应该是疲惫,而不是疯狂。”
“那就是江郎才尽,写不出小说,急的。”
“江郎才尽是一两天的事吗?为什么平时不疯、偏挑那会儿疯了?
“为什么?”柳春风不明白。
“因为,他被自己内心的某些声音逼疯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邪恶的声音,让自己痛苦的声音。在人生的某一时刻,这声音的种子被有意或无意地种进心里,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生长,等到人生的另一时刻,它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心中发出声音。当然,发出的声音未必能被自己听到。当四周天地广阔、热热闹闹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可以忽略不计,可当人进入一个封闭、狭小又安静的空间、天地的边缘触手可及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为一个震耳欲聋的庞然大物,像个要冲破牢笼的魔鬼一样,在心中尖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就是为什么杰克突然疯了。”
电影最后杰克那张冻结实的脸在柳春风脑中闪过,他心一紧。
“这说明一个道理,知道是什么道理吗?”花月问。
柳春风摇头。
“说明,君子慎独。”
“……?这哪跟哪啊?”
花月道:“活学活用,有病就吃药,中药、西药、中西结合都无所谓,能治病就是好药。可惜了,这世上不欺暗室的君子还有吗?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起码我就算一个。更可贵的是,我还拥有与我这颗美丽心灵所匹配的帅气外表,你瞧我这长相,瞧我这身段儿,知道的,是我爸妈生得好,知不道的,还以为我是从画里跑出来的呢。最苦恼的是,外表出众心灵美就算了,偏偏我还才华横溢,啧啧,都说人无完人,可女娲娘娘是铁了心要把我往完美方向打造。老人家的心意我懂,可是可是,我今年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要这有这,要那有那,我多大压力呀我,我是‘众多冤家都难抛下,舍不得你也放不下他’呀!”
柳春风听得瞠目结舌: “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医学院心理学系荣教授每月一、二、三号在咱们学校心理诊所坐诊,你要不要去挂个号?”
“你才有病!”
“有病就吃药,不能讳疾忌医,这不是你说得吗?你得抓紧治疗,不然只能直接送安定医院了。”
花月叹气:“整个一对牛弹琴。”
“你才是牛!”柳春风不满,“答非所问,乱七八糟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想跟你说,暴风雪山庄是滋生、放大邪恶的地方,不疯的都能变疯,疯的只会更疯,况且,咱这连电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比《闪灵》那酒店更胜一筹,简直完美犯罪环境,最适合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或是临时起意杀人灭口什么的。”
柳春风忍不住往门锁上看:“越说越邪乎了。”
“你可以在战略上藐视,但必须在战术上重视。总而言之,咱们处境异常危险,疯子就在除咱俩之外那六个人之中林波,谢强,庄乐诚,杜美善,乌莹莹,曹二哥也不能排除可以是一个,也可以不止一个,这会儿啊,他八成正憋着劲琢磨下一个收拾谁呢?”花月看着柳春风手中的狼牙棒,“可你呢,不说怎么加强自卫,倒先给自己量上刑了。”他摊手,“不用给我,一棒子下去,我让丫脑袋成花洒。”
“不行,”柳春风把狼牙棒背过身后去,“听你这么说我更得把钉子拔了,你这人下手没轻重。对了,你刚才说憋着劲琢磨下一个收拾谁,什么意思?还会有下一个?”
“当然了,合着我刚才一通话全白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不觉得凶手一系列操作都很......”
“稍等一下,”柳春风打断花月的话,“你为什么称呼他 ‘凶手’?”
“那称呼什么?神秘人?”
“不是不是,我是说,魏艳才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称呼凶手为时过早,而且,说不定就没那个人,是魏艳才在恶作剧,和咱们玩捉迷藏呢。”
花月哂笑:“不是我瞧不起艳哥,你瞧他那蠢样,就算他敢恶作剧,你觉得他有脑子把自己藏起来吗?反正我觉得他凶多吉少,除非凶手留他还有用,才会不杀也不放,诶?你看过《头号书迷》没有?
“看过......啊?不会不会,”柳春风连连摇头,“你不听他节目,我也不听,林老师他们也不是他的听众。”
花月挑挑眉:“万一曹二哥好这口儿呢?”
“不可能!曹师傅天天听单田芳,况且,保卫室和楼上的控电室都查过了,没处藏人。”
“所以我认为他已然嗝儿屁了,那称呼凶手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说杀人容易抛尸难吗?那在孤岛上抛尸岂不是难上加难?基本等同于就地抛尸,这能抛哪去?”
“难,不代表不行,看过《黑猫》没有?”
“看过......啊?不可能不可能,人砌进墙里得多大一块啊,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
“死脑筋,想吃羊肉非得烤全羊吗?不能烤羊腿吗?”
“你是说......分尸?那也得用水泥吧?上哪弄那么多水泥呢?就算水泥提前准备好,那怎么搅拌?在哪搅拌?总不能徒手在地上搅吧?就算砌好了,大冷的天,一晚上也干不了吧!”
花月把吃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说你死脑筋你就往墙上撞。非得砌水泥里吗?那么多宿舍,那么多箱子、柜子、抽屉,甚至被褥,不能藏东西吗?咱们虽说逐个宿舍检查过,可也只是确定那些地方藏不了一整个人,不能确定藏不了零件,嘶”他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柳春风身后,“柜子门怎么开了?”
“啊啊!”春风吓得拔腿要跑,脚下一滑,来了个大马趴。
玩笑开大了,花月顾不上笑,赶紧扶人起来,柳春风站起身,骂他:“有毛病吧你!再开玩笑我跟你绝交!”
“别呀,开个玩笑就绝交,传出去招人笑话。”
“开玩笑不挑时候的嘛!“
“开玩笑还看黄历,那多没劲。”
“强词夺理!”
“对不起我错了。”花月绷住嘴,沿着嘴缝拉上拉链,抬手示意柳春风讲话。
柳春风狠狠给了他一个眼神杀,拍拍身上的土,坐回小马扎:“刚才说哪了?”
花月拉开拉链:“说到尸体藏哪。”又重新拉上。
“哦对,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挨着宿舍重新检查一遍?可不经人同意,破门而入已经很不好了,再翻私人物品,那成什么了。”柳春风犯愁。
“你看你看,说你傻你就流鼻涕。都说了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分尸呢?分尸可不比抛尸简单,咔嚓咔嚓一通剁,起码分六份吧?分好藏哪儿?不得溜门撬锁吗?撬了锁,还得搬运,还得藏,搬好藏好之后还得去趟图书馆装神弄鬼。一晚上的功夫干这么多缺德事,还一点儿破绽不漏,可能性微乎其微。别的不说,血迹怎么清理?”
“差点忘了!”柳春风猛然想起一件事,“直播间里多出一块地毯!”
“什么?”花月没明白。
“刚才去广播站找人的时候,我发现直播间里多出一块地毯来,就主播椅子下头那块,墨绿色的,跟图书馆阁楼上的一样。上学期,学校给图书馆换了一批地毯,多出几块来,几个社团分了分,广播站当时也抢到一块,铺在直播间里。我明明记得只有一块,但今天变成两块了,两块一模一样,叠在一起,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你说,多出来那块会不会是凶手专门从图书馆拿来的?为了......为了......”
“为了吸水儿?为了掩盖血迹?”
“万一呢?当时人多,我怕打草惊蛇,没敢提这事。”
花月回想着那块地毯:“咱们一会儿可以去检查检查,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分尸又不是拍蚊子,血流成河,可不是俩毯子能盖住的,就算盖得住血迹,血腥气也盖不住。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不管魏艳才现在是人是鬼,但一定是囫囵个儿的。”
“囫囵个儿......那还是没法藏,起码室内很难。”柳春风望向窗外,“雪地倒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可以把人砌进雪里。”
花月点头:“英雄多见略同。可我刚才在房顶上转着看了一圈,除了那条路,雪面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
“就是那条路我不放心,尤其宿舍楼到宿舍大门那段。”柳春风道,“早起见到那条路的时候,两边就已经被曹师傅拍成雪垛了,那里面要砌个人,根本不看不出来。”
“你怀疑曹二修?”
“不一定是曹师傅,因为曹师傅起床的时候那条路就已经在那了。假如那条路是凶手踩出来的,那从昨晚年夜饭散场到今天早上发现魏艳才失踪,夜里这段时间任何人都有机会去魏艳才房间里杀掉他,然后出去一趟把人埋雪里。至于怎么埋,我也想了,”柳春风细细地分析,“趁天黑,凶手扛着尸体从宿舍里出来,走藏尸的地方这地方在宿舍到图书馆的必经之路上。然后,他让尸体平躺或平趴在地上,头朝雪道,插进雪里。这样藏尸有两个好处:第一个好处是不破坏雪面,昨晚风大雪大,即便雪面上有一条尸体的隆起,过不了多久也会被新雪盖上,另外,因为风大,雪面上被吹出了一层一层的波浪,在众多雪波之中多出一道轻微的隆起很难被注意到;第二个好处是,尸体藏好后,顶多会挨着地面留下一个雪窟窿,新雪松软,八成连雪窟窿都留不下,雪塌下来直接就把雪窟窿盖住了。雪积这么厚,凶手知道曹师傅不会像平时那样把雪全铲了,而是像今天一样,只铲出一条路来,顶多把路拓宽,所以,他只需使劲把尸体往雪里推,让尸体离雪道越远越好,留足拓宽路面的空间,让曹师傅铲不到就行。而曹师傅拓宽道路的时候又顺手把两旁的雪拍瓷实,等于是帮凶手藏尸了。”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就解释了凶手为什么要去图书馆,”花月接着柳春风的话推理,“假如抛完尸就往回走,不就等于告诉别人尸体的位置了吗?所以,凶手必须朝远处走一趟,踩出一条路来,将藏尸的位置藏叶于林。”
两人对视了片刻,异口同声道:“走!”
第215章 前奏
“什么《闪灵》、《黑猫》,这了那的,满显你读过几本书。”
“那怎么办,显摆是我读书一大动力。”
花月和柳春风先是去广播站检查了地毯,又向曹二修借了两把铁锹,顺着雪道一通铲,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从宿舍楼一路铲到图书馆,也没铲出个所以然来。
还铁锹时,曹二修正站在保卫室楼上供电室的门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举着望远镜四处查看,腰里别着电棍、甩棍,脚下踩着除夕晚上的红色鞭炮碎屑,像个站在烽火楼上的哨兵,颇有些悲壮。见二人过来,便喊他们进门,嘱咐他们:“回了宿舍不要到……到处乱跑,尤其晚上,准备个尿盆儿。另外,门锁好,能不出门就别……别出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放心吧曹师傅,我们不到处乱跑。”柳春风答应道。
“我晚上去……去你们宿舍值夜,和杨老师一人把住一个楼梯口。这……这么大的雪,学校肯定得来人看看,今天不……不来,明天也得来,所以今晚是关……关键。”说着,曹二修开始分发武器一人一瓶辣椒水、一把强光手电、一个报警哨子和一根甩棍,“把……把棍子藏袖子里,其他揣兜里,别让其……其他几个看见。”
花月看着手里的家伙事儿:“二哥,你觉得凶手在他们几个里面?
“我觉得凶手不……不在你们两个里面。”曹二修道。
宿舍里冷的透心凉,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此时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钻被窝。可担心突发情况,准备随时开战或跑路,柳春风困到俩眼睁不开也不敢睡。他裹着羽绒服,羽绒服外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手握着甩棍,一手拿着高配烧饼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