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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5785 2026-07-22 04:35

  “还有谁接触过那坛酒?”

  “反正我没有。”

  花月上前照脑袋扇了叶一巴掌:“答非所问!”又一巴掌,“答非所问!”然后揪起耳朵往上提,“死了听不懂人话了是么?”

  “仙官饶命!仙官饶命!”叶疼的直咧嘴,“酒是冯霖的家酿,他有机会下毒!昨天冯霖有事耽搁不想绕远回家取酒,便让金铭将酒带去宴席,金铭也有机会下毒!冯霖与金铭是师生,他俩串通也不一定!还有还有……还有余祥,是他把酒坛子里的酒倒进酒壶的,他也有机会!仙官松手,松手吧!”

  花月这才松开他的耳朵,刚松开又想起什么,再次提了起来:“酒杯呢,还有酒壶,谁拿的?”

  “我我!是我!我拿的!”耳朵快被揪掉了,叶顺着劲就要起身,可又被花月一脚踹后膝盖上,“可是……是秦无忧让我去拿的,余祥可以作证,昨天我和余祥一同去赴得宴!”

  “你和余祥到的时候,冯霖和金鸣还没到对么?”

  “对对对!我们二人先到,过了一会儿金铭才到,最后来的是冯霖!”

  “花兄,快松手。”想起论辈分自己还得称呼叶一声姑父,柳春风觉得袖手旁观不合适,便上前拉架。

  花月松开手:“欠揍。就是说,”他总结道,“酿酒的是冯霖,带酒的是金铭,打开酒坛倒酒的是余祥,斟酒的是秦无忧,而酒器是你拿的,这样看来,你们都有下毒的机会,对么?”

  “对,可杀死众人的机会只有秦无忧才能制造。”叶捂着耳朵。

  “你指的是他设宴邀众人饮酒对么?”柳春风问。

  “不止如此,平日的酒宴都是想饮便饮,即便有毒,也不会全部中毒。这次宴席伊始秦无忧就起身敬酒,这才令众人全部毙命。”

  “敬酒的由头是什么?”

  “感谢众人的关照,乞求我的宽恕,唉!谢意与歉意谁会提防,真是蛇蝎心肠!”

  自始至终,叶没提过宋清欢,花月觉得纳闷,便问:“酒宴一共几人?”

  “五人。”

  “可案发现场还有一个人,此人酩酊大醉,被悬州府的官差当做凶手关进了大牢。”

  叶惊诧道:“是谁?”

  “宰相宋彦之子,宋至。”

  “这怎么可能?”叶大惑不解。

  “宋至不是受邀宾客么?”

  “不是,不过……他来过。”叶摇摇头,“或许是天命吧,让那纨绔小儿逃过一劫。”

  “何意?你那天见过宋至?”柳春风问。

  “见过。举杯之际,宋至闯了进来,醉醺醺的,看样子是喝多了酒来耍酒疯。他问秦无忧为何要与他争夺一个名叫许杏儿的舞姬,被秦无忧冷言讥讽气走了。这宋至真是邪门儿,”叶叹道,“前几年,他相中了歌妓白杳杳,可那白杳杳看不上他,跟了虞山侯冯长登,没过多久冯长登便死于非命。后来他又向歌姬许杏儿献殷勤,许杏儿也看不上他,这才刚跟秦无忧走近乎,秦无忧也死于非命,呵,真是个扫把星。”

  “你说谁扫把星?”好友被骂,柳春风不乐意了,“我可听说宋至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好些贤淑的小姐倾慕他呢!”

  叶困惑地问道:“仙官,你我所说的宋至是同一人么?”

  “当然是了!大周翰林画院艺学,悬州才子,宋至,宋清欢。”柳春风郑重报上好友的大名,“不只有许多小姐倾慕,他人品贵重,连当今皇帝都很器重他呢!”

  哪知叶噗嗤一声笑了:“陛下怎么可能器重他?”

  “陛下的亲兄弟瑞王和他是好朋友,如若不是器重他,能让他和自己的亲兄弟亲近么?”

  “我看是陛下拦不住吧,”叶难掩鄙夷之色,“不过,这二人倒是一路货色,一个花拳绣腿,一个不学无术,一个臭名昭著,一个来路不明,两个令人避之不及、难登大雅之堂的丑角。”

  “你说谁来路不明?你才是丑角!你你……”柳春风气得脸红。

  “叶驸马,”花月打量着叶,“你很嫉妒这两个难登大雅之堂的丑角吧?尤其那个来路不明的瑞王,毕竟,即便你攀上了郡主,你也不姓刘。”

  对刘家的人,叶可谓又爱又恨,荣耀是他们给的,有了他们做靠山,自己方可一呼百应,可耻辱也是他们给的,没了他们,没了驸马的头衔,谁又把他放眼角呢?生前压他一头便罢,死后还逃不过他们的阴影,他一时愤愤道:“我不是嫉妒,而是不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花月听罢哈哈大笑:“啐!你可真够不要脸的,这句话也是你配说得?自古振臂一呼者都是揭竿而起,没见过上门当女婿的。揭竿而起是英雄,你放下碗骂娘连好狗都不算,瞧你一副便宜没占足的模样,是恨刘家人只纳你做女婿、没给你改个姓、没把皇位传给你么?”

  若不是人死之后无血色,叶驸马的脸准得臊成猪肝色:“我无兵、无马、无家族撑腰,除了依附郡主还能如何?我站得稳,才能大庇天下寒士,为他们遮风挡雨,助他们一臂之力登上庙堂造福苍生,吾心与杜工部相通……”

  “放你娘的屁,你还敢提杜工部,”花月撸袖子骂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另一只耳朵也揪下来,然后把你眼珠子也抠出来当泡儿踩?就是因为你这类唯利是图、恬不知耻、巧言令色的小人得势,才令君子无处容身。若不是有你,杜工部也无需广厦千万间,天下之士自能安居乐业。所以,你死,便是造福苍生。”

  叶笑了:“仙官英明,我承认,我是个可鄙可憎的小人,可那又怎么样?士子们不这么认为。他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于是,他们信我,敬我,仰仗于我,听命于我,在我死后还会哀悼我,颂扬我,我会流芳百世。宋清欢与我相反,他是个真君子,这我也承认,可那又怎么样?整日与伶人、舞姬混在一起,连秦无忧这种下等人都不屑与他为伍,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无甚区别,所以,做君子,有什么用呢?”

  第243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二

  “不错,我是下等人里的下等人。”秦无忧一身白衣,立于堂下,如芝兰玉树,“但也好过上等人里的下等人。”

  “你能确定宋至与此案无关么?”

  “说真的,宋清欢这人,我挺烦他的。”秦无忧皱眉,“长得不如我俊,琴艺不如我好,诗文不如我风流,至于画艺,也就那样,人还缺点心眼儿,怜香惜玉更不如我,哪哪都不如我,可老天爷愣是让他托生在金窝银窝里,而我呢,却连盖个草窝的力气都没有。他整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惹得祸不比我少,可也没见他那宰相爹爹和他那桂山上的兄长把他扫地出门,我爹却自幼就把我卖了,就为了换几斤稻米。”

  “人各有命,你也不能因为这个烦别人吧,你这叫嫉妒,是小人之心。”

  “哦,不给我好命,还想让我当君子,就好比,让我当叫花子,还让我宁死不食嗟来之食,仙官,你不觉得这有点儿过分么?如若这是天意,那老天爷真是个欺软怕硬的混账玩意儿。”

  “言之有理。”花月点头。

  柳春风看他一眼,示意他别捣乱,又对秦无忧道:“你说清楚,你能不能确定宋至不是凶手?”

  “哎呀,”秦无忧捏了捏印堂穴,“我真挺烦他的,一个废物,若是再配上个小人心性,那妥妥就是一个上等人里的下等人,还不如我呢,老天爷也就还算公平。可是呢,宋清欢偏偏是个君子,你说气不气人?”

  “你别答非所问,”柳春风再次重复道,“我在问你,宋至究竟有没有机会下毒?你能否确认宋至不是凶手?”

  “我这人身子虚,站着说话心慌,仙官,“秦无忧道,“我能坐下说么?”

  柳春风搬来一把椅子给他:“坐吧。”

  秦无忧坐下,翘上二郎腿:“仙官,说了半天,我口渴,给我倒杯茶行么?”

  “等着。”柳春风给他沏了杯鬼差刚从东市买来的龙井,送到他手上,“给你。”

  呼

  秦无忧吹了吹茶水,白气飘摇散去,又聚拢:“仙官,有点心么?”

  柳春风刚坐定,又跑去给他拿西市的点心:“能说了么?”

  秦无忧咬了口点心:“这点心真不错,再去给我切个果盘……诶你干嘛!”

  不等他说完,花月就走上前去,左手端走点心,右手端走龙井:“麻烦你站起来一下。”秦无忧刚抬起屁股,花月一脚将椅子踹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茶水点心在面前摆好,端起茶盏,咂了一口,呸出茶叶,“问你什么答什么,不然揍你。”

  “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遍啊,”柳春风强调,“你为何认为宋清欢不是凶手?”

  秦无忧怕挨揍,老老实实道:”照理说,我这么烦他,就该趁这个机会给他扎扎针,不害死他也得给他添点恶心,可是呢,嗨,我这小人之心没修彻底,算了,替他说句话吧:宋清欢不可能是凶手。那日,我正巴结达官显贵敬着酒呢,他跑来搅局,非说我跟他抢女人,净耽误事儿,我说了些刺耳的难听话把他轰走了。我记得,当时他拉拉扯扯不肯走,把我的酒杯里的酒都晃洒了,或许冥冥中老天爷想借他之手来救我,可惜呀,没救成。”

  “酒又满上了么?”柳春风问。

  “满上了,我记得是……”秦无忧回忆着,“是余祥给我满上的。”

  “叶十分肯定地说凶手是你。”花月开始挑事,“因为,若非你举杯邀众人共饮,众人便不可能全部中毒,这话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啊?我还说他是凶手呢。我看他就是杀了人心虚,慌着栽赃陷害,都死了还是不改欺软怕硬的臭德行,挑着我这个下等人软柿子捏。”秦无忧道,“我为何邀众人举杯,还不是为得罪叶的事道歉?我为何道歉,还不是冯霖劝我别得罪叶、说叶和太后沾亲带故?”

  “叶是澜阳郡主的驸马,澜阳郡主只不过是皇帝二叔的远方表侄女,得罪他又能如何?”柳春风道。

  “仙官不懂人间事,”秦无忧摇摇头,“在人间,官大一阶压死人,我与叶之间又何止一阶啊!在太后眼中,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不过是金銮殿的一片瓦微不足道,可再微不足道,它也是金銮殿的瓦,这一片瓦掉下来,对我们这种下等人里的下等人来说就是泰山压顶。坊间不但传说太后极为待见澜阳公主,还曾将女儿许配给自己的亲儿子瑞王刘纯凤,结果那小娘子看不上瑞王,这才解除了婚约。”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花月打听。

  “就去年的事,那小娘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嫁,闹得可大了。”

  “不应该呀,”花月听得津津有味,“我听说瑞王可是一表人才,别提多招姑娘待见了。”

  “什么一表人才,就是个拈花惹草、游手好闲的绣花枕头,哪个正经女子能看上他呀。”秦无忧接着道,“话说回来,虽说人不怎么地,而且来路不明,可人家毕竟是皇帝、太后的宝贝疙瘩,皇帝和太后都不嫌弃的东西,你敢嫌弃?还能退婚不掉脑袋?这能是一般关系?你想想……”

  “想什么想!”瑞王殿下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柳判,”花月在一旁憋着笑,提醒他,“失态了。”

  “这位仙官为何动怒?”秦无忧瞟柳春风一眼,阴阳道,“难不成瑞王经常给仙官烧香上供?”

  “你少管我闲事!你听好了!”柳春风喝道,“瑞王还没有订过亲,更没被退过亲,瑞王也不是绣花枕头,他绝顶聪明,还会断案,相中他的小姐多了去了,能从悬州一直排到洛阳,再拐个弯排回来!还有……”他气得头蒙,扶住桌子,“还有,瑞王也不风流,他从小到大就……”他脸一红,声调也降了下来,“就倾慕过一位小姐,姜大学士的孙女,姜敏真小姐。”

  花月一愣,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柳春风没工夫搭理他,继续为自己正名:“可瑞王自知一事无成,都不敢和敏真妹妹说话……”

  “什么敏真妹妹?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花月急着问。

  “你又没问过。”

  “这么大的事,我不问你就不和我说么?我可是什么事都告诉你。”

  “那又不是我让你告诉我的……”

  “我说二位,”秦无忧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们道,“审完再聊行么?”

  柳春风这才坐下:“那你接着说。”

  “我……”秦无忧想了想,“我说哪儿?”

  “你说冯霖让你别得罪叶。”还是花月记性好。

  “啊对,冯霖让我服个软,我想了想,也对,千错万错都是下等人的错,说破大天来,上等人就没有不对的时候,有机会给上等人服软,那是我的福气。我这人就这点好,但凡能退一步息事宁人,绝不进一步惹事生非。但凡有机会赔不是,绝不为自己辩解。可是,二位仙官,这杀人的罪我可不能认啊!我秦无忧这辈子虽说缺点儿骨气,可从来不缺德,杀鸡我都怕造孽,别说杀人了。还望二位仙官明鉴,还我个清白,我还指望投个好胎、下辈子享福呢!”

  “你怀疑冯霖是凶手?”柳春风问道。

  “不不,没有证据我不能胡说。我没说冯霖是凶手,我的意思是,你们怀疑我还不如怀疑冯霖,是他酿的酒,他组的局,他的嫌疑自然最大。”

  “冯霖没有在酒坛中下毒。”花月道,“据你与叶所言可以推断出,宋清欢是在你们中毒身亡后回到现场,喝了坛子里的酒,若是坛中有毒,他早就一名呜呼了。”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爱谁谁,反正不是我,我就知道我有下毒的机会,可没杀人动机,我指着他们照应,还打算糊弄他们些银子自己开家乐坊呢。”

  “他们几个人里,你认为谁有动机?”柳春风问。

  秦无忧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四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可他们之间具体有什么仇恨,恨到同归于尽,我就不好说了。”

  “怎么不是好东西?展开说说。”花月道。

  “比如那个金铭,明明出身寒门,却帮着那些权贵欺负和自己一样的寒门学子。他文章写得确实好,能靠一支笔颠倒黑白,一首好诗他能贬得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他却能捧成佳作,一个草包他能捧成才子,而一个才子他又能指鹿为马贬成草包。都说执笔如执剑,若这剑锋指向贫弱无辜,那与盗匪何异?这世间之人十有八九人云亦云,遇事图个乐呵,是黑是白又有几个人愿意费功夫去分辨呢?据说,前段时间,金铭笔伐一个秀才抄袭叶驸马的曲子词,那秀才喊冤,最后一气之下寻了短见。再说冯霖,看似德高望重,其实就是个老不羞。他靠自己那点威望带着金铭这种想在官场攀爬的斯文败类给权贵捧臭脚,就连叶那笔破字都能被他们吹出花来,还有脸四处给人题字写匾,前段时间还攀上雁山,将人见人嫌的那笔破字刻于山石之巅,混迹于诸多高士名家的墨宝之中,好比蚯蚓扭于蟠龙之前,哎呦,”秦无忧拍拍自己的脸,“我都替他臊得慌,我就奇了怪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甚至怀疑,这次就没有人下毒,完全是山神降罪。”

  柳春风信鬼神,他认真地问道:“若是山神降罪,也不该连你一起惩罚呀?”

  “急了呗,爱谁谁,全弄死再说。”秦无忧道,“仙官,你是没见那笔破字,改天你去见识见识,你就能明白山神为什么大动肝火了。”

  “叶呢,他怎么不是好东西,接着说。”花月道。

  “叶驸马,呵,我都不稀得说他,酒囊饭袋一个,还是个软饭袋,却偏偏喜欢附庸风雅,喜欢在读书人里面呼风唤雨,拉一帮软骨头的书生给他搽脂抹粉,好让自己在一众朱紫之中不显得那么卑微滑稽。前段时间太后过寿,他听说太后想听曲儿,便打通关系让我去太后的寿宴上唱一首他填的醉花阴……”

  “是那首‘雨霁风摇塘畔柳’么?”柳春风一时嘴快。

  “对……诶?仙官,这你也知道?”秦无忧惊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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