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五
“若必须说一个的话……”金铭犹豫道,“我怀疑冯郡马。”
“为何是他?”柳春风问。
“因为只有他敢视人命如草芥,”金铭道,“别人没这胆子。”
“没这胆子……”花月玩味着这句话。
“他胆子大是因为因为有皇家的庇护吗?”柳春风问。
金铭反问道:“敢为所欲为的人哪个不是因为有人撑腰?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与那草芥一样,哼,也只能死一次而已。”
“视人命如草芥,也不一定见人就杀,为什么是你们而不是别人呢?”花月道,“是因为罗秀才的事么?”
“看来仙官都知道了。那我便直说了,我们几人知道叶郡马是个草包,所以他要杀人灭口。只是……”金铭皱眉,“只是有几点说不通:其一,知道叶郡马是草包的又不只我们几个,为何单杀我们?其二,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就算我们告诉别人他是草包,他害死了罗秀才,又能怎么样?难道只有罗秀才一个人吗?以前就没有赵秀才,钱秀才,孙秀才?他为何单单害怕罗秀才的事情被人知道?其三,就算他要杀人,何必自己动手呢?其四,也是最难说通的。叶郡马是个惜命的人,他的死绝无可能是同归于尽。如果确是他在酒宴上下毒,那他自己肯定会避开毒酒,他的死一定是误杀了自己。我回想宴席的细况,酒具是他准备的,在酒具上下毒是他唯一的下毒机会,他有两种方法在酒具上下毒,一是把毒下在酒壶里,二是把毒下在酒杯里。前者会害死他自己,所以他只能在酒杯上下毒,那么,唯一避开毒酒的机会就是不在自己的酒杯上抹上毒药。因此,导致他中毒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拿错了杯子。可这也说不通,因为至少有一只杯子无毒,可那只无毒的杯子被谁用了?所有人都死了,假如毒在杯子里的话,那就说明所有杯子都有毒,可有机会接触所有杯子的只有叶郡马一个人,他是不可能给自己下毒的,这样来看,那毒药就不是在酒具上,可若毒药不在酒具上,下毒的人又不可能是叶郡马,那会是谁呢?”金铭皱眉摇头,“说不通,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如果不是杀人灭口,而是复仇呢?”花月提醒他。
“仙官说得极有道理,”金铭道,“这也是我的第二个猜测,那就是有人要为罗秀才复仇,为了复仇不惜同归于尽。若果真是为了复仇,那一切都好解释,除了一个问题:谁有复仇的动机?”
“那你觉得谁有动机?”柳春风问道。
金铭摇头:“谁有复仇动机不好说,不过排除没有动机的人很简单。首先,叶可以排除,他是害死罗秀才的罪魁祸首,不可能为罗秀才复仇。其次,冯大人可以排除,冯大人胆小惜命,做不出同归于尽的事。我自然也可能排除。”
“为什么?你也惜命?”花月问。
“我堂堂大周状元,春风得意,前程光明,我何必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把自己送上死路呢?”金铭反问。
柳春风登时觉得他面目可憎:“既然素昧平生,罗秀才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为虎作伥将他逼到死路上?”
“我………”金铭一时语塞,“我也是无奈,我……”
“没错,你害罗秀才,确实是出于无奈。”花月替他说道,“因为,虽说罗秀才与你并不相识,可他挡了你的路,挡在了你的大好前程上。你若不为虎作伥,若不讨好叶,你的前路便不好走,甚至走不通,所以,在得罪叶与戕害罗秀才之间,你必须选择后者,大好前程等着你呢,你怎能眼看着不往前走呢?只是可怜了那罗秀才,或许到死都没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所有的罪过不过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诶?状元郎,我请教你,这是不是就叫‘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呢?”
“你枉读圣贤书!”柳春风拍案而起。
“人家怎么枉读谁圣贤书了?”花月按他坐下,“人家是状元郎,人家刚刚不都说了么?人家春风得意,前程大好,真正枉读圣贤书的是那个罗秀才……”
“歪理!你怎么替他说话?”柳春风不满道,“圣贤没有教他害人,他去害人,他没有听从圣贤教诲,就是他枉读圣贤书!”
“柳判,这就是你不对了,”花月道,“所谓圣贤书,著书者为圣贤,并非读书者为圣贤,你凭什么要求读书者有著书者之德呢?更何况,圣贤书又不是治病的药方,服下之后能令缺德之人道德圆满、能令没良心的人长出良心,那又何来枉读圣贤书一说呢?我说得对吧状元郎?”
金铭尴尬不语。
“言归正传。”花月继续道,“刚才你说,可能为了罗秀才与众人同归于尽的不可能是叶,因为他是罪魁祸首,不可能是冯霖,因为冯霖惜命,也不可能是你,因为你也惜命。也就是说,若杀人动机是复仇,那么你怀疑秦无忧和余祥是凶手,对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清楚他二人与罗秀才有何瓜葛,只是觉得……只是觉得……”金铭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只是觉得,”花月看着他的眼睛,“这两个人的命没有那么金贵,一个弹琵琶的,一个跑江湖的,能和你们几个同归于尽,是他们赚到了,对么?”
金铭看着他,一时想不出能为自己粉饰的话来。
见他默认了,柳春风心中冒火:“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瞧不起江湖人?!”
“仙官言重了!”金铭面红耳赤,“我只是一个寒门书生而已,活在这世道,我也痛心,我也恨,可我无奈啊!”
“这世间没有无奈,只有选择,为虎作伥便是你的选择。”花月冷冷道,“其实,你和叶一样,视人命如草芥,唯一不同的是,他已攀得高位,他有胆量待人如草芥,而你尚在攀爬之中,还没这胆子。倘若有一天,你站上高位……”说到这,花月笑了,“差点忘了,这是地府。有时候吧,还别不信邪,柳兄,《西游记》上你最喜欢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天地必有私。” 柳春风一字一字念道。
第247章 第六回 真相大白 虚惊一场
“冯霖可以排除。”柳春风道,“毒肯定不在酒坛子里,不然清欢早就一命呜呼了。”
“叶也可以排除。”花月道,“金铭分析得有道理,假如他下毒,那必然下在酒杯上,也必然有一只酒杯没有毒,可现在所有杯子都有毒,叶又不可能毒杀自己,所以,下毒的人不是他。
“还剩下三个,这三个人里面有凶手,也有受害者。凶手在隐瞒罪行,受害者在隐瞒自己的被杀的原因,他们都在撒谎,可又都不像在撒谎,哎呀,”柳春风抱住脑袋,“真真假假的,从哪里下手好呢?完全没有头绪。”
“急什么,猜不出真假便不猜。”花月咂着龙井,赞道,“这地府的茶水可不输人间。”
“你当然不急了,清欢又不是你的好朋友,哼。” 柳春风嘟囔。
“说得也是。”睡梦中花月被柳春风拉来地府帮忙,算了算,此时又是一个人间的夜晚,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你先忙,我补个觉。”
“清欢不是你的朋友,那我也不是啊?竟然说这种话,真没义气,哼。”柳春风接着嘟囔。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除了我哥,爱谁谁。”说罢,半晌没听到动静,花月眯起眼睛偷瞧,见柳春风正竖着眉毛怨怨地盯着自己,他忍着笑又把眼睛闭上,“除非你给我当哥。”
“可是我比你年长,给你当哥不合适,要不……”为了救好友性命,柳春风心一横,“哥!”
“别别别别别,”花月吓得噌地一下坐直了,“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反正你比我年长,喊你一声哥我也不亏。不过,”柳春风跟他商量,“我只能私下里喊你哥,你可不能说出去,让我哥知道就麻烦了。你说接下来这案子怎么办?哥。“
“啊!”花月捂住耳朵,“我警告你啊,别乱喊,那个……你刚才说这三个人的话真假难断是吧?既然真假难断,那别不急着去断真假,改去分析他们这些话的目的,通过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来推断他们的身份。”
柳春风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一个人话可以骗人,但他的此番话的目的很难骗人。”
“可是……怎么知道目的是什么呢?”
“那便想想,听罢他们的话,咱们往哪想,就像西风吹旗子,旗子会向东飘一样。”
柳春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先从谁开始呢?”
“自然是从最掩饰不住目的的蠢蛋开始。”花月道。
“最掩饰不住目的蠢蛋……”柳春风思索了片刻,“叶?他似乎认准了秦无忧是凶手,可又说不出合理的杀人动机。”
“没错。他断定秦无忧是凶手的理由是,秦无忧是个疯子,这不屁话嘛。”
“确实荒谬。”柳春风回味着叶的话,“明明所有人都有下毒的机会,可叶句句指向秦无忧,似乎他十分有把握凶手就是秦无忧。既然这么有把握,他就该给出令人信服的动机,可他又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动机,这说明……说明他不敢说出真正的动机。”
“就是这个道理。”花月接着柳春风的话分析道,“既然叶不是凶手,那么他就是受害者。假设一个人是受害者,现在他急切地想要凶手就地正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来坐实凶手的身份。可他宁可让凶手有机会逃脱,也不敢说出凶手的杀人动机,你说,这是为何?”
“因为那个动机会让别人知道他该杀。若是他该杀,凶手就是替天行道,会因这个动机而减轻甚至洗清罪孽,最终下地狱受罚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没错,换句话说,凶手是在复仇。”花月道,“而且,根据另外四个人所说,凶手应该就是在为罗秀才复仇,惩罚那些害死罗秀才的人。除了叶以外,每个人都怀疑此案与罗秀才相关,叶却避而不谈。”
“可有一点我不明白,叶怎么就这么肯定秦无忧是凶手?”柳春风问。
“那一定是有了什么一目了然的证据,而且,这证据是在死后才看到的,若生前就知道秦无忧是凶手,他就不喝那杯毒酒了。”花月道。
“死后……孽镜!”柳春风心中一亮。
花月点头:“我猜叶就是在孽镜中看到了秦无忧与罗秀才的关系,所以才明白过来此案是秦无忧在为罗秀才复仇。”
”可孽镜中的东西每个人都能看到,为何别人没有怀疑秦无忧呢?”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罗秀才。”。”
“也就是说,”柳春风总结道,“这五个人可以分为三类:一,凶手;二,没见过罗秀才所以不知道谁是凶手的受害者;三,见过罗秀才并猜出秦无忧就是凶手且想办法让我们认为秦无忧是凶手的受害者,对么?”
“没错,这三种人在受审时会有三种不同的目的。”花月道,“第一种,凶手,他已然复仇成功,按说只要把这次堂审糊弄过去,就万事大吉,但他忍不住多说,因为能让凶手搭上自己也要除掉的人在凶手眼中一定是罪不容诛,死上千百次都不解恨,所以,他不会错过送这些人去无间地狱的机会,他会主动提醒判官其他几人的罪行,但又不敢明说,因为,他不确定案件查清后是否要为自己的毒杀行为受过;第二种,怀疑凶手在复仇,但对凶手的身份毫无头绪,只好凭空猜测,一边尽力让判官相信自己不是凶手,一边尝试为判官提供找出凶手的线索。他们不会像叶一样如同有了确凿证据一般断定某个人就是凶手。另外,对他们来说,重点不是提供线索帮判官破案,而是证明自己不是凶手;第三种就是叶这样的,他所说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们认为凶手是某个人,同时隐瞒自己的罪行。”
“嗯……这么说得话,秦无忧确实符合凶手的特征。他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我们凭借他的证词几乎可以完整拼出罗秀才自杀的故事。”柳春风试着把每个人放到合适的位置,“叶可以严丝合缝地归到第三种。剩下的冯霖、金铭和余祥对上了第二种。对么?”
“不对。其中一个人你放错了地方。”
“谁?”
“余祥,他和叶一样,见过罗秀才。”
柳春风不解:“若是他见过罗秀才,不该和叶一样能猜出秦无忧是凶手么?可他并没有急切地让我们觉得秦无忧是凶手。。”
“是么?那你再回忆回忆,在你问他怀疑谁是凶手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柳春风回想着,“说他不知道谁是凶手,但觉得秦无忧不是凶手。”
“那他认为秦无忧不是凶手的原因是什么?”
“是……”
“是其他人都参与了戕害罗秀才的事,”花月替他说道,“只有秦无忧没有参与,所以,其他人都是坏人,只有秦无忧是好人,好人不会杀人,所以,秦无忧不是凶手。”
“谬论!”柳春风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不,这不是谬论,他的话可以用来证明秦无忧不是凶手,不是害死罗秀才的凶手,换句话说,秦无忧是最有可能为罗秀才复仇、毒杀众人的人。”
“这小贼还真是……诶?不对呀,”柳春风突然想到什么,“他说他没见过罗秀才,当时他在扬州,等他回来的时候罗秀才早就死了。”
“他说这次没见到罗秀才,却不敢说从未见过罗秀才。”花月提醒他道。
“你是说他和罗秀才曾经见过?”柳春风问。
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始梳理罗秀才之死:“首先,叶拿着罗秀才的词说是自己的,反诬罗秀才有抄人文章的前科。接着,冯霖和金铭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最后,罗秀愤恨自尽。这整个故事你不觉得缺了点什么么?”
“缺了……缺了开头,故事没头没脑的!”柳春风恍然大悟,“罗秀才是怎么认识叶的?词又是怎么到叶手里的?”
“聪明。”花月道,“还记得提起余祥的时候秦无忧是怎么说的么?”
“说他坑蒙拐骗,专挑朋友下手……噢我懂了,”柳春风拳头握成沙包,“可恶!”
花月朝椅背上一靠:“妥了,案子破了,你的好朋友清欢有救了。”
“这怎么能算破案了呢?”柳春风道,“这些都是咱们的推断,要怎么让秦无忧承认是他下毒呢?”
花月反问道:“你说秦无忧为何不敢承认自己下毒?”
“嗯……应该是怕因为害人性命而受罚。”柳春风面露愧色,秦无忧在替天行道,可现在他却要送一个替天行道的人去受罚。
花月看懂了他的心思,便笑着逗他:“一边是自己的好友,一边是嫉恶如仇、替友人复仇的好人,哎呀,必须二选其一,这不是让咱们柳少侠作难嘛,是为自己好友洗清冤屈呢,还是让好人好报呢?”
“亏你还笑得出来。”柳春风埋怨道。
“为什么笑不出来?”花月问他,“罗秀才虽是自寻短见,可也是被那些人合伙害死的,他们不算罪大恶极么?不该死么?该死的死了我不该笑么?”
柳春风一愣:“那倒是应该的。”
花月又问他:“在罗秀才之前,你猜还有没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秀才?”
“哼,保不齐。”
“那这四个害人精是不是人间的祸患?”
“嗯,是。”
“那你说孽镜为什么没有照出秦无忧毒杀四人的罪孽?是孽镜不认为这是罪孽,还是孽镜老糊涂了?”
“肯定孽镜不认为这是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