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你们这群文官除了偷奸耍滑、结党营私,还有什么能耐?”严氏一句话把仇恩噎了回去,再次将话锋转向乐清平,“都说乐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你倒是查查,六年前是谁给辽狗通风报信,害得我夫与我儿枉死沙场?没本事调查案子,倒是有本事欺负寡妇!”
乐清平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老嫂子,正是因为冯兄和书捷功勋卓著,我们才要弄清棺中有没有赃物?若赃物已被取走,证明凶手已携赃款潜逃,若赃物还在,那就得..就得..”
仇恩难以启齿,乐清平接话说道:“那他很可能还在侯府,届时难免再次打扰夫人清净。”
“怀疑他逃了,你们就去发海捕文书,担心候府藏的人,尽管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为何非要开棺?我儿赤身裸体被你们验了三日,末了,一点体面都不能给他么?”
“冯夫人,该说的都说了,再不让路,乐某可要得罪了。”
乐清平话一出,罗雀、杨波等人唰地利刃出鞘。
“我看谁敢?!”
严氏将凤嘴刀横在身前,十几抬棺的冯府护卫也不加迟疑地亮出了兵刃,他们身后是一片女人的惊惧之声,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
灰云压顶,天地间仅剩了那条黑色长龙。
大雪如席,似乎要将众人吞掉,烈风哀嚎,吹得铭旌砰砰作响,给严氏呐喊助威。
“花兄花兄! 是不是要动手了?”看了十来年的小画本,总算要实战了,柳春风半是紧张,半是兴奋,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氏手中的凤嘴刀。
“一个老太婆而已,你哆嗦什么。”
“你莫要轻敌,那些护卫凶巴巴的,一看就不好惹,况且,这几里路上都是冯家人。”柳春风严肃地提醒花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懂不懂?你怎么还不拿好剑?”
在柳少侠的专业敌情分析下,花月只得乖乖拔出剑,摆出一个凶猛的造型。
咕噜。
“花兄,我肚子饿了。”
“饿着肚子打架,一会儿没力气了怎么办?”
“我这把剑是上古神剑,得吃饱了才挥得动。”
“你那把重不重?咱俩换换行不行?你力气大。”
“我..我第一次打群架,怪紧张的。”
“黑咕隆咚的,这些人长得都差不多,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要不,一会儿你打谁?我就跟着你打谁?”
......
花月只觉得耳边哇啦哇啦聒噪个不停,听得他直想在耳朵眼儿里塞上棉花,可逐渐亢奋起来的柳少侠根本留意不到花月目中的“求你闭嘴”。
“瞧见棺材后头那俩女人没有?”花月试图通过转移柳少侠的注意力来让他安静下来,“高个子那个叫迟霜,冯家长媳,矮一点的叫秋萤萤,冯长登的妻子,站在她俩中间的那个小不点儿名叫冯金刀②,是这老太婆的孙女。一会儿打起来,你就将那小孩儿掳来,保管那老太婆立马歇菜。”
“欺负妇孺?”柳春风一愣,随即斩钉截铁,“我不干。”
“你懂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总比一群人打得头破血流要..”
“奶奶!”
一个稚嫩而响亮的童声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循声望去,说话的小孩儿正是严氏唯一的孙女冯金刀。
冯金刀刚满五岁,用两只小手扒住棺木的边缘,踮起脚尖,才勉强从棺木上方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金儿觉得这两位伯伯没错,二叔在天有灵,一定也想早日抓住害他的人,不会怪咱们的。”
“看好这死丫头!”严氏回头瞪了两个媳妇一眼。
两个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天生大力的冯金刀拽回身旁。
迟霜扣住女儿的肩膀,吓唬她:“再闹,仔细你的皮。”
秋萤萤则捂住她的嘴,好生商量着:“小姑奶奶,算二婶儿求你,安生着点,过了今个再惹祸,行不行?”
见冯金刀笑嘻嘻地点头,秋萤萤才放了手,哪只那小东西出尔反尔,又是一声大嚷:“奶奶不讲理!”
这回严氏没有回头,只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冯夫人,乐某最后问一句,你让是不让?”乐清平下了最后通牒。
“少废话,今日除非官家,谁的面子老身也不给!”
“将严氏等妨碍公务之人拿下!”
压着颜氏的尾音,乐清平发号了施令,不容仇恩再劝次劝说这位炮仗一般的老嫂子。
“等等!”
就在双方白刃即将汇聚之时,一样东西在乐清平心中闪过,他大呼一声,示意双方冷静,继而问道:“冯夫人,太祖皇帝的面子,你给是不给?”
凤嘴刀已在空中划出了一个遒劲的弧度,闻声,寒光一闪,暂且落地:“风太大,老身耳聋,你大声些!”
“太祖皇帝的面子!”乐清平卯足劲儿,扯着嗓子,似乎要让天下人都听见,“你给不给?!”
半晌,只有风声与雪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严氏的回答。
严氏看不透这姓乐的笑面虎在耍什么阴招,却知道他的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思忖良久,方才反问:“太祖先仙去已有一纪之久,你能将他老人家请回来不成?”
“乐某自然没有这等福分,可乐某请来了一人,他来了,如同太祖亲临。”
说完,乐清平转过头,看向柳春风,也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柳春风的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柳春风不明所以,只觉责任重大,他赶忙正了正站姿,又将剑握得更潇洒些,低声问:“花兄,我这样行不行?”
在严氏的记忆里,瑞王刘纯凤还是个吃奶的小孩儿,若非乐清平提醒,她根本没认出这个身长七尺的少年是那个被佘娇娇抱在怀中的小皇子。
她扫了柳春风一眼,不以为然道:“一个孩子而已,有什么与高祖..”
话说一半,她神情一滞,没了下文。
玄鸟符,这孩子身上有玄鸟符。
她再泼辣嚣张,也绝不敢对那位武将出身的开国皇帝有半分不敬,更何况,此刻跟在她身后的是整个虞山候府。
“玄鸟符就在殿下身上,见此符如见高祖,请冯夫人行个方便吧?”
乐清平字字铿锵,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玄鸟符被赐给了瑞王刘纯凤不假,可此时此刻在不在瑞王身上就没准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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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路祭,卤簿。鼓吹
路祭是死者亲友在送葬沿途的祭奠,灵柩来时进行拜祭。《宋史寇准传》如此记载寇准归葬时的路祭:“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
宋三品以上勋贵送葬有卤簿。古代功臣葬礼会动用军队送葬,如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军队送葬,“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后来,军队送葬变罕见,开始用其他显示葬礼的隆重,如卤簿、鼓吹。
唐宋后,鼓吹仪仗开始普及民间。
参考:《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司马迁;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② 冯金刀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出塞,王昌龄,唐
第40章 开棺
“别慌,站直。”花月低声道。
柳春风看向他,如同看向暗夜里最后一盏灯。
“照我说的做,将怀中帕子掏出来。”
照着花月的指示,柳春风站得昂首挺胸,先将握在右手的剑从容替换到左手,又将右手伸进衣襟里,当摸到帕子,马上要掏出时,花月拦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放回去,其他交给我。”
“乐大人,此举不妥!”花月挑高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玄鸟符曾佑太祖开国,又助太宗复国,如今用它开棺,你把太祖太宗至于何地,又把瑞王置于何地?”
乐清平立马反应过来,玉符不在瑞王身上,故作为难道:“这..事急从权,乐某也没办法。”
“还有你,冯夫人!”花月转向严氏,厉声道:“你说你只给官家面子,可依我看,你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否则,瑞王是官家钦点的主审官,瑞王殿下命你开棺,你为何不听?”
“黄口小儿!休要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花月冷笑,心想,爷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小题大做:“虞山候的死,于私不过是你死了个儿子,这自然是小事,于公,却是朝廷一品军侯被害,大周的一品军侯拢共才十六个,个个关系江山太平,损失哪个都是天大的事。你不说配合官府查案,反而从中阻拦,只顾你儿子的体面,不顾大周的脸面,你这是要将你的儿子的丧事凌驾于大周社稷之上么?”
听到这里,乐清平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花月是要将冯长登的死往高里拔,高到严氏与她身后那条黑色长龙都下不来。
“你..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可不是欲加之罪嘛,但加得还不够多。
花月寻思着,这老太婆皮实的很,一刀插不死,得换个角度再插一刀:“怎么?冯夫人觉得冤枉?虞山侯府能有今日荣光,全靠二字忠勇。你将冯家的家事至于社稷之上,何谈忠?你拿着战场杀敌的凤嘴刀对抗官府,又何谈勇?你口口声声为了冯家,实则是把冯家往火坑里推,冯家世代得来的名名声被你一朝败尽。老侯爷若在天有灵,恐怕都不想在身边给你留地方!”
这番话难听至极,却字字切中要害,不留反驳的余地,听得严氏脸颊直抽搐,仇恩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当场。
乐清平则暗自叫好,庆幸这个难对付的小子不是凶手。
“够了。”只见送葬队伍中走出一个人一直未出声的冯飞旌,“让他们开棺吧,事到如今..”
“滚回去!我没你这个儿子!”严氏根本不给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一丝颜面,厌恶地骂道:“登儿虽不成器,可从未苛待过你,你也想让他暴尸街头么?”
“一个大炮仗,一个小炮仗。”柳春风看着这娘儿俩,啧啧摇头。
“娘,我..”
颜氏是个二踢脚的话,冯飞旌在她面前顶多算个哑炮。
“我不是你娘!你贱妇亲娘在前头埋着呢!若不是老侯爷让候府给你留碗饭吃,我断不能容一个贱妇的儿子到今日,还不滚回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语愈发恶毒,声音却没了开头的气势。
骂回了冯飞旌,颜氏抬头望天,立在地上的凤嘴刀更像是一只拐杖,撑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她肩上的担子。
乌云厚重,天边没有一丝曙光,逝去的夫君在厚厚的云端之上,听不见她的祈祷与忏悔,也看不见两行浊泪划过她苍老的面颊。
半晌,严氏终于开口:“兔死狗烹,如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乐清平,若开了棺,你还是找不到真凶,老身不会放过你的!”
乐清平松了口气:“老夫人高义,乐某感激不尽。不会放过乐某的能从这里一直排回南城门。乐某这颗脑袋已经在颈上悬了十年,害得乐某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若老夫人能将它摘下,对乐某而言等同病痛除根,乐某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说完,乐清平长揖到地,礼罢起身,大喝一声:“开棺!”
随着木头的吱呀作响,外棺被打开,一阵浓烈的松香①霎时侵入寒气中,令围观的人为之一凛,也引得哭声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