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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3769 2026-07-22 08:57

  刘纯业负手赤足立于御书房的南窗前,背后正对着大周山河图,图上的疆域是大周立国一百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辽阔。

  纵使如此,他不过是个人间的帝王,逃不过凡人的爱恨嗔痴。

  没了窗子遮拦,歇斯底里的风如入无人之境,携着雪片,一下一下扑打着他的身体,在湖蓝色的里衣上荡起了层层水波,里衣下,年轻的身体轮廓时隐时现,让人恍然记起他刚及弱冠,尚未褪尽少年之气。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只是偶尔闭一下眼睛。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做人,便要如此么?”

  他喃喃地,不知在问谁。

  相思无益,可之后呢?

  这些诗人才子们着实可恶,他想,将本来无凭无形的相思之苦描摹成世间万物,诉完苦衷又戛然而止,不肯说出纾解之法,读来,叫人徒增烦恼罢了。

  从南窗望出去,一片茫茫雪色,不见了通往御书房的小径,也不见了路两旁的牡丹花丛。

  那日清晨,从未央宫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花木全部换成了白牡丹。这花名“白玉”的牡丹,花瓣雪白,花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色。四月里,牡丹花团团绽放,含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花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哥!”

  那声熟悉的呼唤又在耳畔响起。

  刘纯业闭上眼,将冷风狠狠吸入身体,也不知该让自己在刺骨的寒意中清醒过来,还是索性学着今晚的风雪,从此,再无顾及。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至那幅锦绣山河图前。

  “衢临,你想要什么?”

  很多年前,在刘纯业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如此问他。

  “江山。”

  他毫不掩饰,目中闪烁着初日之光。

  “得到了江山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意味着江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父亲苦笑,“意味着江山是你的,只有江山是你的。”

  他只当父亲老了,才会满目倦意与悲凉。

  “你还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他初登大宝,他的母亲如此问他。

  “我要六郎。”

  “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子了,放过我吧。”

  母亲也老了,只能哀求他。

  “这天下我还给你们,我只要六郎。”

  “还?还给谁?从这皇位上走下来,你只有死路一条,六郎也要和你一起死。”母亲冷笑,“衢临,不是你得到了天下,是天下选择了你,从你接受它那一刻起,你便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不知从何时起,连母亲都在恨他。

  他抬起手,指端轻轻抚过画在山河图角落里的一只小鹿,一只衔着五彩花团的梅花鹿,是那个逮哪画哪的六郎涂上去的。

  六郎刚来到宫中时,一口地道的鹤州口音,总有人拿他的口音取乐,慢慢地,他便不爱和人亲近了,总是一个人呆在太后身边看小画本。

  看多了,就想画。

  墙上,门上,窗子上,连太后的华服也难逃一劫。有人建议太后从画院给六皇子请个先生,太后却竖眉不悦,反问道:“我儿画得不比那些画学强?”

  看着那只笔触笨拙的小东西,刘纯业的嘴角微微扬起。有大臣说“大周山河壮丽威严,岂容胡乱涂抹”,劝他换一幅新的山河图,他却振振有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大周人才济济,正是我的心愿。”

  他不会抹去六郎留下的任何痕迹。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悬在刘纯业的头顶。他害怕,终有一天,六郎会像众人一样远离他,最后怕他,恨他,到那时,他还要留着这些痕迹,在余生里,聊以自慰。

  再次闭目,他费力地想象着六郎就在身边。

  五天六夜,已经是极限。

  没有六郎在身边,他觉得自己血在变凉,愈发没有人味儿,夜深人静时,他会摸摸自己的脖颈或手腕,看看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温度。

  蓦地睁开眼,他取下悬在山河图一侧的宝剑,划破左臂,扔掉剑,将血滴在右手掌心。是热的。

  雁在云,鱼在水,这份相思注定是要藏一辈子的。他清楚。

  他不能让六郎发现,发现那个教他“戚戚兄弟,莫远具尔”的哥哥,满心想着将他抛至榻上,灭烛解衣,在他身上云驰雨骤,鸳鸯被里交颈合欢,芙蓉帐下夜短情长。

  “他已经是我的兄弟了。”

  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当啷!

  花瓶碎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砸碎的。

  “官家!”常德玉慌忙跑来,差点绊个跟头,闪了老腰。

  “碰掉一个花瓶而已,大惊小怪。”刘纯业面色平静,左手背在身后。

  “老奴这就拾掇干净。”常德玉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花瓶,不敢多问:“官家再躺会儿吧,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

  “对了,上元节的彩灯准备好了么?”刘纯业似不经意地问起。

  “都备妥了,比去年又多了百十来个花样呢。”

  “别做兔子灯。”刘纯业叮嘱道。

  “官家尽管放心,都是殿下喜欢的。”

  “不喜欢。”柳春风晃晃脑袋,“我不喜欢兔子灯,红眼睛怪吓人的。”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如春。再次被撵下床的小凤蜷缩在炉边的地毯上,舒服地打着呼噜,两个少年的私语从床帷中传出来。

  “为何?”花月不解,觉得柳春风怎么看都像是个喜欢兔子的人,思量了一下,又问,“那把眼睛涂成黑色行不行?”

  “世上哪有黑眼睛的兔子?怪怪的,不行。”

  花月房中香死人的“怪味儿”再次出现,又跑来柳春风的房中避难,两人侧身躺着,面对着面,商量着上元节去哪里看花灯。

  上元节放灯五日,届时,万盏明灯会将悬州城映照得锦绣灿烂。

  “那你喜欢什么?”

  “嗯..地上跑的,我喜欢梅花鹿,小松鼠,大象和老虎也不错。天上飞的,我喜欢凤凰,燕子,还有阿双。水里游的,我喜欢鲤鱼,螃蟹,还有大尾巴的红金鱼。花花草草呢,我喜欢茉莉,栀子、牡丹,玉梅,反正什么香就喜欢什么。至于神佛人物一类的,我喜欢女娲娘娘,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大肚佛,红脸关公,骠骑将军,荆轲刺秦王..”

  “等等等等,你撒癔症呢?”花月虽说是个九嶷山少主,可充其量就是个大土匪家里的少爷,哪里见识过京城的花灯?听柳春风吐泡泡似的说出一串儿自己闻所未闻的花灯,他瞪大了眼睛,怀疑柳春风在信口乱编,“哪有这些花里胡哨的灯,吹牛吧你。”

  “吹牛是小狗!”柳春风从被窝里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去年上元夜,我哥给我做了九百九十九盏灯呢!他答应我今年只会更多。”

  “......”花月的心刺痛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酸两句,又觉得没意思,便赌着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春风,“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候府。”

  “诶,你还没说你喜欢什么呢?”

  柳春风摇了摇晃花月的胳膊,花月不理。

  “你怎么这样,我睡得好好的,你非把我喊醒,跟我说什么花灯,现在我不瞌睡了,你又不和我聊了。”

  花月还是不理,索性把头埋到被子里。

  “你不许睡!快说你喜欢什么灯!”

  这些天,柳春风也摸清了花月的脾性,变得有恃无恐,虽说恃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不依不饶,使出吃奶的劲儿晃着花月,直晃的床吱吱作响,吵醒了睡得正香的小凤,“喵喵”叫了几声。

  “蝴蝶灯。”花月禁不住他缠磨,被子里闷闷传出一声,“我只喜欢蝴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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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青

  第47章 见月

  停着两具尸体的侯府,嗅不出一丝年味儿。

  白的素衣,黑的丧幡,一张张没了盼头的哭丧脸,无一不在宣告着,往日荣光无限的虞山侯府已然日薄西山,即将没入寂寂永夜。

  虽说堂审上冯家人众志成城,但花月不信这五进大宅子里找不出一个大嘴巴。

  东跨院被修成了小园林,院子里只有朝南的四间屋子,住着冯飞旌和琴师仝尘。花月与柳春风一路走到这,沿途的丫鬟小厮们都躲瘟神似的躲着他们,正在东院扫雪的两个仆役更是见了鬼似的,扛上扫帚、簸箕,溜出了院子。

  “怎么办?都不理我们。”柳春风叉腰站在冯飞旌的门前,四下环顾,院里的雪清理了一半,东北角一片梅林开得正好,“这一大早的,你说冯飞旌能去哪..”

  柳春风正说着,花月突然扬起袖子,袖风拂过柳春风的耳畔,一颗砸向柳春风的小石子便原路返回,随之“哎呦”一声惨叫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那间琴室,几天前来过。

  “谁?出来!”花月喊道。

  半晌,一颗脑袋从琴室半开的窗子里犹犹豫豫冒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琴师仝尘。他左瞧右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冲院中二人做了个“快进来”的手势。

  花月与柳春风前脚进屋,仝尘后脚就将门窗紧紧关上。若不是花月跟在身旁,柳春风还真有点犯怵,他警惕地看看紧闭的门窗,又看看鬼鬼祟祟的仝尘,问道:“你干嘛丢我?”

  哪知仝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柳春风的衣摆:“殿下,你帮帮平云!”①

  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柳春风直往后撤,无奈衣摆被紧紧攥着:“你..你有话好好讲,别上手。”

  琴室的桌椅上全是灰尘、木屑,花月蹙眉,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又没找到,冲仝尘招招手:“你过来。”

  仝尘疑惑地起身上前,哪知花月一把抓起他的衣摆擦起了椅子上的灰,边擦边说:“有话快讲,别耽误工夫。”

  “我..”仝尘犹豫了一下,才慎重开口,“我担心平云有危险。”

  危险?

  花月与柳春风相视一眼,有情况。

  “前晚,发生了件怪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们。”仝尘回忆着,“那晚侯府里乱糟糟的,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大约子时还未过半,我听到了一阵极快的脚步声。子时二刻合棺,三刻就要启程出殡,我觉得奇怪,平云怎么会在这时回来?我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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