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青
第48章 自缚
“解虎将冯飞旌送往东院之前,你与冯飞旌有过争吵。而他在东院醒来后,颈部感到疼痛难忍。所以,我猜..”花月踱步到严氏身边,“我猜冯飞旌并非自己昏倒,而是被人伤在后颈处,导致昏厥。”
严氏再次被提审,太师椅也搬回了大堂。
经主审大人提议,由花月来审问,对此,乐大人一口答应,仇大人则在狠狠瞪了几眼这个戏耍过自己的小子之后,勉强保留了意见。
“我与他争吵,是因为他出言不逊。他昏倒,是因为他身子骨弱,将这二者硬扯在一起,怎么,要给老身加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么?”
夫君和长子常年戍守北漠,剩下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候府大小事务都扛在严氏一人身上,几十年如一日,让昔日的粉面桃花熬成了如今的凶神恶煞。
“那将他锁在房中你要作何解释?他后颈的伤痕又要作何解释?”
不出花月所料,这两句问话一出口,严氏的眼中便起了波澜。花月心中冷笑,老太婆,这才刚刚开始,爷爷我手把手教你如何作茧自缚。
“冯夫人,你最好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否则,我们就得去侯府将令郎请来。”花月继续道,“前晚的伤想必现在痕迹未消,请他来一问便知。况且,我向来不信你们母子二人如传言所说,母不慈,子不孝,正好借此机会来验证验证。”
严氏嘴角微微颤动,看样子,是硬生生压下了已到嘴边的狠话。她习惯气势上压倒别人,可当弱点拿捏在别人手中时,就由不得她了。
“都说我苛待于他,可你们都该听听当时他说了什么。为了一个下贱歌妓,他与兄长反目成仇,即便登儿死了,他依然处处相逼,不顾灵堂乃肃穆之地,大放阙词,放肆至极。我也是出于无奈才打昏了他,又将他锁在屋里,以防他闹出什么乱子,可谁知,哼。”严氏厌恶地扫视众人,“防不胜防。”
“冯夫人,那晚你若再小心些,在房门上多加上几把锁,或许你这番话会有人信。可惜啊,可惜你大意了。”花月摇头叹气,“你让冯飞旌出现在墓地上,还让他开口说了话,而他言语间没有任何对你的不敬,也不见任何失控的征兆。倒是你,冯夫人,不但匆忙打断他的话,还在那种千钧一发之刻,腾出闲来辱骂他娘,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我不得不好奇冯飞旌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话说一半,花月停下来,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严氏的脸色变化,那叫一个难看,明天除夕直接挂门上,保准比门神管用,各路魑魅魍魉都得躲得远远的。
对于严氏来说,花月这番话如同一把扎在心口的尖刀,让她疼痛,恐慌,却又因为扎得不深,而让她误以为问题不大。
花月得意地回头,朝柳春风抛去一个“为师厉不厉害”的眼神,接着,继续将那把尖刀向着严氏的心脏推进。
“所以,我猜你出手打了冯飞旌是因为灵堂上发生了某件突如其来的事。这件事让你和冯飞旌起了争执,且无法达成一致,又必须马上解决。比如,你得知韩浪是凶手,一气之下,要为儿子报仇,可冯飞旌试图阻拦你,他不许自己的娘成为凶手。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冯夫人要杀韩浪的话,多的是机会。而在灵堂上下手,让自己儿子的葬礼成为第二个凶案现场,为了转移尸体,还要委屈儿子与杀死他的凶手同棺,这几乎不可能。”
从花月刚刚那一回眸起,柳春风的目光就总也忍不住花月身上跑。
今日,花月上身一件草白色窄袖棉布襦衣,下身一条茶色的裳裙,裙上洒缀着银线绣成的海棠,远远望去,如同落了片片雪花,抬手投足间,尽是少年风流。
柳春风只好低下头,命令自己不许看,才能全神贯注地听花月在说些什么。
“又比如,你早已杀了韩浪,将尸体藏于棺材中,此事被冯飞旌发现,他怪你行事鲁莽,与你产生了争执。不过,这也不合理,因为韩浪的尸体摆放仓促,只有冥器遮盖,不可能是有预谋的行凶。
再比如,冯飞旌在灵堂上杀了韩浪,想要自首,而你不同意,一番争执之后,你阻拦不住,只能将他打昏,锁在屋子里。而他杀人时,你们都在场,为了保住冯飞旌,你们串通一气,编织了一张关于疑凶的网,让官府的人陷在网中,无暇顾及网外的真凶,冯飞旌。”花月注视着严氏的眼睛,“冯夫人,这三种猜测中,我认为第三种最为合理,你觉得呢?”
按照严氏的炮仗个性,柳春风以为花月要挨骂了,谁知她与花月目光对峙片刻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你猜对了一半。原本他是想杀人的,不过,被我拦住了,人我替他杀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皱起了眉头,除了花月。
在众人看来,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指证冯飞旌杀人时,只要严氏愿意提供自己行凶的罪证,那凶手就非她莫属了。
而花月则认为,既然严氏情急之下可以认罪,就能情急之下说出更多东西,他有的是耐性看这个自作聪明的老太太如何作茧自缚。
“他虽然说不是我生的,可毕竟是侯爷的骨血,也是最后一个可以承袭爵位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傻事。他性子倔,仇人不死,他不会罢手的。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韩浪,以绝后患。当然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他,也算是为我的登儿报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严氏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认了罪,她反而放松下来,不急不缓地说着,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不少,作为一个母亲的柔情便遮不住了。
“你们不要信他,那..那孩子刀子嘴豆腐心,毕竟是他惹出的事端,他定会心生愧疚,谎称人是他杀的。他做事向来不知轻重,不计后果,只图一时痛快,跟他那个唱曲儿的娘一样,当年,不过有人传了她几句闲话,就赌气投了河,孩子也不要了,三郎这孩子也是..也是..”
也是命苦。
话至此,严氏竟哽咽住了,她自觉有失气度,便干巴巴的冷哼了一声:“没什么可说的了,人是我杀的,你们没本事抓凶手,就不能拦着我为儿子报仇。”
“冯夫人,你说的句句合情合理,我相信你是凶手,而不是冯飞旌。”花月点头赞同,接着话锋一转,“可凶手也不是随便好当的,也需要证据,你说你杀了人,那棺材中的蝴蝶标记也是你伪造的么?”
“自然是我。”
“冯府上下只有冯飞旌见过这只蝴蝶,你又在哪里见过?”
“三郎身上带了一张图纸,纸上画着一个蝴蝶图案,见到这图案,我便猜到他是想伪造凶手身份。那时,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查出杀害登儿的就是韩浪,这才将计就计,将蝴蝶画在了棺材里面,想让官府认为两起案子的凶手都是白蝴蝶。”
“这么说来,在你拦住冯飞旌行凶之前,他不但准备杀人,也准备好了伪造凶手身份。”
花月的总结陈词让严氏觉得莫名不安,她想张口纠正,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皱了皱眉,只能继续听下去。
“除此之外,韩浪是中毒身亡,你说人是你杀的,那毒药呢?没有人会随身携带砒霜,你杀人所用的毒药也是从冯飞旌身上拿到的吧。”
听到“毒药”二字,严氏的神色又慌乱了几分,她预感花月没安好心,可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拿不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一旁观战的乐仇二人也察觉出严氏一直在被花月牵着鼻子走,却谁也看不懂他究竟要把严氏牵到哪条沟里。
只有花月自己清楚,此时,严氏已亲手将冯飞旌送到了悬崖边上,只差最后一点,她仅剩的一个儿子也要万劫不复了。
见严氏犹豫不肯说出毒药的下落,花月又道:“毒药是最直接的杀人证据。在顺利处理掉韩浪的尸体前,为确保冯飞旌不能将杀人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冯夫人,我想你不会轻易销毁杀人的证据,而在韩浪的尸体被发现后,就更要保留证据了。”
此时此刻,严氏脸上已没了丝毫骄矜之色,只剩下了惶恐不安,像一个走在山中的猎人,忘记了自己撒下的猎网在哪,生怕再往前一步,就会成为自己的猎物。
可惜,她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迈出这一步。
她从怀袖中掏出了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了花月:“这便是毒药。”
接到药瓶的那一刻,花月暗自松了口气,勾起嘴角,道:“多谢,冯夫人。”
多谢你交出了令郎所有的杀人证据,多谢你让这案子得以在除夕之前了结。
那是一个半指长的定窑白瓷小瓶,宽腹紧口,光洁无瑕。花月将它呈给了主审柳春风,回身,再次看向严氏时,目中已不见半点友善:“冯飞旌有杀人动机、杀人工具,也有能力伪造凶手身份,若非你从中阻拦,他完全可以杀掉韩浪。”
“但我拦住他了,他没杀人!”此时,严氏彻底明白过来,花月根本不准备放过冯飞旌的,她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只得愤怒地重复道:“我已经说过了,人是我杀的!”
“好,人是你杀的,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人就是你杀的。”花月像在糊弄孩童,又像在奚落傻瓜,“你是如何发现冯飞旌准备要杀人的?或者,当时在场的人是如何发现冯飞旌准备杀人的?我想,你们必定能给出一个同样的答案,若是不能,”他森然一笑,“那就说明,你们根本没能拦住他。”
严氏一愣,随即愤然起身。她浑身颤抖着,双手死死握成拳,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个掉进陷阱里的困兽,无论如何发狠,也无济于事了。
见状,乐清平与仇恩也站起身来,几步走至花月旁边:“冯夫人,请你如实回答花先生的问题。”
“花兄。”
就在气氛如同弓弦即将崩断之时,柳春风轻喊了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他左手拿着瓷瓶,右手指尖沾了些白色粉末,正一脸惊恐地看向花月。
“这是铅粉,不是毒药。”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谢!
晚安~~
归青
第49章 孤雁
入夜前,风停了,却飘起了雪。
雪落满了雁山,也落满了冯飞旌的衣裳。他呼吸微弱,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被严氏揽在怀里,随时都会融化。
众人找到冯飞旌时,他雪人似的倚在白杳杳的墓碑旁,手心里握着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瓶,小瓶中隐约可见最后一点砒霜。
“第一次见她,是在花门,春..春天,桃花都开了,她却连把琵琶都没有,只能..只能清唱。一个老琴师看她可怜,唱得又好,就把自己的琵琶送给了她。若我早点送她一把琵琶,或许..或许就不一样了。”
严氏摩挲着冯飞旌的脸庞,已是泪如雨下:“回家再说吧。”
“娘,我..我活不了了,就让我死..死在这里吧。”
冯飞旌的手按在腹部,痛苦地喘息着,一阵剧烈的干咳后,血水从嘴角溢出,滑过他苍白消瘦的下颌,一滴一滴,染红了淡蓝色的衣衫。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坟冢。
那坟冢是他一土一土堆起来的,里面睡着他的心上人和一把琵琶。
“活着不能和她在一起,死前,就..就让我多陪她一会儿。”
严氏用脸蹭着儿子的头顶,温热的泪溶化了发间的雪。
她这辈子哭过三回,第一回等来了夫君和长子马革裹尸,第二回见到了次子颈上狰狞的伤口,哪曾想,还有第三回。
“那个老琴师,就是..就是韩浪的父亲,她也是这样认识了韩浪,还看上了那个..那个畜生。”又是一阵干咳,胸前已是殷红一片,“一年前,老琴师被我二哥的马车撞死了,想必也是为此,他们才来到..来到我们家中,伺机复仇。”冯飞旌吃力地看向众人,双目中满是哀求,“你们不要误会杳杳,她不是..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她有情有义,她跟了我哥,是为了..为了给她的恩人报..报仇。”随后,目中的哀求变成了愧疚,他看向严氏,“娘,我不知道韩浪也来了,我以为..以为拦住杳杳就没事了,娘,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孩子,别说了,娘知道你心善,你们兄弟三人里,你心肠最软。”严氏紧紧搂着冯飞旌,生怕一失力,冯飞旌便会从怀中滑落,她轻拍着冯飞旌的胳膊,“哪都好,就是太不听话,不听娘的话..”
说罢,泣不成声。
“娘,我亲娘死的早,是..是你把我养大的。我不想习武,你就说服爹给我请先生,我喜欢花草,你就让二哥把..把东院让给..让给我,这些我都..都懂。”
话至此,冯飞旌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要四散而去,只剩两行清泪,缓缓地流着。
他使出最后的气力握住母亲的手,像是在商量,又像在告别:“娘..娘..我得走了,晚了..晚了就见不到她了。”
严氏用颤抖着手抚了他的头发,又抚他的手背,口中语无伦次,像在安慰,又像在哀求:“不会的,儿啊,别怕,有娘在,别怕..”
“来生再报..答,娘,别怪..”
雪依旧静悄悄地下着,并不理睬那个老妇人凄绝的哭喊。
“从军的死了,玩乐的死了,读书的也死了。老天爷!我严净妖一共就这三个孩子啊..”
神女香消,良人梦散。
自此,只见青山暮暮朝朝,不闻孤雁声声嘹唳。
“一只大雁死了,另一只是活不下去的。”
柳春风记得小画本上这样讲过。
悬金台上,隔着重重雪幕与夜色,柳春风朝着北门外雁山的方向呆呆地望着。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是花月。从雁山回来后,他遍寻不见柳春风,一抬头,见悬金台上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
“看星星,三星正南,就要过年。”柳春风一动不动,轻轻答道。
花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雪和几道深灰色的群山剪影,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星星?冻傻了?”他伸手碰了碰柳春风的额头,有些烫,便解下自己的氅衣给他捂上,“再说了,参宿在南天上,你面朝北能看到什么?”
柳春风还是不动,喃喃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过年了,每当那三颗星星挂上南天时,我就会记起冯飞旌和与白杳杳。”
花月把帽兜往柳春风脑袋上一扣,笑他:“你才十六岁,懂什么叫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