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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4479 2026-07-23 15:23

  “这个?没见过?”老熊将那东西往烛火上一怼,一束火光分身成了两束,“这叫守岁烛。”⑧他往地上的小银碟里滴了几滴蜡油,把守岁烛黏在上面,拿灯罩往上一扣,灯罩上几朵镂空的祥云瞬间映在了墙上,“你们鹤州有钱人家不点这个?”问出口,又觉得不好意思,“嘿嘿,我也是头回见,以前我们家都是点油灯..”

  烛影摇曳中,鹤州的除夕浮上心头,宛如昨夜星辰昨夜风。

  秀山脚下就那么一间房子,本是闲置不用的驿站,被花笑笑买了下来。

  “娘。”花蝶咬了一口果子,“咱们为何不住城里了?”

  桌上摆了六盘消夜果子,或者说,两种消夜果子分装在六个盘里,乳糕是花蝶爱吃的,酥黄独是花月爱吃的,花月偷瞄了一眼花笑笑,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又缺钱了。⑨

  “城里有什么好的,城里..城里..”花笑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城里的星星哪有城外的亮,冬天一过,秀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花,不比城里的好?”花月接过话茬,帮花笑笑解了围,马上邀功讨赏,“娘,我想再喝一杯。”

  花笑笑又给花月添了一杯,打开酒壶往里一瞅,还剩个底,刚想给自己满上,花蝶不乐意了:“那我也想再喝一杯。”

  “喝喝喝。”花笑笑将剩下的一口酒倒进花蝶杯中,“长大了也是两个酒鬼。”

  吃饱喝足,两个小酒鬼打起了瞌睡,花笑笑将他们挨个抱上了床。

  隔着薄薄的轻纱床帷,花月看见花笑笑独自坐回桌边,将烛花剪成花生那么大,又剪成黄豆那么大,最后,干脆吹灭,抹起眼泪来了。

  她是真缺钱了,花月想。

  “这不是你给的银子多嘛,我就去铺子里挑了根最长最大的见识见识。”老熊叨叨完那根守岁烛,给花月斟满了酒,你再尝尝这椒柏酒,街口白马楼买的,就是时间不够,不然我就自己酿了。你们贺州过年,喝不喝椒柏酒?这酒可是好东西,除病祛疫,延年益寿。”⑩

  花月将斟满的酒杯放到了桌对面,酒杯旁摆着一个白瓷盘,瓷盘里放着一块乳糕,老熊欲问又止好几回后,终于忍不住了:“郎君,我打听打听,对面坐得哪位仙人呐?”

  “我哥。”

  老熊一惊,知道自己多嘴了,又不知该如何劝解:“那个..我..我木工、雕工也会,明日一早我就去山上伐块好木头,回来给大哥做个牌位。”

  花月瞪老熊一眼:“我哥没死。”

  “你瞧我这嘴。”老熊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巴掌,赶紧把话题转开:“来,吃块酥黄独,你钦点的。”又递过来一罐薄荷膏,“蘸着这个更好吃。”

  相对无言,闷头吃了一会儿,老熊又忍不住了:“昨天把柳郎君带走那小子是谁呀?要不是昨天换了新衣裳,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他哥。”

  原来是棒打鸳鸯。

  老熊一下子明白过来,赶忙劝慰:“这..这真得你自己得想开点,有缘无分的多了去了,人家不也活得挺快活嘛,你看那戏文里里唱的,楚霸王跟虞姬,吕布跟貂蝉,焦仲卿跟刘兰芝,还有梁山伯跟祝英台..”

  “......”花月已经完全理解潘来宝为何不留这张乌鸦嘴过年了,“这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不能够吧?”老兄挠头,“算了,我这人不善言辞,我给你唱个曲儿解解闷儿。”

  “晰晰燎火光,

  氲氲腊酒香。

  嗤嗤童稚戏,

  迢迢岁夜长。”

  不等花月拒绝,银筷子就“叮叮”地敲在了瓷碗上,和着老熊不合节也不着调的憨嗓子,一首接一首,直催的冬雪化作了春雪..

  “四海皆兄弟,阿鹊也、同添一岁。

  愿家家户户,和和顺顺,乐升平世..”

  “我怎么听说他一直在帮六郎。”佘娇娇轻声道。

  未央里,檀香缭绕,灯火通明,只有太后的寝殿里烛火昏黄。

  寝殿的软榻中央摆了一只茶桌,茶桌上是十碟精致的消夜果子与一壶屠苏酒,桌边坐着守岁的母子三人。

  佘娇娇与刘纯业对坐在桌子两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柳春风睡着了,佘娇娇便给他搭了一床被子,又命人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剩下几盏照明。

  刘纯业冷笑:“大街上这么些人,怎么不帮别人,偏偏帮六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莫不是见六郎富贵,想攀附讨好?”

  “就怕没这么简单。”

  “你们又在说我朋友坏话。”菱花织金缎面的薄被里传出闷闷的一声,片刻后,被沿儿一翻,露出个脑袋,“是我求他帮我的。”说罢,柳春风坐起来,长长身,打了个哈欠。

  “那就更不简单了,大街上这么些人,你为何偏偏找他帮忙?”

  柳春风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歪头靠在母亲肩头,“娘,我哥总欺负我。”

  “疯跑了一天,水都没好好喝一口,瞧给累的。”佘娇娇抚了抚儿子脸颊上睡出的印子,“快过来,吃点果子,咱娘儿仨说说话。”

  柳春风裹个被子,一扭一晃地挪道桌边,看着各式果子,不知该吃哪个,突然,一眯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刘纯业手下抢过一块广寒糕。

  “你就会在娘面前逞强。”刘纯烨笑着拿了另一块。

  柳春风一边将广寒糕往自己嘴里送,一边又拿了一块酥黄独喂给佘娇娇:“娘,你也吃。”

  “还是六郎知道心疼娘。”佘娇娇咬了一口酥饼,“知道娘爱吃什么。”

  “娘,我想求你件事儿。”

  “别说一件,一百件娘也依你。”

  “真的?”柳春风跪到佘娇娇身后,左捶捶,右捶捶,“我想开家侦探局。”

  咳。

  佘娇娇差点把一口的酥饼喷出来,她拍着胸口,灌了口酒,才算稳住神:“什么侦探局?”

  “就是..”柳春风寻思着怎么解释,“就是破案,抓坏人,就跟啄木鸟给大树抓虫子似的。”他尽量说得轻松,边说边留意母亲的神情,见她微微蹙眉,赶紧把刘纯业搬出来:“我哥都答应了。”

  “......”刘纯业一头雾水,与佘娇娇对视一眼,“我答应什么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春风接着道:“就今天下午,我说我想帮你,你说行,还让我细说给你听,哥,你可不许反悔。”

  刘纯业觉得自己早该认识到太阳不会打西边出来:“侦探局?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对啊。”柳春风理直气壮,“我破案能帮到乐清平,乐清平是你的大臣,那我也算帮了你。”

  “......”刘纯业一时无语,便看向佘娇娇,“娘,你来说吧。”

  佘娇娇一脸为难:“那你想把侦探局开在哪条街?先说好啊,可不能出城..”

  “娘?!”刘纯业打断佘娇娇的话,“你不能这么惯着他,他哪能干这个?还帮乐清平,”他看向柳春风,“你知道乐清平整天和什么人打交道么?杀人犯,纵火犯,敌国探子,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哦,那是不行。”佘娇娇听了,连连摇头。

  “娘?!”柳春风对他娘这种墙头草的立场很失望,“别人都觉得我行,就你们觉得我不行。”

  刘纯业朝散在榻上的一堆小画本瞥了一眼:“又是这个什么鹅,我看他是活腻了。”

  “人家叫鹅少爷。”柳春风第一百零八遍纠正刘纯业,“人家正经卖书的,又没犯错,凭什么说人家活腻了。”

  刘纯业饮了口酒,不紧不慢道:“印戏亵之文,杖一百。”

  柳春风一听吓坏了:“没有!仰观书局只印画本,从不卖那些腌东西。”

  “是么?那就是私印谶纬阴阳之书,徒二年。”

  “没有没有!也没有!”

  “呵。”刘纯业一笑,又道,“私印兵书、地图,再卖给敌国,胆子够大的,明日我让白鸥把那小子带进皇城司问问清楚。”

  “没有!沈侠他没有..你不讲道理!你就是跟我的朋友过不去,沈侠,宋清欢,花..花千树,你哪个都不喜欢!”

  “一个整日胡说八道,一个整日无所事事,一个来路不明,我为何要喜欢他们?”

  “娘!你看我哥!”柳春风急得呼哧呼哧的,看向佘娇娇求助,佘娇娇顺着他的后背,劝道“不急不急”,然后就没了下文。

  四面楚歌。

  柳春风红着眼圈,眼泪打着转儿:“反正..反正我心意已决,随便你们答不答应。”

  “行啊,那最近你多吃点,看能不能长出翅膀来,飞出宫,你爱去哪去哪。”

  “我都十七岁了,你十五岁就当皇帝了,我..我也要立业,你不能永远管着我。”

  刘纯业故意噗地一笑:“我不能永远管着你?你看我能不能。”

  “娘你说句话呀!”柳春风眼巴巴地望着母亲,“算了,”等了会儿,母亲没反应,他满目委屈地抹了把泪,“你俩是一伙的。”说完,钻回被窝去了。

  他用被子蒙住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夜明珠,莹莹的光将手指映照得修长如玉。

  从傩仪回来后,钱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颗夜明珠,足足有鸡蛋那么大,和初次与花月见面时送给花月的那颗差不多。

  “六郎,快出来,好好跟你哥商量。”佘娇娇拍拍他。

  柳春风不理,往外边挪了挪。再拍拍,就再挪挪。眼看就要掉下榻去了,佘娇娇也急了:“衢临,劝劝你兄弟,男儿想立业,有什么错?”

  嗯?一听有戏,柳春风马上竖起耳朵。

  “劝什么劝,人家都睡着了。”刘纯业拿起一个小画本丢了过去,正好砸到柳春风的屁股上,“看,睡得多香,娘,让他睡吧,咱俩聊天。”说着,朝佘娇娇使了个眼色。

  “我已经和宋彦说好了,上元一过,就让六郎去念书。”被子里动了动,刘纯业装作没看见,继续道,“不是想立业么?不寒窗苦读如何立业?皇子也不能例外。若能学成下山,到时候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

  此时,佘娇娇已经明白了刘纯业的用意,捂嘴笑着,回过头看被中人的反应。

  “那..那怎么才算学成了?”被窝里冒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

  “自然是先生说成才算成,看你的本事了。”刘纯业道。

  “哦,行吧。”脑袋又悻悻地缩了回去,算是答应了。

  桂山,要到桂山念书去了。

  柳春风望着那颗亮亮的珠子发呆,半是喜,半是忧。

  喜在柳春风早已对桂山心向往之。

  据鹅少爷的《桂山灵兽谱》记载,桂山是盘古开天地时歇脚用得石头墩儿。原本空空如也的石头山,后来又因为女娲娘娘造人而变得热闹起来。

  传说中,人是女娲娘娘拿泥巴捏出来的。她昼夜不停地忙碌,终于有一天捏累了,就信手塑了些四不像的小玩意儿来解闷儿,又随手丢进了桂山里。这些小玩意儿沾了桂山的神气,化作了灵兽,万年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桂山之中。

  忧在这些灵兽毕竟是兽,利齿尖牙,性情古怪,被它们盯上可就麻烦了。

  还是据鹅少爷的《桂山灵兽谱》记载,有一回,前朝一个李姓皇帝在山中救了一只似马非马的东西,哪知那东西是灵兽的首领。为报答救命之恩,灵兽首领允许皇帝将书院盖在桂山之上。有了山间万年神力相助,桂山书院方能屹立近千年不倒,名士如云。

  事情坏就坏在屹立不倒上了。

  当年盖书院时,就有灵兽不乐意,可想着忍忍就过去,一个朝代不过三五百年,等这个朝代结束,书院还不得一起关门?到时候桂山就能重归宁静了。可等啊等啊,眼看着桂山书院要成了千年老店,灵兽们才彻底明白过来,两脚兽们是要赖上桂山这块风水宝地了,于是,纷纷埋怨首领当年意气用事,没有提出在契约上加上时间限制。

  更让灵兽们憋屈的是,契约上还写着,为不扰学子清修,只有每晚第一颗星挂上中天时,灵兽大门才能打开。

  就这样,正儿八经的原住民,变成了两脚兽口中昼伏夜出的妖怪,灵兽们的怨气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他们发现了契约上的一个漏洞,契约上说大门夜晚才能打开,可又没说天亮关门前必须回去,于是乎,一些胆子大、有担当的灵兽便化作人形,安插在书院中,趁机作乱。

  战绩最好的,是一个人身狐尾兽。当年女娲娘娘塑它的时候花费心思最多,因此,它的灵力也最大。进入桂山不久,他就混成了山掌,还给自己在人间找了个贵族靠山,起了个名字宋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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