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就是在撒谎,他她并非清晨去的银库,而是在我被人救走之前,至少是寅时之前,就去过了。出于某种目的,她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去报官。她没想到这段时间之内会有人将我救走,我说的对么?”
柳春风满眼写着“快夸我”,刘纯业也不好扫他的兴:“不错。我想提醒你的是,那个家妓一定与此案有关。此外,乐清平和仇恩都是察人心思的高手,你切记多长些心眼,昨晚去过哪里自己千万不要说漏了嘴。除了邵英、我与你自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昨晚去过侯府。记住了么?”
“嗯。”柳春风一脸严肃地点头。
“还有,若要我下旨让你督办此案,咱们就要约法三章。第一,你明里督办,实则协查,切勿单独行事,凶手要杀的不一定只有冯长登。他若是知道你已了解这么多事情,定然要杀人灭口。第二,让白鹭陪同,你不可离开他的视线半步。第三,戌时之前必须回到长泽宫就寝,明早辰时之后方能出宫办事,这些,你都能保证做到么?”
“能!”柳春风将头点得飞快。
第11章 梦魇
浓雾紧锁着秀山,天地混沌,昼夜不分。
两个男童向着秀山深处没命地奔跑。
“哥!快些!他们骑着马呢,很快就能追上咱们!”
个头高一点儿的男童边跑边回头喊道,却见身后茫茫一片,早已不见了哥哥的身影。
“哥!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像只被蒙住了眼睛的小兽,惊慌失措地寻找着自己的同伴。
“小月,我害怕。”
忽然间,一个瑟瑟发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男童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那声音的方向。
“哥!你在哪?你说话呀!我看不见你!”
“小月,我害怕。”
那声音再次响起,愈发清晰,却愈发遥远,仿佛浸入了无边的浓雾,笼罩在整个秀山之上。
“小月,我害怕,小月......”
“哥!小蝶!”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花月喊着哥哥的名字在同样的噩梦中惊醒。他习惯性地蜷缩住身体,等待着身上的冷汗慢慢退去。
“两三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哥哥花蝶每回生病,他的母亲总要将他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唱着这首鹤州民谣,直到他沉沉睡去。
如今,每每午夜梦回,花月也会喃喃地唱起这熟悉的调子。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在安慰梦中的哥哥,还是在安慰自己,仿佛只有唱完了,才能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起床时,已过了晌午,冬阳杲杲,明暖可爱。
一群小雀儿在枝头聒噪着,花月推开窗户,没好气地看了它们一眼,用力一关窗户,吓得小雀儿们呼啦啦飞走了一半。
花月已在这家名叫“燕堂”的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老板知道这位俏郎君有早起睡前熏香沐浴的讲究,见他房中有动静,赶忙吩咐伙计老熊送了一桶热水过去。
膀大腰圆的老熊有个文雅无比的大名,熊太元,出自那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可惜这名字几乎失传。若当他面喊一声“熊太元”,他自己都要问一句:什么元?熊什么?
别看老熊身宽体胖,心眼却只有针鼻儿大。这白面小子总不拿正眼瞧人,一个月浪费六十桶洗澡水,可恶至极。
“我瞧着这小子不像是个正经人。”老熊皱着鼻子,把抹布往肩头一甩,斜靠在柜台边上,说道。
“哦,哪瞧出来的?”正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
“他这一个月洗的澡比我这辈子都多。”
“那是,你什么样貌?人家什么样貌?”账房先生笑着揶揄了一句。
“哼,细皮嫩肉的,还抹那么香,整日不拿正眼瞧人,一准儿是个接私活的小相公。”
“人家就算是个小相公,也是个上上号的。”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夜了,账房房先生实在没闲心搭理他,便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熊肚子里的邪火却越燃越高,又盯着花月的窗户看了一阵,才啐了一口,咬牙说道:“啐!笑贫不笑娼,他娘的狗屁世道!”
泡在浴桶中的花月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口中上上姿色的小官,此时,他正在蒸腾的白气中闭目打着瞌睡。不远处的桌案上,一枚银莲叶托着几粒“返魂梅”①,在炭火的炙烤下,暗香浮动。
这种名叫“返魂梅”的香丸是悬州城今冬最流行的香。
据说,一位黄姓书生②有一回在灯前赏画,画中是一株墨梅,梅枝俏丽挺劲,花苞丰满绰约,美中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水墨的梅花没有香气。赠画的友人知道这书生有香癖,于是乎,传授他了一个制香秘法,便是这“返魂梅”。
卖香的老板说这香能提神醒脑,可花月被熏昏昏欲睡。
昨夜,花月从虞山侯府回来,沐浴更衣准备入睡,却不知为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那个小贼的脸,在夜明珠的莹光闪烁中如梦如幻。
没多久,他竟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来,返回暗室,将那浑身是土的小贼背了出来,就近安置在了一个客栈。接着,又鬼使神差地在那小贼的身上一阵翻找,翻出了一块翡翠玉符。最后,更加鬼使神差地跑去御书房,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通知了皇帝来接他的小贼弟弟。
花月怎么知道了柳春风的身份呢?因为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块大周皇室的传世宝贝玄鸟玉符。见玉符,如见高祖。
周太祖刘确笃信道学。
相传,在尚为岭南国主之时,他从一骑鹤仙人处得到了一块通灵宝玉。那宝玉碧绿通透,如聚草木之翠色,令刘确爱不释手,遂命匠人将玉石雕磨成形,悬于剑尾。他手持这把长剑征战南北,所向披靡,最终问鼎九州。自此,刘确将这块玄鸟符视为护佑家国的神物,并在弥留之际,将此物传于自己的儿子新帝刘芾。
得到玉符后,刘芾亦珍重有加,不离不弃,直至少九年的一场叛乱。
那一年,太宗刘芾御驾亲征离戎国,他的长兄、奉命监国的长川王刘葆趁机联合北境三王发动兵变,先是斩杀了皇后与年仅九岁的太子,又切断了西征粮路,最后,不惜送兵器粮草于离戎,只为将刘芾斩草除根。
四面楚歌之下,刘芾全军覆灭,幸而副将得以突出重围,将遗诏连同那块玄鸟玉符一同送到了驻守南岭的飞蛇将军佘槐手中。
佘槐不负刘芾所托,游说南江与东海诸将,拉拢朝中不愿归顺刘葆的大臣,经过漫漫五年征战与周旋,终于收回了都城宣州。
在众人皆以为佘槐要借机称帝之时,他出人意料地宣读遗诏,遵先帝遗旨召回了流落青丘国的太宗次子刘,并扶他登上帝位。在刘可以独挡一面后,佘槐放手兵权,告老还乡,且立下重誓: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
为了报答佘家复国之功,刘立佘槐的女儿佘潼为后,又定下规矩:此后三代皇后从佘家女儿出。又将那块玄鸟符当做可传世的丹书铁券赐于佘槐。
玄鸟符几经易主,到了佘槐的孙女、当今太后佘娇娇手中。
佘娇娇的长子刘纯业已是万人之上,她便将玉符给了次子刘纯凤,为此,刘纯凤还得了个“玄鸟王爷”的名号。
世人皆知,这玄鸟王爷刘纯凤三岁那年随帝后巡游江南时被贼人抢走。七年后,又在离扬州百里之遥的鹤州复失而复得。比起小孩子迷路这种乏味说词,人们更愿相信这是一桩皇家丑闻,是当时年长刘纯凤三岁的太子刘纯业为防患于未然将弟弟推进了河里,又在自己储位稳固之后,去鹤州随便寻来了个病秧子堵上悠悠众口。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以此为题的小画本更是屡禁不止。倘若有人质疑六岁的孩子岂会如此丧心病狂?那定会有人反问一句:不丧心病狂的人如何做得皇帝?
“他眉目间与哥哥倒是有几分相似。”
花月极力回想着哥哥花蝶的模样,可无论他念了多少遍哥哥的名字,花蝶的面孔还是一日比一日模糊,如今只剩下眼梢唇角的笑意清晰如故。
“或许,他就是哥哥呢?”
花月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这荒谬至极的念头让他心跳一滞,后悔把那小贼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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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返魂梅
返魂梅,又称“韩魏公浓梅香”,制法参看陈氏香谱。(《香谱》,陈敬)
② 黄姓书生
指的黄庭坚。
相传,这种香是北宋韩琦所创,韩琦将制香方法告诉了苏轼,苏轼又传授给了诗僧惠洪。
惠洪是黄庭坚的朋友。有一次惠洪和黄庭坚一起外出游玩,途中有友人送来两幅墨梅图。黄庭坚对这两幅画赞赏有加,认为唯一的缺憾就是梅花没有香气。这时候,惠洪拿出了几粒香丸,投入炉中,顿时梅香浮动。于是,黄庭坚给这种合香取名为“返魂梅”。
第12章 一刀
“殿下,你站那么远,如何查验尸体?”
大理寺卿仇恩没好气地问道。悬州府尹乐清平则笑眯眯地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三步开外,柳春风正怯生生望着早已没了热气的冯长登。虽说柳少侠见惯了画本上的尸横遍野,可近距离观看这种真胳膊真腿的真死人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仇恩掀着裹尸布,狠狠打量着正在艰难进行心理建设的瑞王。他丝毫不加颜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春风,心想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之前哪里在停尸房中见过瑞王这么晃眼的人?
柳春风上身穿了件雪白的斜襟襦袄,束于一条湖蓝色的裳中。一顶镶蓝宝金冠束着头顶的发髻,一支凤纹白玉簪穿发而过,冠下还留了两条缠着朱绳的小辫儿,一边一个,垂在耳侧,一看就是林桃儿的手艺。
澄黄的金冠应和着氅衣上的金丝蛱蝶暗纹,这黛蓝大氅上的五十九只金蝴蝶是纹绣院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功夫绣就的。行走间,流光溢彩,如同五十九只金蝶翩翩起舞于夜空之上,站定后,又齐齐消失在深蓝夜色之中。
站在这位小王爷身旁,仇恩觉得自己和乐清平简直就是两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番薯。
“殿下可要仔细些,别脏了这么干净的衣裳。”仇恩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同样是见惯了无限人寰中的哀怨悲苦,仇恩完全不同于笑面判官乐清平。
仇恩,仇衔芳,长了一张悬州城里最令人讨厌的脸,人送外号“鬼见愁”。那张脸上总是吊着三分愁,三分怒,三分“本大人很忙你麻利些”,还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悲天悯人。
“官家怎么让瑞王来监审?”仇恩冲乐清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自然是要考验你我。”
“我看是故意刁难。”
“明明是对你我的器重”
“哼,乐大人真是一天比一天不正经。”
“过奖。”
在仇恩的逼视下,柳春风只得硬着头皮挪到尸体旁,虽已远远地看过,可走近一看那死相还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脱口说句“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虞山侯的尸体今早大约卯时一刻被晨起换班的侯府侍卫在后园竹林旁的小屋中被发现,当时,尸体仰面躺在棋桌下,头朝小屋的东北角柱。”看着柳春风不知所措的惊惧模样,又看看仇恩即将发作的阴沉脸色,乐清平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二人中间,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案情,“从刀口来看,虞山侯死于锋利薄刃,诸如匕首刀剑等,且是一刀割喉毙命。刀口长四寸半,深三寸有余,食系、气系并断,几乎切开了冯长登的半个......”①
呕!!
“脖颈”二字乐清平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柳春风就将来前刘纯业一勺一勺喂进去的梅粥②一弯腰吐了个干净。他难为情地用帕子揩揩嘴巴,示意乐清平继续。
“几乎切开了半个颈项。下手之狠决,非深仇大恨不至此。虞山侯的致命伤一目了然,然则蹊跷之处在于,死者颈上的刀口开阔,皮肉收缩不齐,死时有大量血水涌出,创口血块凝结,显而易见,刃伤是在死者生前所致③。奇怪的是,死者并没有生前搏斗的痕迹,时候表情平静,似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状况下被割喉。鉴于此,我推断,死者被杀时已经失去了意识,被击昏或醉酒。”
听到“击昏”二字,柳春风手心渗出了汗,乐清平也留意到了他突如其来的紧张神色,却只当他是初次见识这等骇人场面,并未在意,继续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用刀高手,出手极快,比如白蝴蝶,在他下刀的一瞬间,死者来不及反应就......”
“这不可能!”仇恩一口否定,“人在站立时被割喉,怎么可能只有领口胸前有血迹?况且,哪个男人会脱了裤子站在另外一个可能杀了自己的男人前面?依我看,当时死者正在与人交合,对方趁其不备,将其击昏,然后将其杀死。刚才冯家人也说了,宴会上中途离席的一个舞姬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清平被仇恩打断也不介意,像在为一个倔驴捋毛一样,应和道:“仇大人所言极是,可脱不脱裤子跟欢好之人是男是女并没有太大关系。很可能虞山侯有龙阳之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脚印都是男人的。还有那个压在虞山侯身下、刻有白蝴蝶标记的铜镜,若作案的没有白蝴蝶,又要作何解释?”
“白蝴蝶一个江湖人能与虞山侯府有什么深仇大恨?那铜镜明显就是为了栽赃,多半就是个仿造的。白蝴蝶向来杀人不喜见血,喜欢用毒杀人,这次用利刃杀人是来了兴致想展示剑法么?再说了,白蝴蝶怎会落下这种可笑的把柄?至于脚印,雪地里的脚印本来变数就大,又或许,那人是个高个大脚的女人呢?”
“仇大人顾虑周详。乐某并非要夸大白蝴蝶作案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要考虑到。既然在现场找到了他的踪迹,就不可排除他杀人的可能性,毕竟,后园中有三个人的足迹。”
仇恩是个急性情的独行侠,又是个不找茬不痛快的邪性子。他有个绝活,就是和任何人都能在三言两语间一拍而散。唯独对这个乐清平,每回都像是拳头打在了豆腐上。再加上乐清平言之确实有理,他只得暂且点头表示赞同,并顺着乐清平的思路推测道:“也可能他们其中一人扮做舞姬来吸引冯长登的注意,花月和另一个同伙趁机杀人。”
“仇大人和乐某想到一处去了。有一件事需留意,那就是,白蝴蝶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咱们谁也未曾见过他,或许他根本不是传闻中面貌凶恶丑陋的男人,而是一个俊美非凡、很容易扮做女人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