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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5625 2026-07-22 04:51

  “左卿,你挑些医术高明的医师,这几日里就住在太医院,等候朕的旨意,退下吧。”

  左淳走后,刘纯业给柳春风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又用手巾擦拭着浸到他胸膛上的血渍。

  柳春风则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脸颊上泪迹未干,两扇湿漉漉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

  刘纯业不知不觉失了神。

  他注视着那张稚气还未褪尽的面庞,人前不敢袒露的心思此刻在一双浅赭色的眸中一览无遗。

  如左淳所言,在吐出那口淤血后,柳春风的胸中轻快了许多,可他害怕皇兄的责备,更怕睁开眼就要面对这场人命案子,索性就做个缩头乌龟,闭眼装死。他觉察到刘纯业半天没了动作,就眯起双目偷瞧,哪知一睁眼就直直迎上了刘纯业两道出神的目光。

  “咳,你,你怎么醒了?” 刘纯业移开视线,欲盖弥彰的轻咳一声,又问道:“好些了么?”

  “嗯,我......”柳春风也不知是出于作为废物的惭愧,还是自揭伤疤的委屈,话没说完,鼻子一酸,泪珠儿便从眼眶中滚了出来。自觉没面子的柳少侠,一翻身,用被子蒙住头,给刘纯业留下了一个“哄不好”的倔强背影。

  “怎么,你气上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夜闯虞山候府,这次不追究了,下不为例啊。”

  被中人岿然不动。

  “听到没有?”

  “快出来,要闷坏了。”

  “六郎,还生哥哥气呢?”

  “要不,哥哥陪你聊天,你平日里不总说哥哥不陪你吗?”

  ......

  刘纯业逐渐丧失了作为长兄的威严,合衣侧卧在柳春风旁边。他伸手拍了拍又抚了抚那坨鼓起的被子:“呦,柳少侠这么记仇呢?”

  “哼,不敢,我可不敢记官家的仇,得罪了官家,宋清欢就要被打断腿,到时候我真的一个朋友都没了。”

  宋清欢,又是宋清欢,真是阴魂不散。

  刘纯业咬牙,心想,若不是投鼠忌器,别说两条腿,宋清欢就是个二百条腿的蜈蚣也得一条不剩给他全打折,然而,口上仍得温声细语:“谁说六郎没朋友?不还有我嘛?以前你总说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宋家那小子了。”

  刘纯业酸溜溜地抱怨着,往柳春风那边挤了挤。

  他自幼被先皇看好,在明枪暗箭中如履薄冰地长大,即便睡梦中都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以防万劫不复。现如今,山河在握,噩梦依旧。天地之间,仅剩下了弟弟刘纯凤的身旁能让他安眠。

  柳春风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被中做乌龟,不把刘纯业晾到心慌,誓不罢休。刘纯业怕他真闷出毛病,要把被子扯开,哪知柳春风死死压着被沿儿,就是不肯出来。

  “不出来是吧?那算了,本想说说昨晚虞山侯府的案子,看来没人想听,那我走了,一摞折子没批呢。”

  就在刘纯业佯装起身离开之际,柳少侠一踢被子,重出江湖。他一把抱紧刘纯业的胳膊,道:“别走哥,我不与你置气了,你和我说说昨晚的事。”

  刘纯业暗笑着将他按回被子中:“躺好,盖严,我再跟你讲。”

  柳春风乖乖躺好,侧过身,将一只手掌垫在脸下:“我躺好了,讲吧。”

  从刘纯业十六岁那年做皇帝起,他们两兄弟就再也没有同床而眠过。此时,四目相对,离得那样近。刘纯业依然撑起上身,侧卧着,稍稍俯视着柳春风,柳春风也目光专注地回望着他。

  柳春风天生一双笑眼,眼角微微挑起,澄澈如两泉粼光闪动的春水。他不知道,刘纯业在心底为他种了十里桃林,他冲他笑,桃林便春风荡漾,落英缤纷,他不笑看着他,灼灼芳华便静静地映照在刘纯业的心湖上。

  刘纯业不动声色地呼吸了几回,平躺下来,双手做枕,闭上了眼睛。

  “哥,你先别睡,跟我讲完再睡。”知道刘纯业被他气得通宵未眠,柳春风怕皇兄真睡着,便摇了摇皇兄的胳膊,看他还不说话,就又捏捏他的脸,拽拽他的耳垂。

  刘纯业任他放肆,不做反应,心里却笑得温柔:“好了,耳朵要被你扯下来了,老实躺着。”

  闻声,柳春风立马恢复乖巧状。他将手随意搭在刘纯业臂上,袖中露出的一截纤细腕子被刘纯业的云灰色锦袍衬得莹莹如新雪。

  第9章 脚印

  “今早,冯家当晚守夜的家仆,也是冯长登的一个贴身护卫,发现冯长登死在后园竹屋里,喉咙被人割断,还被人脱了裤子,刚才你也说了,这是你干的。”

  “哥,你说清楚,我是打了他,可没脱他裤子,他自己不要脸脱的,我只是碰巧路过。”柳春风赶忙纠正,心中闪过了一个倒胃口的画面。

  “我是说,他来不及把裤子穿上就被你打晕了,后来杀他的人自然不会再帮他将裤子穿上,或许,凶手更乐于他衣不蔽体时被发现,这样就会在杀人动机上迷惑众人。”

  柳春风点点头,觉得有理。冯长登中途离席,众人多半会以为他又去后花园鬼混,自然就会怀疑到与他欢好之人头上。

  “对了,哥,他们知道那舞姬就是花月吗?”

  “他们只是怀疑。那舞姬凭空消失在高墙重掩的虞山侯府,定然功夫了得。再加上悬州府的人在虞山侯身下发现了一面小铜镜,铜镜背面有花月的蝴蝶印记。哼,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白蝴蝶也会犯这种错误,不过如此。”

  刘纯业冷笑一声,却听柳春风忧心地说道:“那花月岂不是要替真凶背上杀人的罪名?”

  “你在替他说话?铁证如山,他不是凶手又是谁?难道是你?”刘纯业蹙眉,看向柳春风。

  “我没替他说话,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作何替他说话。只不过,他是去偷东西,既然拿了东西,离开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回去杀人呢?”

  “这种魔头的心思岂能按常人来揣度?”虽说柳春风推测地在理,刘纯业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不知缘起何处的不悦。“花月”二字从柳春风口中说出,比听到“宋清欢”的可恶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哥,是不是你挡了悬州府的人来抓我?我......”柳春风知道,悬州府尹乐清平是个狠角色。

  乐清平,字无忧,冲谁都笑眯眯,却是一个铡刀下不留半分情面的笑面虎,人送外号“笑面判官”。曾下令斩杀过一个皇子,两个驸马,四个重臣,权贵亲眷更是手脚并用都数不尽。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

  乐清平的职业生涯中最为辉煌的一笔是将先皇视之如母的亲大姐送进了尼姑庵,至今还在里面念经赎罪。先皇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却还要欠他个刀下留人的情。

  “乐清平若要抓你,我哪里还能如此消停?冯长登是一品军侯,出了事直接上报大理寺。大理寺少卿邵英在那尸体附近捡到了你的帕子,多亏那帕子落在棋桌下面,多亏是邵英发现的,有一回他去给母后奏事,恰巧见到了母后在绣这块帕子,知道是你的,这才没有声张,将帕子给了我。”

  小画本上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柳春风本想当个盗富济贫的侠士,如今却成了西游记里受神佛护佑的妖怪。若是这回捂上耳朵当个鹌鹑,以后便也没脸再提行走江湖的事了。

  想到这,他心一横,说道:“哥,你把我交给大理寺吧,若我没有打晕冯长登,他也不会死。这算是......嗯......算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再说,我当时在场,可以帮他们早些抓住真凶。”

  看着柳春风一脸誓死忽如归的坚定,刘纯业被气笑了:“六郎,说了多少次,你平日里少看些画本,多读些正经书。冯长登不是周伯仁,你也不是王导,你俩没那么深的交情。就算断定花月是凶手,大理寺的人也未必能抓到他们。在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时将你交出去,就等同于让你去当替死鬼。即便疑罪从轻①,也会将你送到庙里做一辈子和尚,像徽阳姑姑那样,剃了头,关进黑咕隆咚的佛堂,你不怕吗?”

  刘纯业半真半假地吓唬柳春风,说到剃头,还在柳春风发髻上揪了一把。谁知,柳春风这次躲都没躲,只是垂着眼皮呆呆地看着自己搭在刘纯叶臂上的手,喃喃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看他如此,刘纯业自觉玩笑过火。他这个弟弟虽然不成什么气候,却是个比珍珠还真的真君子,疑凶的帽子会压得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即便仅仅天知地知,他也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的。

  “哥,你刚说什么?”柳春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道:“你说就算花月是凶手,也未必抓得到他们,为什么是他们?除了我和花月,还有其他人吗?”

  “嗯。昨晚下了雪,除了冯长登地上还有四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是,从花园入口走到尸体旁又原路返回,这个脚印已经确认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候府护卫的。现在他们怀疑另外三个脚印与凶手有关,一个是你的,另外两个也都是男人的脚印,这也是他们怀疑花月假扮舞姬的原因之一。可能花月带了同伙,只是你不知道而已。”②

  柳春风抿着唇,双眸横浸在不安之色中。刘纯业则抚上他的手,道:“你不必自责。冯家祖上虽战功煊赫,晚辈却没少作恶,除了在书院教书的那个冯家庶子还算本分,虞山侯府已是烂到骨子里了。天谴迟早要来,与你无关。接下来,我会让乐清平协助大理寺查案,定能抓到真凶。你呢,身上有伤,昨晚又着了凉,好好睡一觉吧,听话。”

  柳春风自幼身子弱,一到秋冬就手脚冰凉,刘纯业将弟弟纤瘦的手握进手心,焐在胸口。

  “对了,哥,你还没告诉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哦,我让白鹭将你从客栈接回来的。”

  “我,我怎么会在客栈?你又如何知道我在客栈?”柳春风惊讶地问道。

  “有人通知我。”

  “谁?

  “未留下姓名,只说你在朱雀大街的芙蕖客栈。”

  确实没留下姓名,但留了一只蝴蝶标记。这也是刘纯业不想提及柳春风如何回来的原因。刘纯业不知这个白蝴蝶为何如此多事,任柳春风生死由命不是更好吗?可若将此一五一十告诉柳春风,以他单纯的心性,恐怕不会计较花月伤了自己,反而会记那魔头的恩情。

  “那,那冯家没有发现银库被盗吗?”

  “自然发现了。在冯家人报官冯长登被杀后,官家又去了悬州府衙报了案,说是银库被盗了,还说有一个贼人不知为何倒在银库里。等乐清平带人到了银库,却发现官家所说的贼人已经不见了,我觉得他说的贼人八成就是你。”

  “这就怪了。难不成有人在我被发现到乐清平来到银库之间这段时间里将我救走送至客栈,随后还找你来救我,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是花月,是他伤的我,何必再来救我呢?”柳春风满心不解,喃喃自语,“看来除了花月和我真的有第三个人,那人可能就是凶手。不过他不应该是花月的同伙,而是独自前来,花月走后,他发现了我,觉我可怜,就将我救走......”

  很快,柳春风心中乱作一团,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那第三个人是谁,害他背了凶手罪名又好心将他救走的那人究竟是谁:“哥,你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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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罪疑惟轻,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意思是:罪恶可疑者,从轻处罚;功劳可疑者,从重奖赏。小说中大周的刑律遵循“罪疑惟轻”的原则。

  ② 护卫的脚印轨迹以及案发地情况可参看“候府后花园示意图”,示意图可在作者微博搜索“候府后花园示意图”。

  第10章 家妓

  柳春风忽地一坐而起,刘纯业一紧张也跟着坐起身来。

  “我要查清楚这个案子,不想替别人背罪名!”

  “放心,我已命大理寺配合悬州府调查此案,乐清平和大理寺卿仇恩都是办案老手,很快......”

  “我想自己去查,我比他们更清楚昨晚的状况。”刘纯业的手被柳春风紧紧握住。

  “胡闹。”刘纯业瞬间没了好颜色,他看也没看柳春风,甩开他的手,下床就准备离开。

  “哥!”柳春风除了在看画本时会有一时半刻的心潮澎湃,平日里,从内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温和性子。他眸极少发脾气,也鲜有事情令他大喜,受了委屈就安静地抹泪,即便生气嚷嚷起来也是温声温气的,如同四月晌午的风,熨帖的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因此,刚才这声嘶哑带着哭腔的“哥”竟不似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刘纯业愕然回头,见柳春风已跪在地上,他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刘纯业慌忙去拉他,可不知柳春风哪来的一股邪劲,像长在了地上似的。无奈之下,刘纯业只得取来一床被子,先给他裹上。

  “哥,你总说我没用,这次我好不容易有用一回,你就答应我吧!”

  “瑞临,你先起来,这事不急..”

  “哥,我不想一辈子做个米虫,更不想背着杀人的恶名做米虫,我不想总是被人瞧不起,我..”柳春风声音哽咽,眸底粼光闪动,说了一半的话被梗在喉中。

  “谁敢?谁敢瞧不起你?我..”

  “我,我自己瞧不起我自己,纯肇、纯适他们不愿和我玩,我从来没怨过他们,你知道为何么?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不和一个一事无成、来历不明的药罐子好。”

  “不许胡说!”刘纯业厉声打断柳春风的话,心如针刺,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柳春风身体颤抖得厉害,刘纯业只得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傻弟弟,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和娘娘都是为我好。我身子弱,你们就让我闲养着,可若是我这一世都养不好呢?真的要闲一世么?那来这世上走一遭还有什么趣味?我去冯家偷东西,无非是想把那些金银分给贫苦百姓。你总说我心地好,可说真的,我都想不清楚我是在帮别人,还是在帮自己。我想让别人感激我,那样我才觉得自己没有,没有..”柳春风抹了一把眼泪,剩下的半句“没有给你丢人”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好好,你说,你要怎么查,我依你就是?”

  “真的?!”柳春风一听哥哥答应了,猛地从刘纯业怀中挣出,泪珠儿还没断线,笑意已回到眼中。

  刘纯业哭笑不得,甚至怀疑柳春风是不是在使什么苦肉计来哄他妥协:“真的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你先回床上,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醒了让白鹭陪你去虞山侯府,行不行?”

  说罢,不等柳春风答应,就一把将他连被子带人搬回了床上。

  “我睡一天了,早不困了!哥,你给我找身衣服,我现在就要去!”

  “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有伤在身,太医说..”刘纯业差不多可以确定自己中了苦肉计,十分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心软。

  “哥~”柳春风学过变脸似的,瞬间又回去了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读过几本宋慈断案画本,上面说人命案子要尽快取证,若是晚了,证据会被破坏的,哥,你就让我去吧,我真的没事了。”

  刘纯业叹了口气,坐回床边,他闭上眼睛、狠了狠心说道:“既然答应你去查案,这案子里有个蹊跷之处,我须得告诉你。昨晚,有人用一柄短刀将一封信投到了御书房的墙柱上,那时大约过了寅时。信上说你在芙蕖客栈,我看了之后马上去客栈将你接回。冯府的家伎大约是在卯时前去悬州府衙报官银库失窃,还说来府衙之前见到有个年轻人倒在暗室里,倘若她说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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