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夫子也跟咱们去九嶷山么?”
“嗯,一道去,他说九嶷山埋着古墓,我答应过他,若能将古墓挖出来,许他随意带走三样东西。”
柳春风怕黑又怕鬼,向来不看发冢盗墓的小画本,对黑黢黢、阴森森的棺夫子也无甚好感。他回头问花月:“虽说他帮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他这人古古怪怪的,像......像.......”
“像从阴间溜出来的。”花月一言以蔽之。
听到“阴间”二字,柳春风打了个寒战,小声问:“他......他是人吧?”
花月笑道:“不但是人,还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诗。”
“读书人?”柳春风惊讶道,“看着可不像,起码穿着打扮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像个......”
“像个命不久矣的老叫花子。”花月又道,“你可别小瞧他,他通阴阳,晓天地,天南海北的盗墓贼都尊他一声‘棺夫子’。据说,他盗过三十六座帝王墓,得手的宝器不计其数。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听说过没有?”
柳春风点头:“听说过,现在归我哥了。”
“听说皇帝的印玺是伪造的,真货在棺夫子手里。”
“真的假的?!那他将真的藏哪儿了?”
花月一挑眉:“鬼知道,他跟耗子似的喜欢钻洞,八成藏到哪个地洞里了。”
“那他有这么多宝贝,为何还穿得破破烂烂的?”柳春风又问。
“诶,你问到点子上了。”花月答道,“因为棺夫子和一般的盗墓贼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不也是贼?”
“虽说都是贼,可贼和贼也有区别,有知耻的,也有不知耻的,有贪得无厌的,也有走投无路的,有不择手段的,也有盗亦有道的,有认为自己是贼的,也有不认为自己是贼的。”
一通话说得柳春风云里雾里:“你这是说什么呢?这和棺夫子穿得破破烂烂有何关系?”
“听我说完嘛。”花月继续道:“贼窝里头也有高低贵贱,也分三六九等,起码他们自己这么想,这也是为何棺夫子瞧不上丁空空,跟秀才不屑与泥瓦匠为伍是一个道理。”
“那棺夫子呢,他是第几等的贼?”
“棺夫子手艺绝世,学识绝世,自然是一等一的贼。不过,说他是一等的贼可不全凭手艺与学识。”
“那还凭什么?”
“凭‘盗亦有道’,就像:谢芳绝不会背主,即便主人不仁不义;一斛珠从不杀穷人,即便他们既穷又恶;丁空空和野猫从不偷妇孺,即便她们富而不仁;而棺夫子呢,他只盗墓,盗得的古物只赠不卖,所以,他所得珍宝如山,还是一副叫花子打扮。”
柳春风听得津津有味,干脆放下笔,盘腿反坐在太师椅上,往椅背上一伏:“道,亦,有,道,听着是这么回事,可我还是觉得虚头巴脑的,偷都偷了,不销赃就不是小偷了?难道一个贼偷了东西,还要赏他不销赃?就像一个人杀了人,不但不罚他杀人,还要赏他没放火么?”
“若他不是偷呢?”
“什么意思?”
花月往前一倾身,也伏在桶沿上,微微仰头看着柳春风:“刚刚说过,有的贼不认为自己是贼,棺夫子便是如此。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盗墓贼,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总是独来独往,不立派也不收徒。他说,为银子盗墓的才是盗墓贼,而他呢,盗墓为了两样事,一为墓主人不配将那些奇珍异宝据为己有,二为赶在粗野贼人祸害珍宝之前将它们保护起来。在他眼中,只有两种人才配当这些珍宝的主人,一是珍宝的生身父母那些制造出珍宝的能工巧匠。”
“二呢?”
“二是天地父母。在生身父母逝去后,应当将这些倚仗‘天时地利人和’才得以制造出的珍宝交还天地要么长眠地下,要么像星星一样挂到天上去。他写过一首诗,我只记得最后两句:
欲藏珍奇如星斗。
只恨天外再无天。”
“可是......”柳春风挠挠头,“可是那些宝物的生身父母不在了,天地父母又没手没脚,尽不了父母之责,那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棺夫子么?他就是天地的手脚,他替天地保存着这些宝物,他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人又怎会是贼呢?”
柳春风哑口无言,片刻后,追问道:“天地可以永存不灭,他却不能长生不老,等他死后,那些东西要怎么办?”
“所以他怕死。”花月答道,“据说,棺夫子也曾是一表人才,后来,尤其妻儿死后,他开始炼什么长生丹药,吃着吃着就吃得形容枯槁,吃出了一身死人味儿。你别说,搞不好还真管用,等黑白无常来抓他,他就说‘大哥,你们看我这模样,自己人呐’,黑白无常准信以为真,以为大水冲了龙王庙,扭头就去抓别人了。”
柳春风被逗乐了,笑了一阵又正色问道:“那你说,他究竟算不算替天行道?”
花月冷笑:“他要是替天行道,老天能让他生孩子没屁眼儿?能让他家破人亡?依我看,所谓‘替天行道’不过是一壶酒,给自己壮壮胆、安安神罢了。”
说罢,花月直起身子,在桶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讲得口都干了,给我要壶茶去,回来后我告诉你棺夫子有哪些宝贝。”
“你又使唤我,哼。”柳春风站起身,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至窗边,向外望了望,不知何时乌云遮住了天,一颗星星也没留下。他关上窗,抱怨道,“都怪你把船桨扔了,害得我划水划得到现在胳膊都是疼的,写字都打晃。”
花月打着哈欠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划了才几下就睡着了,连滴汗都没流,是我一个人趴船板上四爪并用才划回来的,现在叫你伺候我洗个澡你都不乐意,快去!我要喝龙井,顺便让伙计在桶里加壶热水,水都凉了。”
“还加水?”柳春风无奈,“从亥时泡到子时,你不怕泡秃噜皮嘛!”
子夜的悬州,乌云压城,暴雨将至。一道金红的闪电撕破夜空,片刻后,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常德玉和林桃儿,两人顶着四个黑眼圈,一边一个戳在御书房门口。自打瑞王失踪之后,他俩就没睡过一个时辰的囫囵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伺候着书房里那位脸色比天色还难看的主子。
此时,刘纯业端坐在书桌旁,面前摆着两封信一封初四清晨自凉梅镇寄来的,一封初二清晨自小荷镇寄来的,两张信纸都皱皱巴巴,似乎被团成了一团,又重新展开。
“回陛下,”汗珠划过白鸥的额角,他斟酌着每个字,“四人初四辰时二刻离开凉梅镇,信是离开前谢芳送去驿站的。不苦和尚与野猫同行,臣预计此刻他们已到达一树金。一路上花月寸步不离殿下,跟踪之人无从下手。殿下对花月十分信任,应是不知身处危境......”
“备马,”刘纯业打断他的话,面色阴冷,呼吸微微发颤,“朕要亲往九嶷山。”
第120章 初六
初六一大早,花月正从铜盆里撩水洗脸,听见一阵小碎步子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半天,才有个孩子虚着嗓子喊:“柳哥哥,你起来了没有?柳哥哥,柳......”
吱呀一声,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柳哥哥,而是一肚子坏水儿的臭蛾子。野猫吓一跳:“怎么......怎么是你?”
花月岔着腿站在门口,下巴滴着水,坏心眼儿地学着野猫的困惑模样,结结巴巴反问道:“怎么..怎么是我?”随即勾起唇角坏笑道,“柳兄与我是生死相托的好搭档,又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自然吃一起、住一起喽,这下知道谁多余了吧?嗯?狗皮膏药?”
野猫不说话,亮晶晶的眸子里半是委屈半是不服,令花月倍感愉悦。花月左右扭扭腰和野猫戴着玉佩气他那回一样,捏着嗓子道:“昨晚柳哥哥讲了好几个故事哄我睡觉呢,其中一个好像叫,”他挠挠头,“叫‘一只赖皮猫’......”
“小丁来了?”画屏后人影一闪,柳春风背着包袱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牵住野猫的手,“走,咱们下楼吃饭去,吃罢就赶路,”又催花月,“花兄,你快些洗漱,我们在大堂等你。”
“我帮你背着!”野猫抢过包袱,“柳哥哥,我想听故事。”
“听故事?行啊,一会儿路上我给你讲,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一只赖皮蝴蝶,柳哥哥,一会儿咱俩还骑一匹马行不行?”
“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
......
花月拿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就追了出去, 路过隔壁时,顺手捶了几下门:“棺夫子!起床!赶路!”接着,一边加快步子一边琢磨坏主意,“骑着我的小雀,还敢与我作对,哼,得趁马上只有那小王八蛋的时候吓唬吓唬小雀,摔不死他......”
“死”字略过心头,莫名惊起一层冷汗。
花月停下步子,在心中寻找冷意的根源,很快,他回头望向刚刚捶过的木门:清晨,客栈,紧闭的门窗,无人应声,门里睡着一个答应相助于他的人,这一幕似曾相识。
通!
重重的踹门声引来了正在抿胭脂的牵丝婆婆、坐在床边撒癔症的不苦和尚以及尚未走远的柳春风与野猫。
“十个指甲发黑,尸体上有青黑色的小疮,看着像是砒霜中毒。”花月查验过尸体,说道。①
扭曲在地上的棺夫子被花月与不苦和尚合力抬到了床上,本就古怪的模样更骇人了,双目圆睁,面色青黑,干瘪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这个怕死的盗墓贼最终还是没能骗过黑白无常,来不及将宝贝挂到天上,甚至来不及发挥一肚子才学为自己安排个去处。不苦和尚看着这个向来瞧不起自己的同行,叹了口气:“段不知啊段不知,想你上知天、下知地,也断然不会知道自己哪天死、死在哪。”
“饭菜里没有砒霜。”牵丝婆婆擦净手中的银针,身旁的桌子上摆着昨晚棺夫子叫进房的酒菜,她环视房间,最后,目光停在离床不远的香炉上,“莫非......”
她快步上前,用指尖从香灰中捏出一小截尚未燃尽的线香,放在桌面上,碾碎,加几滴水,再用银针去试。
“变黑了!有毒!”看着变了色的针尖,柳春风惊声道。
“香里混着砒霜呢。”牵丝婆婆将银针收进布包,对花月道,“小女婿,幸好昨晚你没有回房,不然死的就是你了。”
想到昨晚自己要撵花月回房,柳春风冷汗涔涔,连野猫都忍不住道:“臭蛾子,你命可真大!”
花月脸上却未见庆幸之色,他拉过一张布单子盖住棺夫子,冷不丁问道:“你们昨夜有人点香么?”
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摇头。
“那就是说,只有棺夫子一人点了香。”花月看向牵丝婆婆,“前辈,还要借你的银针一用,试试各屋的香炉干不干净。”
先是紧里头柳春风的房间,接着是牵丝婆婆、不苦和尚、野猫的房间以及最外面一间空房,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有毒。从空房间出来后,花月又到三楼东侧的四个房间里一一测试,全部是干净的。
“狗娘养的封獾,这是要把我们全杀了,连我也不放过!”牵丝婆婆看着黑了一半的银针,脊背发凉。
“封獾当然不能放过你了,”不苦和尚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单单放过你,万一有人没被毒死,往后你可就不好使了。”
“死光头你什么意思?!”牵丝婆婆抬手就要招呼,却发现那颗光头已退至射程以外。
“装,你接着装,”不苦和尚斜着一双小豆眼看着她,“昨晚花少主与柳兄弟最晚回客栈,我与小丁在他们之前回来,而我们游玩归来回到客栈的时候,棺夫子就已经回了房,且锁上了门,因此,花少主、柳兄弟、小丁与我,我们四人都没有机会下毒。只有你,在花少主、柳兄弟、小丁离开客栈之后到棺夫子回房之前,守着空无一人的三楼西侧,有机会去各个房中挨个插上毒香,”他拍拍心口,又双手合十上下左右拜了几拜,“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保佑,幸好我们没点香,要么就一锅端了。”
野猫多次死里逃生,坚信自己有九条命,可他的柳哥哥看上去就没那么皮实了。他紧张地搂住柳春风的胳膊,也庆幸道:“幸好我们没点香。”
“这么说,我猜对了,一斛珠就是你杀的。”不苦和尚在牵丝婆婆没绕过来弯儿之前,接着刚才的话道,“既然你杀一斛珠后没有停手,那杀了棺夫子想必也不会停手,你还要杀更多的人,花少主,谢军头......不会吧!”他蓦地瞪圆眼睛,满目惊诧地看向柳春风,“难道这个菩萨心肠的小兄弟你也不打算放过?丧尽天良啊你!”
野猫吓坏了,接茬骂道:“你丧尽天良!”
“滚一边去小畜生!”牵丝婆婆反手一巴掌,扇了野猫一个趔趄,扇完甩甩腕子,“死光头,你别空口白牙冤枉好人。凶手在西侧六间屋子里都下了毒,说明凶手不知道谁住哪间房,甚至不确定我们一共几个人,干脆全部下毒,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所以说,凶手根本不在我们之中。”
“哦懂了,”不苦和尚小豆眼一转,一手夹在咯吱窝下,一手捏着下巴,“原来你想这样排除自己的嫌疑,故意在空房中下毒。”
“......”牵丝婆婆只觉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只好再往外爬,“就算这不能证明我不是凶手,可你刚才的话也不能证明我是凶手。在那段时间里,虽说三楼西侧只有我一人一直待在房中,可这段时间里能来到西侧下毒的却不止我一人,这些房间都没上锁,可以说整个客栈的人都有机会......”
“诶诶诶,你等等,”不苦和尚举手叫停,“我发现你这人撒起谎来总是顾头不顾腚,你都说了,你一直在房中,那凶手是怎么去你房中下毒的?”
“......”牵丝婆婆一下被问住了,“难道凶手是在我们入住之前进入客栈下毒的?”
“这就更不可能了,”不苦和尚立马反驳,“我听小丁说,你们先去了玉桥客栈,因那里客满,才临时改变主意住进了几步远的银湖客栈,这就说明,没人能预先知道咱们会住在哪里,也就排除了有人提前进入客栈下毒的可能,所以,凶手只能是你。”
“那......”牵丝婆婆想了想又道,“那万一凶手在我们之前已经住进客栈了呢?他碰巧看到我们走进客栈,认出了我们,猜出我们要住天字号房,便趁机下毒。若是凶手当时就在三楼或二楼,动作再麻利一些,也是来得及的。”
“可是香呢?”柳春风问道,“毒药和香是混在一起的,各屋的香都是特制的毒香,若如你所说,凶手身上得恰巧有毒香才行。”
“昨天傍晚,三楼西侧客人走后,我照例挨屋查看了一番,我记得真真儿的,香炉里的香都没点过,跟现在一模一样,所以我就没有再换新的。”老板凑近香炉细细辨别,“可线香十有八九都长这模样,我也不确定这些香有没有被换过。不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肯定被换过,我们客栈的香都是从城南最好的香铺里进得货,不可能有问题。”
“别管怎么说,只要凶手身上有现成的毒香,动作再快些,他就有机会换香杀人。”牵丝婆婆一口咬定。
“我看不大可能。”老板摇摇头,“上二楼的楼梯和上三楼的楼梯不是同一个:二楼楼梯入口在大堂正中央,且与三楼不通;三楼的楼梯在大堂的东北角,就是昨日我领诸位客官走得那个楼梯。所以,若是二楼客人想上三楼,必须先下楼,再换楼梯上去,如此一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他朝三楼望了望,继续道,“三楼东侧的两房客人昨晚倒是一直未曾出去,东侧与西侧相通,看似来往方便,可实际上也不可能。各位往楼上看,”他抬手指向三楼,“三楼不同于二楼,二楼的东、西、南面都有客房,三楼只有东西两面住人,南面是两间茶室和两间棋室,无论从东到西还是从西到东,都要途经茶室与棋室。靠楼梯口这间茶室里日夜都有伙计值班,而且门窗都是开着的,若是有人经过,八成会被伙计看见。”
“老板,”花月开口问道,“在我们来到客栈之前,有人先我们一步入住么?”
“对对,”牵丝婆婆立马接话,“万一凶手在我们进城之前已经盯上我们,快马加鞭赶到一树金,又见玉桥客栈客满,猜到我们会去银湖客栈,便提前住进客栈,这样的话,下毒的时机可就充裕了。”
“可来太早也没用啊,”老板又道,“三楼西侧的客人在你们入住之前一两刻钟刚刚退了房。”
牵丝婆婆急出一头汗:“那......那凶手也可能不是住客,我们入住时各屋的后窗都开着呢,从后窗进来也有可能。”
“后窗肯定不行,”老板再次否定,“后墙下头卧着四条大狗,有生人靠近一定会叫。各位客官稍等片刻,”他到楼下拿回一本账簿递给花月,“郎君可以看看,每位客人何时入住、何时退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昨日一下午都没客人,你们几位是最后入住的客人。”他叹了口气,“说实话,一树金大不如前,现如今生意难做得很,有时一两天都没个客人,这回好不容易迎到几位贵客,又赶上这事,真是倒霉催的!”
“那伙计呢?”牵丝婆婆不肯罢休,“三楼茶室的伙计不必爬楼梯,有的是时机,而且到处走动也不会有人起疑,万一他监守自盗呢?”
“哎呦大姐,话可不好乱说啊!”老板也急了,“三楼拢共俩伙计,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儿子。三楼清净活少,客人也好说话,我就让他爷俩换着班伺候。他俩还指望着这客栈吃饭呢,自己砸自己招牌那不是疯了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万一是你爹跟你儿子真疯了呢?”

